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陰，彈指而過。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青雲山頂的薄霧，將金輝灑向山腳下那座臨時搭建的巨大廣場時，空氣中已然彌漫開一種近乎凝滯的緊張與沸騰交織的喧囂。
蜀山仙門，五年一度的弟子選拔，終於來臨。
廣場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古樸大氣。盡頭，便是那聞名遐邇的“青雲梯”——並非想象中的石階，而是九道巨大的、懸浮於空中的青玉色石台，由下至上，依次縮小，散發着柔和而浩瀚的靈壓。石台之間並無實體連接，只有氤氳的靈光流轉，仿佛一道無形的天塹，直通雲霧深處那若隱若現的蜀山山門。這便是第一關，“問道階”！
此刻，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來自周邊數十村落、城鎮的少年少女，足有數千之衆，熙熙攘攘，匯聚於此。他們衣着各異，有的華貴，有的樸素，臉上表情也各不相同，或緊張，或興奮，或倨傲，或忐忑。空氣中充斥着低聲的議論、長輩的叮囑，以及難以抑制的深呼吸聲。
林羽、瑤瑤和李慢慢三人，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是昨日傍晚便抵達了這青雲鎮外的選拔場地。他們穿着青雲村最好的布衣，洗得發白，卻整潔幹淨，在這群少年中，顯得毫不起眼。
林羽站得筆直，如同他院中那棵經霜的老鬆。他仰頭望着那懸浮的青雲梯，眼神灼熱，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股壓抑不住的、想要攀登征服的渴望。體內那絲混沌之力，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濃鬱的靈氣與這宏大的場面，自發地緩緩流轉，讓他周身的氣息比周圍同齡人更加沉凝一分。
瑤瑤站在他身側，小手緊張地攥着衣角，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看着那高聳入雲、靈壓逼人的青雲梯，又看了看周圍許多氣息明顯強於自己的少年，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呼吸都有些急促。她下意識地向林羽靠近了一步，仿佛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勇氣。
李慢慢則微微垂着眼瞼，看似在養神，實則目光飛快地掃過全場，尤其是在幾個氣息格外凌厲、或衣着顯赫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他的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捻動着那幾枚溫潤的龜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人太多，氣息太雜，這讓習慣於在安靜中推演的他，感到些許不適。他能感覺到，有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正隱晦地落在林羽身上，其中一道，正是來自幾日前在村口有過沖突的那個錦衣少年——王嘯。
王嘯此刻被幾個同樣衣着光鮮的少年簇擁着，站在不遠處的顯眼位置。他顯然也看到了林羽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冷笑，眼神倨傲而冰冷，如同盯着獵物的毒蛇。
“別怕，瑤瑤。”林羽感受到身邊少女的顫抖，側過頭，壓低聲音，語氣堅定而溫和，“還記得我們說過的話嗎？一步一步走上去，我就在你身邊。”
他的聲音仿佛帶着某種安定的力量，瑤瑤抬起頭，對上他清澈而堅定的目光，心中的慌亂竟真的平息了不少。她用力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了單薄的背脊。
李慢慢也適時開口，聲音平淡卻清晰：“青雲梯，考校的不僅是靈力厚薄，更是心志韌性與道心純粹。靈力不足者，易被靈壓推拒；心志不堅者，易生幻象迷障；道心蕪雜者，寸步難行。切記，守住本心，直視前方，莫要被外物所擾。”
他的話語，如同在三人心中點亮了一盞明燈，讓原本對青雲梯一無所知的他們，有了清晰的方向。
就在這時，一道恢弘的鍾聲，自雲霧深處的蜀山山門傳來。
“當——”
鍾聲悠揚沉渾，仿佛蘊含着滌蕩人心的力量，瞬間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仰頭望去。
只見青雲梯最上方的雲霧一陣翻涌，三道流光疾射而出，落在最下方的第一道青玉石台前，化爲三名身着月白道袍、仙風道骨的身影。爲首一人，是位面容清癯、長須飄灑的中年道長，眼神開闔間，精光內蘊，不怒自威。他身後，則是一男一女兩位較爲年輕的道人，男的面容冷峻，女的眉目溫和，但氣息皆深不可測。
“肅靜！”中年道長並未如何高聲，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帶着一股無形的威壓，“貧道乃蜀山外門執事，道號玄明。今日，乃我蜀山開山門，廣納門徒之期。”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數千少年，凡是被他目光觸及之人，無不心生凜然，屏住呼吸。
“仙路漫漫，道阻且長。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機緣者，不可登臨。”玄明道長聲音平和，卻字字千鈞，“此青雲梯，共九階，乃入門之基。登臨三階者，可爲雜役；登臨六階者，可入外門；若能登頂九階……”他微微一頓，下方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可爲我蜀山內門弟子！”
內門弟子！
下方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和低呼。誰不知道，入了內門，才算是真正踏入了蜀山核心，意味着更好的功法、更多的資源和更光明的未來！
林羽的拳頭悄然握緊，眼中燃燒起更加熾烈的火焰。他的目標，從來就不只是入門！
“選拔開始！”玄明道長不再多言，袖袍一揮，“爾等，可依次上前，嚐試登梯！”
話音落下，人群略微騷動，卻無人敢第一個上前。那懸浮的石台和彌漫的靈壓，足以讓大多數人心生怯意。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身材高大的少年越衆而出，深吸一口氣，猛地躍上了第一道石台！
他的雙腳剛剛觸及石台表面，石台周遭的靈光便是一陣波動。那少年身體劇震，臉上瞬間涌上潮紅，仿佛背負了千斤重擔，腳步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他喘息片刻，才嚐試邁向第二階。然而，當他試圖躍向第二道石台時，身形卻如同撞在了一堵無形的牆壁上，被一股柔和卻強大的力量輕輕推了回來，試了幾次，都無法成功。
“靈力駁雜，心浮氣躁。止步一階，不合格。”玄明道長身後，那位面容冷峻的年輕道人面無表情地宣布。
那少年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跳下石台，擠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見。
有了第一個嚐試者，後續的人便開始陸續上前。成功者有之，失敗者更多。能登上三階者，已算不錯，引起些許羨慕的目光；能登上六階者，更是鳳毛麟角，往往能引來一陣驚嘆。那位與林羽有過沖突的王嘯，也在此刻登場。他確實有些資本，靈力運轉間，身法靈動，竟一口氣登上了第五階，在嚐試第六階時，雖然頗爲吃力，額頭見汗，但最終還是成功踏了上去！站在第六階石台上，他傲然回望，目光特意在林羽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充滿了挑釁。
“王嘯，登臨六階，入外門！”冷峻道人再次宣布。
王嘯志得意滿地躍下石台，被幾個跟班圍住，恭維聲不絕。
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嚐試完畢，廣場上的人群漸漸稀疏。成功者歡欣鼓舞，失敗者黯然神傷。
“差不多了。”林羽深吸一口氣，看向瑤瑤和李慢慢，“我們上。”
瑤瑤點了點頭，眼神雖然依舊緊張，卻比之前堅定了許多。李慢慢也微微頷首。
三人一同走向青雲梯。
“我先來。”李慢慢平靜地說完，率先躍上了第一道石台。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但腳步落下時，卻異常沉穩。石台靈光微漾，並未對他造成太大阻礙。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竟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穩定的速度，接連登上了第二階、第三階……直到第五階，他的速度才明顯慢了下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依舊沉靜，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邁步，踏上了第六階！站在第六階上，他微微喘息，沒有再嚐試第七階，而是直接躍了下來。整個過程，平淡無奇，卻透着一股與他年齡不符的從容。
“李慢慢，登臨六階，入外門。”冷峻道人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這個少年，靈力似乎並不如何深厚，但心志之穩，道心之純，實屬罕見。
接着是瑤瑤。她站在石台下，深吸了數口氣，才鼓足勇氣，輕輕躍上。第一階，她身形微晃，臉色更白，但咬着牙穩住了。她能感覺到一股溫和卻持續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涌來，考驗着她的體力，也似乎在探查着她的內心。她想起了林羽的鼓勵，想起了李慢慢的叮囑，更想起了自己學醫濟世的願望。她閉上眼，片刻後睜開，眼中恐懼褪去，只剩下純粹的堅持。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登上第二階時，已是香汗淋漓。但她沒有放棄，繼續向上。第三階、第四階……當她終於搖搖晃晃地踏上第五階石台時，幾乎虛脫。她知道，這已是自己的極限。
“瑤瑤，登臨五階，可爲雜役。”這次開口的，是那位眉目溫和的女道人，她看着瑤瑤蒼白卻堅毅的小臉，眼中露出一絲贊許。能以如此薄弱的靈力，憑借堅韌的心志走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瑤瑤鬆了口氣，露出一個疲憊卻開心的笑容，躍下石台，期待地看向林羽。
此刻，全場大多數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最後尚未嚐試的林羽身上。之前王嘯登臨六階，已是引起轟動，而李慢慢同樣登臨六階，方式卻更爲奇特。這最後一個來自同一處的布衣少年，又會如何？
王嘯抱着雙臂，冷笑着準備看笑話。
林羽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他走到石台前，並未立刻躍上，而是閉上雙眼，調整呼吸，將心神沉入體內，感受着那絲蠢蠢欲動的混沌之力。
下一刻，他雙眼驀然睜開，精光爆射！身形一動，並未用力跳躍，只是輕輕一踏，便如一片羽毛般，飄然落在了第一道石台之上！
動作舉重若輕，瀟灑自如。
石台周圍的靈光，在他落足的瞬間，竟不是波動，而是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嗡鳴！仿佛與他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
林羽腳步不停，體內混沌之力自然流轉，那彌漫的靈壓對他而言，竟似不存在一般。他一步踏出，便已站在第二階。再一步，第三階！
如履平地！
“什麼？！”
下方頓時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驚呼。
王嘯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瞳孔驟縮。
就連高台之上的玄明道長，一直古井無波的眼中，也首次掠過了一抹驚異之色。他身後的冷峻道人與溫和女道，同樣面露訝然。
林羽心無旁騖，他的眼中，只有上方的石台。混沌之力在體內歡快地奔騰，不僅抵御着外界的靈壓，甚至還在主動汲取石台中散發出的精純靈氣，補充自身！他感覺自己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第四階、第五階、第六階！速度絲毫未減！
輕鬆越過王嘯和李慢慢達到的高度，他的腳步依舊穩健。
第七階！靈壓驟然增強數倍，如同實質的山嶽壓頂。林羽身形微微一沉，但隨即，混沌之力自主加速運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渾厚的氣息自他體內隱隱透出，將那龐大的靈壓輕易化解。他再次抬步！
第八階！
到了這裏，靈壓已經強大到足以將普通煉氣期修士碾壓下去。石台周圍的空間都微微扭曲，產生種種幻象，試圖擾亂心神。林羽眼前似乎出現了村民的呼喚，出現了瑤瑤哭泣的臉，出現了錦衣少年的嘲諷……但他心志如鐵，道心澄澈，所有幻象剛一出現，便被他堅定的意志碾碎。他眼中清明依舊，只有登頂的信念！
在下方無數道震撼、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林羽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甚至引動了周遭天地靈氣的輕微旋渦。他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猛地踏上了那最高的——
第九階！
當他雙足穩穩落在第九道青玉石台上的刹那，九道石台竟齊齊發出一陣清越的嗡鳴，靈光大盛，沖天而起，與蜀山山門遙相呼應！天空之中，甚至隱隱有祥雲匯聚！
整個廣場，死寂一片。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屹立在最高處、衣袂在靈光與微風中飄動、身姿挺拔如鬆的少年。
玄明道長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林羽，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林羽，登臨九階，直入內門！”
轟！
寂靜被打破，廣場瞬間炸開了鍋！
“九階！竟然是九階！”
“內門！直接成爲內門弟子！”
“這少年是誰？來自哪個世家？”
“青雲村？沒聽說過啊！”
驚嘆聲、議論聲、嫉妒聲如同潮水般涌來。
王嘯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攥着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裏，眼中充滿了怨毒與難以置信。他本以爲自己是天之驕子，卻在此刻，被一個他視爲“泥腿子”的少年，以如此碾壓的姿態，狠狠地踩在了腳下！
李慢慢看着高處的林羽，臉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仿佛早已預料。瑤瑤則激動得熱淚盈眶，小手緊緊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哭出聲來。
林羽站在第九階石台上，俯瞰下方。他並沒有多少得意，心中反而一片平靜。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仙路漫漫，這只是踏上了第一個台階。
他的目光掃過激動落淚的瑤瑤，看過微笑頷首的李慢慢，也掠過下方那些神色各異的面孔，最終，與王嘯那怨毒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林羽眼神淡然，無喜無悲。
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但他，無所畏懼。
玄明道長深深地看了林羽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入腦海，隨即揚聲道：“第一關，‘問道階’考核結束！合格者，隨我入門，進行下一項靈根測評！”
新的考驗，即將來臨。而林羽這顆驟然升起的新星，已然照亮了整個選拔場地，也引來了無數明裏暗裏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