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購的宅院前廳,陳設簡單,色調素淨。
蘇晚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縞素,未施粉黛,周身散發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冷冽。
腳步聲輕響,青禾快步走入,低聲稟報,語氣中帶着難以壓抑的憤慨。
“夫人,市井間的議論證實了。沈府那位近來極爲活躍,頻繁出入各家官宴,據說……是動用了夫人的嫁妝四處打點鑽營!”
蘇晚端茶的手微微一頓,瓷杯邊緣停在唇邊,眼神倏然冷了下去。
她沒有發表意見,只是將茶杯緩緩放下,聲音平靜無波:“繼續。”
青禾深吸一口氣,接着道:“那葉氏,如今儼然以沈家當家主母自居,揮霍無度,不但定制了大量華服珠寶,連在家中舉辦茶會詩會,甚是得意。”
話音剛落,海棠和五月也從門外進來,兩人臉上都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懣之色。
海棠性子急,搶先開口,聲音都帶着顫:“夫人,奴婢方才在外頭也聽到些更氣人的風聲!二老爺和二夫人他們,正在暗中變賣老爺留下的古玩字畫、商鋪田產!他們、他們竟然還說……”
海棠語塞,臉頰因憤怒而漲紅,後面的話似乎難以啓齒。
蘇晚的目光轉向她,沉聲問:“說了什麼。”
海棠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他們說……總算甩掉了您這個病秧子了!”
“咔嚓”一聲極輕微的脆響,是蘇晚指甲劃過椅背的聲音。
置於膝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緊,手中那方素白絲帕被死死絞緊,褶皺深陷,仿佛要將所有的怒意與痛楚都碾碎在這方寸之間。
然而,她的面部表情依舊無波無瀾,只有那一雙眼睛,隱隱翻涌着看不見的風暴。
短暫的沉默在廳中彌漫,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青禾、海棠和五月都屏息以待,目光聚焦在蘇晚身上。
半晌,蘇晚才一寸寸地鬆開了攥緊的帕子。
那方絲帕已變得皺褶不堪,如同她曾被肆意踐踏的過往。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三人,聲音冷靜得可怕:“很好。”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海棠心頭發緊。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蘇晚。
一直以來,她性格溫婉,對待下人態度和善,從不與人齟齬,對待沈玉成更是千依百順。
如今她遭逢大難,個性的轉變讓海棠感覺悲喜交加。
喜的是蘇晚終於認清了沈玉成的真面目,悲的是她爲了復仇,變成了如今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蘇晚的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着洞悉一切的嘲諷:“基淺薄,貪得無厭。最容易撕開的口子,果然就在他們自己身上。”
她的目光轉向一直靜立一旁、眼神沉穩的五月:“五月,你面生,不易惹人注意。明開始,你去盯蘇鴻志。”
五月立刻領會,微微頷首:“夫人需要五月怎麼做?
蘇晚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速平穩卻暗藏機:“我要你,去幫他‘促成一筆大生意’。
在五月略顯疑惑的目光中,蘇晚詳細部署:“你多找幾個生面孔,分頭去京城各大綢緞布莊,專問有沒有上好的織金緞。”
“織金緞?”
海棠疑惑問道,“以前老爺經常提到,西域那邊的人尤其喜愛織金緞這種布料。”
“沒錯。”蘇晚滿意點頭,繼續交代:“若掌櫃追問,便透露有西域來的大行商急需大量采買,但苦於貨源不足。”
“蘇鴻志此人,最是貪大求多,嗅覺靈敏卻又短視,得知這等‘良機’,定會想方設法囤積居奇,企圖大賺一筆。”
五月點點頭,似乎懂了,又似乎有些迷茫,“就算被他囤了貨,若是他後找到銷路賣出去,對他的影響會很大嗎?”
蘇晚的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商鋪會抬高物價,蘇鴻志會不惜一切代價囤積,這樣,他收來的織金緞成本會比市價至少高三成。”
“三成?那若是他將來能賣出去,三成豈不是也很容易掙回來?”海棠問道。
蘇晚微微一笑,“你們想得太簡單了,不如就利用這次的契機,給你們好好上一課。”
海棠笑道:“您是想順便給二老爺上一課!”
“沒錯。他不是喜歡吞嗎?”
她的聲音冰冷,字字清晰,“他吞下去多少,我便要讓他,連本帶利,加倍吐出來!”
五月頻頻頷首,有了具體的部署,他只需要按照蘇晚的安排去演這一出戲,這點他是有把握的。
“對了,青禾。”蘇晚目光一凜,“明你派人去打聽打聽,有什麼方法可以跟河陽郡主攀上關系,花些銀子也要找機會,我必須盡快和河陽郡主結識。”
“河陽郡主?”海棠好奇問道,“小姐,你不想辦法對付姑……姓沈的了嗎?”
蘇晚唇角一揚,“不必急於一時。海棠,你可見過貓捉耗子?”
“自然見過的。”海棠撓撓頭,“可貓捉耗子跟這個有何關系?”
“貓在捉耗子的時候,並不是一下子就把它逮住的。”
蘇晚淺淺一笑,“狩獵的樂趣,不在於幾時逮到獵物,而在於看着獵物在你眼前瑟瑟發抖的樣子……”
“我好像懂了。”海棠點點頭,“我在郡主府有一位同鄉,我找機會問問她,河陽郡主有什麼興趣愛好……”
“很好,打聽歸打聽,可那沈家、蘇家都可能有人認得你,千萬不可暴露身份。”
“嗯,奴婢明白。”
衆人領了命,正想退下,卻被蘇晚叫停。
“還有何事交代,夫人?”青禾問道。
“還有一事,此事很重要。”
蘇晚緩緩站起身,走到幾人面前,輕輕拉起海棠和青禾的手,柔聲道,“往後在人前,你們稱我一聲夫人,也好替我掩飾身份。但私底下,你們是我最信賴的人,喊我一聲姐姐就好。”
海棠嚇了一跳,連忙道,“奴婢不敢,小姐,您可別折煞奴婢了!”
蘇晚知道,她從小被賣身爲奴,早已習慣了這般稱呼。
“你呀,往後可是咱們‘鎏光閣’的大總管了,一口一個奴婢的可不行,必須得改。”
青禾抱拳,認真回應道,“遵命,夫人。”
“你這丫頭……討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