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着,院中有腳步聲緩緩傳來,伴着老牛含糊的嘟囔,聽着像是在起夜上廁所。
衆人屏着呼吸,直到那腳步聲遠去,再次傳來一聲關門響,燕徹才暗暗鬆了口氣——幸虧方才沒點燈,不然這動靜怕是要瞞不住了。
他重新看向跪伏在地的暗衛,語氣沉了沉:“罷了,今便到這裏吧。你們北鬥衛潛伏在院外,暗中護衛朕的安全;命玄武衛潛伏於蓮花峰附近,青龍衛繼續去查遇刺之事,白虎衛輔助,必要時可以先斬後奏!還有,催促御醫加快研制解藥,另外讓朱雀衛把朕當昏迷後被救的全過程查清楚,朕要知道所有細節,不得有半分遺漏。”
“臣等遵旨!”暗衛們齊聲應諾,聲音壓得極低。
話音剛落,幾人便起身如鬼魅般掠出房門,隨後院外顯露出更多的身影,傳達過陛下的旨意後,長庚便帶領着其他暗衛離開朝着村外的方向急射而去,而有七人則直接隱入院牆陰影裏,徹底沒了蹤跡。
夜色中的小山村依舊寂靜,蟲鳴與風聲交織,看似與往常並無二致,可冥冥之中,已有無形的屏障將老牛家和整個蓮花坳籠罩。
此刻正陷入沉睡的顧昭與老牛,對此一無所知。
他們不知道自己身邊已多了數雙隱秘的眼睛,更不知道今夜這場無聲的部署,將在未來的子裏,徹底打亂他們平靜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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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顧昭與老牛便照常醒來了。
昨才剛進山采過藥,今無需再次奔波,早飯便由顧昭親手來做——這還是燕徹頭一回吃到她做的飯。
先前幾,顧昭要麼忙着熬藥,要麼忙着整理草藥,做飯的事一直是老牛包攬的。
可老牛獨自過了幾十年,廚藝早就固定成了“老三樣”:稀粥、鹹菜,再配上兩個硬邦邦的窩窩頭。
偶爾心情好,給自己煮個白水蛋,便覺得是難得的美味了,哪能指望他做出什麼花樣來?
顧昭剛來時,還不好意思提,可連着吃了半個月窩窩頭配鹹菜,實在忍不下去了,便主動接過了灶台的活。
自那以後,老牛便徹底“繳械投降”,家裏的飯除非是顧昭實在忙不過來了,基本都由她來做。
偏巧這幾燕徹的運氣不太好,來了這幾天,顧昭始終沒空下廚,他便跟着啃了好幾天的窩窩頭。
本來他是看這一家子生活如此困苦,依舊收留了自己這個外人,深感百姓生活愁苦也有他自己的責任在,所以並未挑剔,硬着頭皮跟着吃了些。
但是稀粥寡淡,窩窩頭剌嗓子,鹹菜他本是不吃的,可架不住嘴裏沒味兒,最後也只能捏着鼻子吃了幾,勉強添點滋味。不過短短幾,他竟瘦了好幾斤,幸好有老牛的藥溫養着,才沒虧了身子。
這些天裏,唯一能讓他解解饞的,也就只有顧昭用甘草做的蜜餞了,含在嘴裏甜絲絲的,總算能壓一壓嘴裏的寡淡。
這天早上,燕徹剛起身,就見桌上的飯食徹底換了模樣。
粥還是那碗粥,卻跟之前判若兩粥了。不再是老牛煮的那種能照見人影的稀水,而是大米混着小米一起熬的,表面結了層薄薄的米油,瞧着就濃稠噴香。
先前老牛做的粥,說是“水泡米”都有人信,哪有這般誘人的模樣?
窩窩頭也變了樣,看起來沒那麼粗糙了,只是顏色黑不溜秋的,透着股新奇意味。
桌上還擺着一碟小菜,像是胡瓜被拍碎了涼拌的,上面撒着層白白的細沫。酸溜溜的醋香混着胡瓜的清爽,直往燕徹鼻子裏鑽,讓這清晨都多了幾分鮮活氣。
老牛早已洗漱完坐在桌邊,摩拳擦掌的等着開吃了。
這時顧昭又端着一盤菜走了過來,黃澄澄的細條伴着鮮綠的青椒絲,燕徹一時沒認出這是什麼菜。
顧昭見他望過來,笑着說:“你起啦?快去洗漱吧,馬上就能吃了,我再炒最後一個菜。”說完便轉身回了廚房。
燕徹心裏的期待瞬間被勾了起來——任誰連着啃了好幾天寡淡的窩窩頭稀粥,都抵不住眼前這煙火氣的誘惑,連忙快步去洗漱。
等他回來時,顧昭正端着一盤青椒炒雞蛋過來,將盤子穩穩放在桌子上,遞給他一雙筷子:“好啦,菜齊了,吃吧!”
話音剛落,老牛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了一筷子菜,燕徹愣了一下,也跟着動了筷。
他先夾了口涼拌胡瓜,脆生生的口感在嘴裏散開,醋的酸與胡瓜的清爽恰好中和,一點都不寡淡。
尤其是那層白色的細沫,嚼着嚼着就冒出一股沖勁十足的辣,他不由問道:“這是胡蒜末?”
“嗯,”顧昭點頭:“吃胡蒜對你傷口愈合有好處。”
燕徹一愣:“還有這種說法?”
顧昭沒騙他,大蒜本就是消毒菌的好東西,她記得從前聽人說過,在青黴素這類藥物出現前,大蒜素還替代過抗生素的作用,雖然她不清楚具體制作的流程,但常吃些能菌增強免疫力,總是沒錯的。
燕徹自然認得胡蒜——這還是他當年派人去西域通商時,特意讓人帶回的種子之一。
只是他素來不喜那股沖鼻的味道,京裏的貴人們也大多對此避之不及,唯有尋常百姓或小飯館會偶爾用它入菜,還多半要炒熟煮透。
像這樣直接涼拌生吃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畢竟胡蒜味重,貴人們怕吃了有口氣,失了禮儀,哪會這般吃法?
燕徹隨即夾了一筷子青椒炒雞蛋,青椒帶着微辣的脆勁,裹着綿軟的蛋花,兩種口感在嘴裏碰撞,竟格外契合,仿佛青椒天生就該配雞蛋一般。
辣意在口中輕輕散開時,他忍不住拿起個黑不溜秋的窩窩頭,咬下一口後便愣了神。
這窩窩頭瞧着不起眼,甚至有些醜,卻和老牛做的完全是兩個模樣。
老牛的窩窩頭不管熱涼都硬得硌牙,咽下去時能清晰感覺到粗糧的顆粒在剌着嗓子;可手裏這個卻軟乎乎的,帶着白面饅頭的宣軟,又比饅頭又多了幾分嚼勁。
谷物的清香在嘴裏漫開,能嚐到細小的顆粒感,卻半點都不剌嗓子,反倒讓這份香更顯實在。
他沒忍住,又多嚼了兩口,竟真品出了幾分難得的美味。
“這窩窩頭是怎麼做的?”燕徹壓不住好奇的問道。
顧昭見他感興趣,笑着解釋道:“是用各種雜糧混着精面,按比例配好做的。既有白面饅頭的喧軟,又有雜糧的香,是不是比普通的窩窩頭好吃?”
燕徹連忙點頭,這味道,可比他從前嚐過的任何粗糧都要對胃口。
他哪裏知道,這窩窩頭的方子,是顧昭前世從高中校門口的大娘那兒學來的“獨門秘籍”。
那時候,顧昭在高中時吃了三年大娘賣的窩窩頭。大娘的窩窩頭當然不是老一輩那種純雜糧的硬疙瘩,而是按比例調配的各種面粉做的,中間的窩窩裏灌滿了自制的蝦醬,香得讓她記了好多年。
高考結束後,怕再也吃不到,她特意跑回去問方子。大娘見是常來的熟客,脆把配比告訴了她。
顧昭當時還試了好幾次,失敗的窩窩頭吃了一肚子,才總算摸透了訣竅。
如今到了這時代,面粉的種類雖有些許不同,可憑着記憶調整配比,還是讓她做出了這口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