沈府門前張燈結彩,紅綢高掛。
喧天的喜樂響遍了整條大街。
沈玉成一身大紅喜服,站在石階下,滿面春風地迎着往來賓客。
他那張向來溫文的臉上,此刻洋溢着掩飾不住的得意,仿佛今不是續弦,而是初婚。
“小姐,我們……真的要過去嗎?”海棠攙扶着蘇窈,聲音裏帶着遲疑與心疼。
她感覺到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沉,蘇窈幾乎站立不穩。
蘇窈沒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這片刺目的紅。
沈玉成臉上的笑容,比到蘇府迎親的那天更燦爛。
看着他得意的樣子,蘇窈的臉色越發蒼白,嘴唇也漸漸失了血色,唯有那雙眼睛裏,還殘存着一點微弱的光,此刻正一點點碎裂。
路人的議論聲毫不避諱地飄進她的耳朵。
“才辦完喪事就辦喜事,這沈家也太迫不及待了吧!”
“聽說新夫人早就養在外頭了,連兒子都幾歲了!”
“唉,就是可憐那原配夫人,死得不明不白……”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扎進蘇窈千瘡百孔的心。
原配夫人——她嫁入沈家五年,病了五年。
三年前,她爲了不讓自己的病情影響沈玉成參加科舉,從沈府搬到了別院居住,沒想到,竟給了他與外室長相廝守的機會。
而如今,這滿眼的紅,徹底玷污了自己那顆曾爲了他不顧一切的真心。
她緊緊握着拳,卻沒有沖上前去揭穿他的勇氣,她怕自己承受不住所有的真相。
就在這時,一陣截然不同的樂聲由遠及近。
哀婉、低沉,像一道冰冷的水流,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這片喧囂的喜慶裏。
一列披麻戴孝的送葬隊伍緩緩行來,陣陣淒切的嗩呐聲如泣如訴。
風中飄搖的白幡,與沈府門前的紅綢交織,形成一幅詭異而刺目的畫面。
蘇窈定睛望去,爲首執幡的,正是她的舅父賀循!
只見他面容沉痛,腰背卻挺得筆直,領着隊伍大步踏過沈府門口的石板路。
身後的馬車上,一副沉重的黑色棺槨,和飄揚的白幡呼應着,在悠長的哀樂中觸目驚心。
沈府的管家急忙上前攔阻,臉上堆着爲難的笑:“賀老爺,今府上大喜,還請行個方便,改道而行吧!”
賀循的目光越過管家,冷冷地掃過沈府門楣上的大紅喜字。
“還望賀老爺見諒!”管家再次施了個禮。
賀循卻沒有理會沈府管家,只是大聲地宣告:“賀某的外甥女死得不明不白,年邁老母傷心過度,與世長辭!今老母出殯,此乃必經之路!若有人覺得不吉利,大可改再辦喜事!”
站在門口的沈玉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
他陰鷙地看了一眼賀循,又瞥了一眼那黑色的棺木,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片刻後,竟一言不發,拂袖轉身進了大門。
沈府的管家也無奈地跟在身後轉身入內。
“奏樂!”賀循不再理會旁人,沉聲吩咐身後的樂師,“大聲點!”
頃刻間,哀樂陡然拔高,如泣如訴,與沈府門內的喜樂絞纏在一起,互相撕扯,互不相讓。
喜慶與悲慟,紅與白,在這條長街上短兵相接,上演着世間最荒唐的對照。
“小姐,那是……老夫人的送葬隊伍……”
海棠哽咽着,幾乎不忍再看。
蘇窈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滾落在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看着舅父的背影,看着那緩緩移動的棺槨,看着沈府門前依舊進出的、帶着或好奇或諂媚笑容的賓客,最後,目光落回自己那雙微微顫抖、連站立都需依靠他人的腿上。
自己無端“死”去,最疼愛自己的外祖母溘然長逝,而害了自己的人卻在洞房花燭,笑語喧天……
這世間,何曾有半分公道?
海棠強忍悲傷,小聲征求蘇窈的意見,“小姐,我們要去嗎?”
蘇窈不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一股徹骨的寒意,仿佛從四肢百骸彌漫開來,瞬間凍結了她所有的悲傷與軟弱。
她含淚的雙眼漸漸凝起寒光,中的火焰卻熊熊燃燒起來。
“海棠,”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頓,“我們回落英谷。”
海棠一驚,猛地抬頭:“小姐!可是孫神醫說過,那療法凶險萬分,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會……”
“就會沒命,我知道。”蘇窈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淒厲的弧度,“可若蒼天不忍,留我性命,我必叫那負我、欺我、害我之人——”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刃,斬向那喧鬧的紅綢飄處。
“血債血償!”
說完,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紅,和那漸行漸遠的白,毅然決然地轉過身。
這一次,她的腳步雖然依舊虛浮,脊背卻挺得筆直,再沒有一絲猶豫,向着與那喜慶和悲傷都相反的方向,一步步離去。
身後的哀樂與喜樂仍在糾纏,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埋葬着過去,也預兆着未來。
而前路,是未知的生死考驗,和一條注定要以血鋪就的復仇之路。
此時的沈玉成,正氣急敗壞地回到府中,一頭扎入了新房。
葉嬌嬌見他氣沖沖進門,連忙迎上前去,柔聲道:“夫君,你不在前廳待客,這時候回來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氣煞我也!”沈玉成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大杯茶,咕嘟咕嘟幾口喝光。
他猛地將茶杯放在桌上,惱道:“那該死的老太婆,死了便死了,竟在今出殯,還故意從門口經過,觸我黴頭!”
葉嬌嬌卻意外地並不惱怒,反而輕聲安撫沈玉成,“夫君,莫要跟這些死人置氣!無論如何,活下來的是你我,往後好好過咱們的子就是!”
沈玉成握住葉嬌嬌的手,點了點頭,“夫人說得有道理!”
這聲“夫人”叫得順口,葉嬌嬌的眼睛瞬間溼潤起來。
沈玉成瞧她神情有異,關切問道,“怎麼了?”
葉嬌嬌擦了擦眼睛,“沒、沒什麼,夫君,今是你我的大喜子,你快去待客,爲妻在這等你。”
沈玉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便出門而去。
葉嬌嬌低頭仔細欣賞着身上大紅的喜服,綻開了一個幸福的笑容。
“我總算,等到了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