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谷中一片蕭瑟。
藥廬內,空氣中彌漫着濃鬱到化不開的苦味,幾乎令人窒息。
蘇窈端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孫問手中那只粗陶藥碗上。
碗內藥汁濃黑如墨,映不出半點光影。
“這藥有些苦。”孫問提醒道。
“無礙。”她沒有絲毫猶豫,接過藥碗。
藥汁因爲她的手顫而劇烈晃動,濺出幾滴,燙在手背上,她卻渾然不覺。
蘇窈閉上眼,仰頭,將那一碗承載着未知與痛苦的液體一飲而盡。
難言的苦澀和腥臭瞬間席卷了味蕾,直沖喉管。
蘇窈只是輕輕皺了皺眉,可喉間輕微的滾動,讓海棠不忍看。
接下來的治療,是真正的煉獄。
蘇窈被安置在一個巨大的浴桶中,桶內是滾燙的、顏色深褐的藥湯。
濃烈刺鼻的藥味幾乎化爲實質,鑽進每一個毛孔。
熱水像是無數燒紅的針,刺入她冰冷肌膚。
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藥力,仿佛一股火焰在她經脈中橫沖直撞,與盤踞在骨髓深處的寒毒激烈撕扯。
“藥力已發,寒毒與外泄之力相沖,過程極痛。你若受不住,便出聲。”
孫問的聲音沉肅,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蘇窈緊閉着雙眼,長長的睫毛被汗水和淚水打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咬緊牙關,齒縫間擠出破碎卻堅定的聲音:“我……受得住。”
海棠噙着眼淚,用布帕幫她擦去滿頭汗水。
劇烈的疼痛如同水,一波強過一波。
蘇窈全身不受控制地顫抖,手指死死摳住桶沿,指節青白。
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從喉嚨深處溢出,低啞而絕望。
“小姐!小姐!”
海棠跪在桶邊,緊緊握住她摳在桶沿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進藥湯裏。
她能感覺到蘇窈的手冰冷如鐵,卻又在藥力作用下微微痙攣。
她抬頭看向孫問,試圖尋求減輕痛苦的方法,而孫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就在蘇窈的意識即將被疼痛淹沒的邊緣,幻象如水般襲來。
眼前先是紅燭搖曳,喜帳溫暖,沈玉成俯身看來,眉眼溫柔,聲音繾綣:“窈兒……”
畫面陡然碎裂,切換成那個冰冷的雪夜,別院窗外,他與葉氏瘋狂大笑,惡毒的私語清晰可聞:“死了好,死了給我的嬌嬌騰位置……”
外祖母的靈柩、沈府門前刺目的紅綢與送葬隊伍蒼白的幡旗……
喜樂與哀樂在腦海中瘋狂交織。
……
“她在渡她的劫。”孫問解釋道,“此藥凶險之處,在於心。”
“可是小姐很痛苦……”海棠生怕打擾了蘇窈。
“無人能替。”
孫問說完,背過身去。
水氣氳氳中,恨意如同被徹底點燃的野火,轟然席卷了蘇窈所有的痛苦和軟弱。
蘇窈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曾盈滿悲痛與淚水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洶涌的、幾乎要焚盡一切的恨意。
“噗——”
一口濃稠的黑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濺入深褐色的藥湯中,暈開一片不祥的暗紅。
蘇窈只覺得自己渾身經脈都藏着滔天的熾熱。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離開浴桶,推開想要攙扶的海棠,踉蹌着沖出悶熱的藥廬。
外面,竟是漫天大雪。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滾燙的身軀,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蘇窈腿腳虛軟,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跌跪在厚厚的積雪中。
寒意刺骨,卻奇異地緩解着體內那股幾乎要將她燒成灰燼的灼痛。
“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就在這時,一株傲然挺立於皚皚白雪中的植物,猛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那是一株晚山茶。
風雪肆虐,萬物凋零,它卻倔強地綻放着。
花瓣殷紅如血,在純白世界的映襯下,呈現出一種絕絕而近乎妖異的美。
它冰冷的花瓣上覆蓋着薄雪,卻又頑強地透出那抹血色,仿佛在無聲地宣告:即便風雪摧折,亦不能奈何於我。
蘇窈怔住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花瓣。
一股同病相憐的寒意,夾雜着更強烈的共鳴,直抵心底。
“風雪摧折,亦不能奈何……”
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既然如此……”
一個念頭,如同這株山茶般,在絕境中破土而出,變得無比清晰、堅定。
她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站起身。
單薄的外衫無法抵御嚴寒,她的身體仍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神,卻像被這冰雪徹底洗滌過一般。
最後一絲軟弱、彷徨和悲傷被徹底剝離。
只剩下冰冷的、堅硬的決絕。
海棠拿着披風匆匆追了出來,五月也跟在身後,滿臉焦急和擔憂。
蘇窈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
大雪落在她的肩頭、發梢,她卻仿佛感覺不到寒冷。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從今起,蘇窈已死。”
她微微停頓,目光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黑暗。
“往後,我蘇晚,定要叫害過我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蘇晚”,這個名字,如同雪地中那株帶血的山茶,從此將只爲在凜冬中綻放,只爲用那抹血色,祭奠所有被埋葬的過往。
海棠用披風緊緊裹住蘇晚,隨後緊緊抱住了她,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蘇晚。”五月喃喃道,他看向雪地裏的那朵殷紅得如同鮮血般的晚山茶,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夫人,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
他心中有愧。
十年前,他從外地流落到京城,餓得頭腦發昏的他搶了包子鋪的兩個包子,撒腿就跑。
被包子鋪老板抓住的時候,他差點被打死。
就在這時,蘇晚出現,不但替他付了錢,還給了他一些銀子,讓他可以生活下去。
從那以後,他悄悄跟在蘇窈身後,知道她失去了父親,也知道她嫁給了沈玉成。
然而,早在三年前,他在街上遇見了沈玉成和葉氏一家三口。
他知道沈玉成早就背叛了她,可他卻沒有途徑、也沒有立場向蘇窈透露。
“若是我早些提醒她……”這個念頭在五月心裏浮沉。
可蘇窈高門大戶,而他充其量不過是個不相的外男,本沒有機會把消息傳遞給她。
如今蘇晚重新振作起來,他也看到了她復仇的決心。
“夫人,我會幫你,把屬於你的一切都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