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客房裏。
蘇窈勉強喝了幾口清粥,便搖了搖頭。
海棠細心地替她擦拭嘴角,動作輕柔得仿佛怕碰疼她。
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五月領着孫問走了進來。
“夫人,我師父來給您診脈了。”五月輕聲說道。
蘇窈微微欠身,聲音依舊虛弱:“有勞孫大夫。”
孫問在床前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起初神色平靜,漸漸地,眉頭卻越皺越緊,眼神也愈發凝重。
“夫人,你長期氣血雙虧,本虛不受補。”他收回手,語氣沉緩,“那‘補天大造丸’後萬萬不可再服!”
海棠聞言,急切地話:“可是孫大夫,先前看病的大夫說,這藥是專治我家小姐癆症的,一都斷不得……”
“癆症只是幌子!”孫問目光銳利地打斷她,“夫人脈象沉滯,胞宮寒凝,沒猜錯的話,你是否常年畏寒,月信不調,並且……始終未能有孕?”
蘇窈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更加蒼白。她緩緩點頭,眼中滿是震驚與困惑。
孫問嘆息一聲,聲音沉痛:“此藥治療癆症不假,但夫人本非癆症。長期服用,寒毒深入骨髓,更會徹底損傷生育之本!”
五月倒吸一口涼氣,海棠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蘇窈喃喃低語,心神激蕩:“多年未曾有孕,竟是因爲……此藥?”
“從今起,須徹底停用舊藥。”孫問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會以溫補湯藥配合艾灸爲您驅寒解毒,或有一線轉機。”
說罷,他示意五月一同離開,留下主仆二人在房中。
海棠撲到床前,哽咽道:“小姐!那姓吳的庸醫害您至此,實在可惡!”
蘇窈閉上眼,強壓翻涌的情緒,低聲道:“服了這些年,病卻越拖越重……我早該察覺不對。”
“小姐……”海棠欲言又止。
蘇窈望向門外,眼神復雜:“他點醒了我……此事,絕不簡單。”
海棠緊握她的手,堅定道:“相信孫大夫,無論怎樣,他一定能治好您的!”
蘇窈只得點點頭。
休養了幾,配合孫問的治療,蘇窈的狀態恢復了許多。
這在房間裏,蘇窈覺得有些悶,便披衣起身,準備到藥廬裏轉轉。
遠遠聽到廚房裏海棠的聲音,蘇窈連忙朝廚房走去。
剛到門口,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見屋內傳來對話聲,腳步頓時僵住。
“孫大夫太神了!”海棠攪動着粥,欣喜地說,“這幾小姐服了他的藥方,咳血止住了,晚上也睡得安穩了!”
五月正查看藥罐,聞言點頭:“師父隱居前,定是位名醫!”
“那他爲何躲在這荒谷裏?”海棠好奇地問。
“師父不說,我不便問。”五月頓了頓,“就像……夫人之事,也不能提。”
海棠壓低聲音:“絕對不能說!小姐若知道那姓沈的不光養外室、有私生子,還要了她……小姐會受不住的!”
門外的蘇窈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扶住門框才勉強站穩,臉色慘白。
蘇窈跌跌撞撞地回到房中,剛走到床前便癱軟在地。
腦海裏浮現出舊畫面。
五年前,新房內紅燭高照。
蓋頭被輕輕掀起,沈玉成凝視着她,眼中滿是深情。“夫人,你今真美。”
蘇窈羞澀地回應:“沈郎……”
沈玉成低聲笑道:“以後要改口叫夫君了。夫人,你待我這樣好,後爲夫絕不負你。”
“爲夫,絕不負你……”誓言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猛地,一口黑血從蘇窈口中噴出,她忽然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海棠端着粥推門而入,見此情景,托盤“哐當”一聲摔落在地。
她沖上前扶起蘇窈,哭喊着:“小姐!您怎麼了?!”
五月聞聲趕來,二人合力將蘇窈扶到床上。
“我家小姐這是怎麼了?”海棠焦急問道。
五月迅速爲她把脈,臉色一變:“你守着,我去找師父!”
五月像一陣風似的沖出房門,海棠慌亂地爲蘇窈擦拭嘴角的血跡。
忽然,蘇窈睜開眼,反握住她的手。
“別怕,我沒事。”她聲音輕得像風。
“您又吐血了!”海棠淚如雨下。
“淤血吐出,反覺舒暢。”蘇窈注視着她,“方才你們的話,我聽到了。海棠,莫要瞞我,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海棠“撲通”跪地,痛哭道:“小姐!那天氣特別冷,爐炭卻久久無人送來,奴婢回府去取,見姑爺竟帶外室葉氏和私生子入了祠堂!奴婢與他理論,卻被他發賣到人牙子那兒!是五月恰巧路過,救下奴婢……等我們趕回別院,正撞見他二人要害您性命啊!”
蘇窈當陷於昏迷,對此一無所知,聽海棠提起,這才隱約記得自己在昏迷的時候聽到的那些模糊的對話。當時只道是在夢中,沒想到竟都是真的。
“好狠的心……沈玉成,你的誓言,都喂狗了嗎!”
蘇窈心痛不已,仿佛心髒碎裂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海棠淚流滿面,緊緊握住蘇窈的手,“小姐!事已至此,你一定要把身子養好!等身子養好了,海棠陪你去找那兩個人凶手討回公道!”
門外,五月與孫問靜靜站立,聽完了屋內的全部對話。
孫問握緊手中的藥草,目光變得深沉,卻還是踏入了房間。
“夫人,要治好你的病,我還有一個辦法。”
孫問沉吟道,“只不過,此藥凶險,若成了,後便無後顧之憂,若不成……只恐性命難保。”
蘇窈抬眸看了一眼孫問。
孫問看出她的猶豫,此刻她還不能下定決心,便說,“夫人,你且安心在此住下養病,待體內的寒氣祛除,再考慮下一步的治療。”
蘇窈點點頭,此時她確實難以決斷。
憑自己如今這副千瘡百孔的身體,什麼也做不到。若貿然用藥,送了性命,着實有些不甘。
她一定要親自站在沈玉成的面前,質問他爲何要如此對待自己。
五月和孫問離開房間時,蘇窈拉緊了海棠的手。
海棠問,“小姐,您可是餓了?我這裏剛煮了粥……”
蘇窈輕輕搖了搖頭,“不,我不餓。海棠,你準備一下,過些子隨我回城一趟。”
“回城?”海棠不解,“您的身子……”
蘇窈拍了拍海棠的手,“無礙,比起我的身子,我更想知道,他爲何要害我。”
一陣冷風從窗戶縫隙吹進來,蘇窈裹緊了身上的衣服,可那股陰冷的寒意,卻如同侵入了骨髓。
城中,賀府。
賀循臉色鐵青地聽着家丁稟報:沈府拆下喪儀之物,竟開始披紅掛彩,說是沈玉成要娶新妻了。
那家丁小心翼翼道:“老爺,小人聽說,那沈府要迎娶的是禮部葉郎中的庶女……”
賀循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濺到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娶妻?”賀循的眼中瞬間燃起怒火,“他妻子屍骨未寒,就迫不及待迎娶他人?這等無情無義之徒!”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此事,絕不可讓老夫人知曉。”
然而話音未落,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管家面色慘白地沖了進來,跌跪在賀循面前:“老爺……不好了!老夫人……仙逝了!”
賀循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站起,椅子被掀翻在地。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沉而顫抖,眼底的血絲瞬間蔓延開來。
管家哽咽着重復道:“老夫人……她走了!”
賀循只覺耳邊轟鳴,口似有一團烈火在燃燒。
他猛地轉身,大步向後院奔去,心中翻涌着難以言喻的悲痛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