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秋雨下了整整五日,謝府西跨院的屋檐下掛着串晶瑩的雨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蕭燼趴在床榻上,肩胛的箭傷剛拆了線,傷口猙獰地翻着紅肉。謝臨坐在床邊的杌子上,手裏拿着團浸了藥汁的棉布,正往他傷口上敷。
“輕點。”蕭燼悶哼一聲,玄色裏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後背的肌肉因爲疼痛而繃緊。他這人從來不怕疼,當年在雁門關被砍得深可見骨,也只是咬着牙讓軍醫縫針,可此刻被謝臨這雙捏慣了筆的手碰着,倒覺得那疼意鑽進了骨頭縫裏。
謝臨的手頓了頓,指尖沾着的藥汁滴在蕭燼的背上,涼得他一顫。“王爺金貴,受不得這點疼?”謝臨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捏着棉布的手卻鬆了些,“那日在破廟替人擋箭時,怎麼不見王爺怕疼?”
蕭燼的喉結滾了滾。他能想象謝臨此刻的神情——定是垂着眼,長睫在眼下投着陰影,嘴角帶着點嘲諷的笑意。他偏過頭,果然見謝臨正盯着他的傷口,素色的袖口沾了點暗紅的藥漬,襯得那截手腕愈發蒼白。
“總不能看着你死在本王面前。”蕭燼別開臉,望着窗外的雨幕,聲音硬邦邦的,“你死了,誰給本王查先皇的案子?”
謝臨沒接話,只是用幹淨的棉布輕輕擦去他背上的藥漬。指尖偶爾觸到蕭燼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一僵,謝臨飛快收回手,蕭燼則悶聲哼了句“手笨”,耳根卻悄悄泛了紅。
這些日子蕭燼都住在謝府。張猛雖被擒,可他黨羽衆多,京城裏暗流涌動,留在攝政王府反倒不安全。謝臨嘴上罵着“鳩占鵲巢”,卻還是讓人收拾了最僻靜的西跨院,連煎藥的砂鍋都是親自盯着小廝刷洗三遍才肯用。
“王太監招了嗎?”謝臨拿起藥碗,往棉布上倒了些新熬的藥膏,藥香混着雨氣飄過來,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寧。
“嘴硬得很。”蕭燼的聲音悶悶的,“只說先皇駕崩前夜,張猛曾帶着太醫進過養心殿,至於那密卷,他說李太醫藏在了皇陵地宮。”
謝臨的手猛地停住。皇陵地宮戒備森嚴,沒有聖旨根本進不去。他低頭看着蕭燼背上的傷疤——舊傷疊着新傷,縱橫交錯,像幅猙獰的地圖。他突然想起破廟裏蕭燼擋在他身前的背影,玄色披風被箭射穿時,那飛濺的血珠像極了那年雁門關外的晚霞。
“你想去皇陵?”謝臨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然呢?”蕭燼側過頭,眉骨下的刀疤在燭火下泛着淺紅,“總不能讓先皇死得不明不白。”他的目光落在謝臨沾着藥膏的指尖上,那指尖泛着藥草的青綠色,“你那半塊玉佩,當真能打開地宮的暗門?”
謝臨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玉佩,紅繩被雨水浸得有些發潮。“祖父說過,這玉佩是先皇賜的,能號令守陵衛。”他頓了頓,“但我懷疑,張猛背後還有人。他一個副將,沒膽子動先皇和陛下。”
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謝臨的貼身小廝頂着雨跑進來,手裏舉着封火漆密信:“大人,禁軍統領派人送來的,說張猛在獄裏……自盡了。”
謝臨猛地站起來,藥碗“當啷”一聲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濺了滿地。蕭燼也顧不上疼,翻身坐起,肩胛的傷口又裂開了,血珠順着衣襟往下淌:“怎麼死的?”
“說是咬舌自盡,可……”小廝的聲音發顫,“送信的人說,張猛死前一直在喊‘謝大人饒命’,還說……還說密卷在您手裏。”
謝臨的臉色瞬間白了。這是栽贓,明晃晃的栽贓。若讓人知道蕭燼此刻就在謝府,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慌什麼。”蕭燼抓過搭在床邊的外袍披上,動作牽扯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本王還在這兒,誰敢動你?”他伸手想去拍謝臨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猛地收回,改成了扯他的袖子,“走,去天牢看看。”
謝臨被他拽得一個趔趄,腿上的舊傷(那日被張猛砍的刀傷)疼得他倒抽口冷氣。蕭燼立刻鬆了手,眉頭擰成個疙瘩:“腿還沒好就亂動?”說着竟彎腰,不由分說將謝臨打橫抱了起來。
“蕭燼!你放肆!”謝臨的臉“騰”地紅了,手腳並用地掙扎,“放我下來!”
“別動!”蕭燼低喝一聲,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想讓全府都知道本王在這兒?”他抱着謝臨往外走,手臂穩穩地托着他的膝彎,指尖能摸到謝臨袍角下那截纖細的腳踝,燙得像揣了個小火爐。
謝臨不敢動了,只能僵硬地靠在蕭燼懷裏。他能聞到蕭燼身上的藥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氣,能聽到他胸腔裏沉穩的心跳,還能看到他脖頸處暴起的青筋——顯然是忍着傷口的劇痛。心裏突然涌上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被貓爪撓着似的,又酸又澀。
他一定是恨極了我,才用這種方式羞辱我。謝臨這樣告訴自己,可指尖卻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蕭燼的衣襟。
剛走到二門口,就見蕭燼的副將林肅帶着幾個親兵候在雨裏,見了這副景象,林肅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慌忙低下頭:“王爺,馬車備好了。”
蕭燼把謝臨塞進馬車,自己也跟着坐進去,車簾“唰”地落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車廂裏逼仄狹小,兩人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謝臨往旁邊挪了挪,卻被蕭燼伸手按住了腰。
“老實坐着。”蕭燼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謝臨腰腹的溫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再動,本王就再抱你一次。”
謝臨的臉更紅了,狠狠瞪了他一眼,卻真的不動了。
馬車在雨裏顛簸着,車廂裏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謝臨看着蕭燼肩胛滲出的血跡,突然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塞到他手裏:“這個,止痛的。”
蕭燼挑眉:“你還備着這東西?”
“給下人備的。”謝臨別開臉,聲音悶悶的,“你死在我府裏,晦氣。”
蕭燼低笑一聲,擰開瓷瓶倒出粒藥丸塞進嘴裏。藥味很苦,可心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熨帖了,暖融融的。他看着謝臨泛紅的耳根,突然覺得這場雨,下得也不算太討厭。
到了天牢外,林肅低聲稟報:“王爺,李尚書帶着御史在裏面等着,說是要查張猛的死因。”
謝臨的心沉了下去。李尚書是張猛的同鄉,此刻來查案,分明是想把髒水潑到他身上。
蕭燼卻拍了拍他的肩,動作難得地輕柔:“別怕,有本王在。”他推開車門,剛要下車,卻被謝臨拽住了衣角。
“小心。”謝臨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雨絲聽去,“他們敢殺張猛,就敢對你動手。”
蕭燼的腳步頓了頓,回頭時,正撞見謝臨眼底的擔憂。那擔憂藏得極深,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裏漾開圈圈漣漪。他想說“本王沒事”,話到嘴邊卻成了:“管好你自己,別給本王添亂。”
看着蕭燼走進天牢的背影,謝臨突然握緊了手裏的玉佩。他剛才沒告訴蕭燼,王太監今早偷偷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三個字:“看棋譜”。
那幅被蟲蛀的棋譜,難道還有他沒看懂的秘密?
雨還在下,敲打着馬車的窗櫺,像誰在耳邊低語。謝臨看着窗外蕭燼消失的方向,突然覺得那所謂的“恨”,好像早就被什麼東西悄悄蛀空了,只剩下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在意。
而天牢深處,李尚書看着蕭燼走進來,嘴角勾起抹陰狠的笑。他袖中藏着一封僞造的密信,上面寫着謝臨與北狄私通的“證據”——只要蕭燼信了,這對鬥了半生的冤家,就能徹底反目成仇。
他不知道,這封信,將會把所有人都拖進更深的漩渦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