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靜默。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個人都緊繃着神經屏住了呼吸。
聚光燈下,那塊巨大的、純白的畫布前。
姜眠手握着畫筆,就像是手握判筆的唯一主宰!
她沒有立刻動筆。
在所有或質疑、或擔憂、或期待的目光中,她只是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她在做什麼?放棄了?還是在故弄玄虛?
陳薇死死地攥着裙擺,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溼。她的大腦在瘋狂地尖叫,祈禱着姜眠畫不出任何東西,祈禱着她當衆出醜,成爲江城最大的笑話。
觀衆席上,周燃的身體前傾,一雙桃花眼死死鎖住舞台中央的身影,那專注的神情,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烙印進自己的靈魂裏。
陸廷軒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發現自己比想象中更緊張。他看到過姜眠的才華,可這次的挑戰,近乎神跡。她真的能創造奇跡嗎?
三分鍾後,姜眠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沉靜如水的眸子裏,此刻仿佛點亮了萬千星辰。
她,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她拿着畫筆,手臂舒展,以一種行雲流水般的姿態在畫布上迅速勾勒起來。她的動作快得驚人,線條卻精準而有力,帶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自信。
只是寥寥數筆,一個大致的輪廓便已成型。
那似乎是……一雙手?
是的,一雙向上攤開、微微並攏的手,姿態虔誠而溫柔,仿佛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什麼珍寶。
緊接着,她開始調色。
大片的黑、深灰、普蘭被她毫不吝惜地甩上畫布,用寬大的畫刷和刮刀,以一種近乎狂野的方式進行鋪陳。
那不是細膩的塗抹,而是充滿力量感的堆疊與沖撞。
“她在畫什麼?背景怎麼這麼黑?”
“這手法也太粗獷了吧?完全看不懂。”
觀衆席上響起竊竊私語。評委們也交換着眼神,神情凝重。這種表現主義的畫法,極度考驗對情緒的把控,稍有不慎,便會淪爲一團雜亂的色塊。
陳薇看到這一幕,心中剛剛升起的恐慌稍稍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竊喜。
亂畫,她就是在亂畫!這麼短的時間,她根本不可能完成一幅有細節的畫,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譁衆取寵!
然而,她的竊喜並未持續太久。
當那片象征着壓抑與混沌的黑暗背景被鋪滿後,姜眠換上了一支小號的畫筆。她開始專注於那雙手的塑造。
她的筆觸瞬間變得細膩、輕柔。
光影、結構、肌理……在她的筆下,那雙手仿佛被賦予了生命。
皮膚的紋理,指節的轉折,甚至是指甲蓋上淡淡的月牙白,都清晰而真實。
那雙手,骨節分明,卻不失女性的柔美,透着一股飽經風霜後的堅韌與溫柔。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被這驚人的寫實技巧所折服。
從狂野到細膩,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在同一幅畫中切換自如,非但沒有違和感,反而形成了一種強烈的戲劇張力。
可這和題目“光”有什麼關系?
就在所有人疑惑之際,姜眠蘸取了最純粹的檸檬黃、中黃和鈦白。
她落筆的地方,是那雙手的掌心之間。
一抹亮色,瞬間點亮了整個畫面。
那是一只蝴蝶。
一只形態逼真、栩栩如生的蝴蝶。
它的翅膀由最璀璨的金色構成,邊緣過渡到柔和的白色,仿佛蝶翼本身就是由光凝聚而成。
姜眠用極其精湛的筆法,細致地描繪出翅膀上每一條精巧的脈絡。
最絕的是,她並未畫出明確的光源。
那光,仿佛就是從蝴蝶的身體裏,從它薄如蟬翼的翅膀上散發出來的。
光芒並不刺眼,卻帶着一種頑強的、不可忽視的穿透力。它溫柔地照亮了捧着它的那雙手,讓手掌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光線向外延伸,與周圍濃稠的黑暗相遇,不是被吞噬,而是在黑暗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柔和卻堅定的邊界。
“我的天……”
“以蝶爲光,以心爲源……這……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評委席上,那位老前輩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激動地站起身,扶着眼鏡湊近了看,嘴裏喃喃自語。
全場觀衆,在這一刻,終於完全看懂了這幅畫。
在一片無邊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一雙手,小心翼翼地守護着一只散發着微光的蝴蝶。
那黑暗,可以是絕望,是困境,是世間的惡意與污蔑。
那雙手,是藝術家自己,是每一個在困境中掙扎的人。
而那只蝴蝶,那微弱卻執着的光,便是才華、是夢想、是希望,是永不熄滅的本心之光!
何爲光?
光,不必是烈日驕陽,也可以是於無邊黑暗中,拼盡全力守護的那一點掌中微光!
這幅畫的意境,瞬間擊中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髒。
它不僅完美地詮釋了題目,更與姜眠此刻的處境形成了最深刻、最悲壯也最震撼的互文!
她畫的,就是她自己!
“嗡——”
會場內,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驚嘆聲!
“太強了!這畫看得我頭皮發麻!”
“這才是真正的藝術!和它一比,那個什麼《廢墟上的花》簡直就是小兒科!”
“我靠,我收回之前所有的話,姜眠牛逼!”
她再一次做到了,像上次校園藝術節一樣,創造了奇跡!贏得了最崇高的尊重和贊揚。
周燃“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他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地鼓着掌,那雙桃花眼裏,滿是驕傲與癡迷。
他想向全世界宣告,這個在絕境中綻放出萬丈光芒的女孩,是他看上的!
陸廷軒僵在座位上,他看着台上那個被光芒籠罩的身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激動、仰慕與懊悔的情緒交織,幾乎讓他窒息。
他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的輕視是多麼可笑,他錯過的,是一顆被塵埃掩蓋的、真正的稀世明珠。
而陳薇,在看到那只發光的蝴蝶成型時,她臉上的血色就已褪盡。
完了。
全完了。
這幅畫的立意之高、技巧之精、情感之沛,已經完全碾壓了她那個竊取而來的、空洞的《廢墟上的花》。
姜眠用無可辯駁的實力證明了,她根本不屑於去“偷”任何人的創意,因爲她本身,就是創意的源泉!
聚光燈下,姜眠放下畫筆,對着畫布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敬藝術,也是敬那個在風暴中從未低頭的自己。
她轉過身,平靜地看向評委席。
“孩子……不,藝術家!請問,你的這幅作品,叫什麼名字?”
老評委激動地拿起話筒,聲音都有些顫抖。
姜眠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面如死灰的陳薇身上。她的聲音清冷而堅定,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
“它叫——《回光》。”
回光。
是回擊之光,也是真相之光!
“好一個《回光》!”
老評委重重一拍桌子,滿眼都是欣賞。
緊接着,目光隨機轉向陳薇,又問道:
“陳薇同學,現在,我想請你來談一談,你那幅《廢墟上的花》的創作理念。尤其是,你是如何想到用‘廢墟’與‘花’這種強烈的對比,來表達‘破而後立’這種深刻意境的?”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驚雷,在陳薇頭頂炸響。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怎麼說?她能說什麼?那本就不是她的東西!她只知道模仿一個空洞的概念,卻從未理解過其中的靈魂!
“說不出來嗎?”老評委的語氣變得嚴厲,“我再看你提交的那些所謂‘草稿’,筆觸凌厲,一氣呵成,充滿了靈性。可爲什麼你所謂的電腦效果圖,卻匠氣十足,僵硬呆板,完全失去了草稿的靈魂?一個真正的創作者,其核心風格是統一的!你,作何解釋?!”
句句誅心!
陳薇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感受着四面八方投來的、從同情轉爲鄙夷和嘲諷的目光,感受着媒體那瘋狂閃爍的鎂光燈,只覺得天旋地轉。
“我……我沒有……不是我……”
她語無倫次地辯解着,聲音淒厲而尖銳,像一個歇斯底裏的小醜。
“夠了!”老評委厲聲打斷她,“藝術的殿堂,容不得如此卑劣的竊賊!人品,是藝術的基石!你,連最基本的底線都沒有!”
他轉向全場,聲音洪亮地宣布:
“我宣布,本屆‘星光杯’高中美術組的冠軍是——姜眠!作品,《回光》!”
掌聲山呼海嘯!
“同時,我代表評委組決定,永久取消陳薇‘星光杯’的參賽資格,並將其涉嫌抄襲、惡意污蔑他人的行爲,上報市教育系統和各大藝術院校聯盟!我們絕不姑息!”
這番話,無異於宣判了陳薇的死刑。
“不——!”
陳薇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雙腿一軟,狼狽地跌坐在地。在無數鏡頭的記錄下,她妝容盡毀,涕淚橫流,昔日高高在上的校花,此刻只剩下身敗名裂的狼狽。
舞台中央,工作人員送上了金色的獎杯。
姜眠平靜地接過,聚光燈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挺拔。
她沒有說太多獲獎感言,只是舉起獎杯,對着台下所有支持她的人,微微頷首。
她的目光掠過激動得像個傻子的周燃,掠過角落裏神情復雜的陸廷軒,最終,定格在那片爲她而沸騰的人海。
這一刻,她用自己的畫筆,洗刷了所有污蔑,贏回了所有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