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酉時初刻
鏡宮深處·墨池西側嶙峋岩壁下 黑暗濃稠如化不開的千年墨錠 地脈轟鳴轉爲持續低沉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嗚咽
徐仁平幾乎是半拖半抱着徐淑那冰涼、輕飄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殼的身體,在溼滑、粘膩、布滿尖銳碎石的地面上,手腳並用地踉蹌挪動,最後幾乎是帶着徐淑一同,重重摔跌進墨池西側一塊相對凸出、能提供些許可憐遮蔽的岩棱凹陷之後。
碎石硌得他膝蓋和手肘鑽心疼,但他顧不上,只將徐淑小心地、近乎虔誠地安頓在岩壁最深處那點微不足道的燥處,讓她失去所有支撐的背脊靠上冰冷刺骨、溼滑異常的岩石,又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汗水、血污、灰燼、以及地底粘液浸染得板結發硬、散發出混合腥臊氣味的粗布中衣,盡量鋪展,墊在她身下,試圖用這聊勝於無的布料,隔絕地面那無孔不入的、帶着水銀甜腥的溼寒邪氣。
做完這徒勞卻必須的一切,他才如同被抽去所有筋骨般,順着岩棱的弧度癱坐下來,大口大口、貪婪卻又被那股甜腥腐敗氣息嗆得不斷嘔地喘息着,膛如同兩片破舊風箱的皮革,劇烈而不規律地起伏,每一次吸氣,地宮深處那股混合了水銀甜腥、陳腐血氣、金屬鏽蝕、以及某種更深層有機物腐敗的詭異氣息,都如同燒紅的、帶着倒刺的鐵砂,蠻橫地灌入肺腑,灼燒着每一寸脆弱的黏膜與氣管。
懷中,徐淑的氣息微弱得幾乎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絲搖曳,只有將臉頰、甚至耳廓緊緊貼在她慘白如冷玉、失去所有血色的口鼻前,才能用皮膚感受到一絲遊絲般、時斷時續、冰冷中帶着最後一點微弱溫熱的氣流。
她的身體正在以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速度失去溫度,皮膚在頭頂“鎮地銅鏡”那永恒流淌、恒定不變的幽藍光芒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的半透明青白色,仿佛她的血肉、骨骼、乃至最後一點生命的靈光,都在被這冰冷、邪惡、非人間的鏡宮地底緩緩“同化、消融”,即將與這片死寂的岩石、粘稠的墨池、轟鳴的銅鏡徹底融爲一體,再無分別。
那半塊“地魄”羊脂玉佩,被他死死地、用盡全身殘存力氣、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咯咯作響地攥在汗溼、帶血、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的掌心,玉佩沾滿了兩人混合的、溫熱與冰冷交織的鮮血,依舊黯淡無光,了無生氣,像一塊普通的、沾了污漬的頑石。
只是偶爾,在“銅鏡”幽藍光芒流轉掠過某個極其刁鑽、轉瞬即逝的特定角度時,玉佩那粗糙的斷裂面上,會極其微弱、短暫、如同錯覺般地閃爍一下,仿佛垂死巨獸眼瞳中最後一點反射的、不屬於自身的光芒,隨即迅速湮滅在無邊無際的、沉重的幽藍與黑暗之中。
頭頂上方,那“三長一短”、詭異莫名、如同催命符咒般的鷓鴣暗號響過之後,井道深處重歸死寂——盡管這“死寂”被永恒的地脈轟鳴、銅鏡共鳴、以及某種更深沉的、仿佛來自地心熔岩翻涌的低吼所填充。
但那股無形的、令人汗毛倒豎、心髒如同被冰冷鐵手攥緊的龐大壓迫感、窺伺感、與鎖定感,卻並未隨着暗號消失而散去,反而如同實質的、充滿毒瘴與惡意的鉛灰色陰雲,沉甸甸、黏膩膩地籠罩、滲透在整個鏡宮空間的每一寸空氣中,甚至滲入岩石的縫隙。
徐仁平知道,致命的危險從未遠離,更未解除。它只是從明目張膽的追擊、搜尋,轉爲了更加陰險、更加耐心、也更爲可怕的潛伏、等待、與掌控。如同最高明的獵手隱匿於絕對黑暗,收斂了所有聲息與形跡,只留下那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粘稠的意,如同蛛網般籠罩下來,靜靜等待着獵物因恐懼、疲憊、或絕望而露出破綻,或最終筋疲力盡、放棄掙扎的那個……最佳時機。
他不能等。絕不能像落入琥珀的飛蟲,在凝固的絕望中徒勞等待被永恒封存的命運。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徐淑的生命之火,在自己這無能的懷中徹底熄滅,化作這邪陣最後一絲燃料。
他不能辜負韓江那決絕的、孤身深入墨池之下未知險境的信任與托付,將那可能關乎百人性命、乃至一方生機的重任,棄於不顧。他更不能,讓這逆亂天地、竊國篡運、以百裏山河與萬民生機爲祭品的滔天邪陣,在自己的眼前,在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上,最終成型、發動,將一切拖入無可挽回的深淵。
“嗬——” 他猛地、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早已裂出血、帶着鐵鏽味的舌尖!劇痛和瞬間在口腔中彌漫開的、更加濃烈的血腥味,如同兩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幾乎被恐懼、悲痛、疲憊、以及地底邪氣侵蝕得麻木混沌的神智深處,強行、粗暴地將他最後一絲尖銳的、屬於求生與反抗的清醒,凝聚、拉扯回來。
他強迫自己進入一種近乎冰冷的、剝離所有無用情感的、絕對理性與專注的狀態,如同一個即將進行最精密外科手術的醫者,盡管雙手顫抖、身心俱疲,但思維必須如冰原般冷澈,如尺規般精確。
他顫抖着手,伸向懷中那個已被汗水、血水、地底溼氣浸得冰冷滑膩的貼身內袋,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件件、小心翼翼地掏出所有可能用上的、承載着無數犧牲、線索、與渺茫希望的東西,如同在進行一場莊嚴而絕望的、最後的祭獻與盤點。他將它們攤放在面前冰冷、溼、在幽藍光芒下泛着詭異微光的地面上。
那半塊來自礦工來福、以生命守護、刻滿鷹嘴岩地下那如同迷宮蟻般錯綜復雜巷道與十二銅柱精確三維坐標的黑色磁石;那卷硝制處理過、繪有昆山百裏山川地脈“氣血”磅礴宏觀走向、卻暗藏“活陣”點標記的羊皮地脈全圖;那張繪制着“汲靈大陣”那抽象、詭譎、精密到邪惡的能量流轉路徑與關鍵節點的桑皮紙八角陣圖;清虛觀主以生命爲焰、神魂爲祭傳遞的、深藍色絹布上銀線繡制星辰、卻暗藏灼燒與“弼星”之謎的星圖殘片;還有徐淑付出一切、燃燒血脈才揭示其部分奧秘的、那在特定光影下能投影“靖”字的烏木“青木玄樞”簪,以及沾滿兩人滾燙與冰冷鮮血、雕刻着古老雲螭紋、象征另一半“鑰匙”的半塊“地魄”玉佩。
四張圖,兩件信物。 這就是他此刻全部的家當,是無數人——丁來福、劉聾子、清虛觀主、徐淑,甚至可能包括沈總旗、丁大栓——用鮮血、生命、忠誠、隱忍、乃至背叛交織、堆砌而成的、指向終極真相的破碎鏡片。也是他這螻蟻般的力量,試圖撬動這看似鐵板一塊、注定毀滅的死局的、唯一的、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杠杆。
他首先將這四張材質、比例尺、信息維度、甚至繪制理念都截然不同的圖示,在“銅鏡”恒定幽藍光芒和手中“幽冥燈”(光線已被他調到僅剩一絲維系視覺的微光)提供的有限照明下,盡可能平整、對齊基準點地鋪開。磁石礦道圖精細到令人發指,如同工匠的微雕,標注了鷹嘴岩地下那如同人體最細微毛細血管般錯綜復雜的每一條巷道、豎井、通風孔、廢棄工作面的精確走向與連接,以及那十二邪異銅柱深埋地底的三維坐標與相對深度;羊皮地脈圖則宏觀而抽象,以流暢寫意的線條和深淺不一的水墨渲染,勾勒出昆山百裏山川河流之下、那常人不可見、卻承載萬物生機的“地氣”或“靈機”的磅礴“氣血”網絡、主次流向與豐沛程度;桑皮陣圖充滿了詭譎的幾何美感與邪惡的數學精密,以八角爲核心,輻射、衍生出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符咒連線、能量通道與轉換節點,冷冰冰地描繪出“汲靈大陣”那掠奪、轉化、輸送生機的非人能量流轉路徑與邏輯;星圖殘片則浩瀚神秘,將天空的星辰排列與地下的脈絡走向,通過某種古老玄奧的、近乎“天人感應”的法則隱晦對應,指向天空與地脈之間那看不見的、卻可能至關重要的神秘紐帶。
單獨審視、揣摩,每一張圖都提供了寶貴卻極度片面、甚至因其專業角度而顯得相互矛盾、難以兼容的信息碎片,如同盲人摸象,各執一詞。但徐淑以燃燒生命、燃盡血脈爲代價,傳遞出的那幾個如同烙鐵般燙入他靈魂的關鍵詞——“冬至前三”、“申位離火動”、“池西”,以及她之前展現的、將星圖、地脈、縣城布局與《銅人腧針灸圖經》 所載人體經絡圖譜完美對應、洞見“大地活陣”本質的驚人洞察力,此刻如同一把滾燙的、帶着她生命最後餘溫與決絕的鑰匙,猛地入徐仁平因絕境而近乎鏽死停滯的思維鎖孔,“咔嚓”一聲,艱難卻堅定地轉動,打開了一條全新的、布滿荊棘、迷霧重重、卻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思考路徑。
重疊。 校準。 映射。 尋找公分母。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驟然點亮。將這些來自不同維度(浩瀚星空、宏觀大地、微觀礦道、抽象能量)、不同比例尺、繪制目的與理念截然不同、但都無可辯駁地指向同一片地域——昆山的圖示信息,以某種內在的、隱藏的、或許是這套邪陣自身所遵循的底層“法則”或“邏輯” 進行重疊、校準、空間映射,或許就能像將多片破損嚴重、角度各異、透明度不同的琉璃鏡片,以正確的順序、角度、對準方式疊放在一起。當所有碎片以那個唯一正確的組合重合時,那些被分散、隱藏、扭曲、甚至刻意誤導的真相圖案,就會在重疊的焦點處,驟然變得清晰、完整、立體,揭示出那唯一的、被重重陰謀與時光掩埋的終極坐標與答案!
他首先嚐試將羊皮地脈圖與桑皮陣圖進行最粗略的、以已知地標爲基準的方位對應。羊皮圖上,石鏡閣的位置有一個用醒目的、仿佛尚未涸的朱砂標記的圓點,周圍那些代表“地氣”流動的線條,在此處呈現出極不自然的、劇烈的匯聚、扭曲、甚至形成一個小型漩渦狀的結構。桑皮陣圖上,對應的“膻中”節點,周圍是層層擴散、精密復雜如鍾表機芯的八角輻射紋路與能量流轉通道。他憑借記憶和對昆山布局的了解,將兩圖的中心(大致對應縣城中心)對齊,再微調角度……石鏡閣的朱砂標記點,與“膻中”的八角核心,位置基本吻合!
他心頭一跳,迅速對比磁石礦道圖,鷹嘴岩下那十二個用紅點(是朱砂嗎?)標記的銅柱位置,在羊皮地脈圖上,恰好位於幾條主地脈的“關節”、“岔口”或“泉眼”等氣機流轉的關鍵節點上;而在桑皮陣圖上,這十二個點則對應着十二條向外貪婪延伸、不斷搏動的、抽取地脈靈機的能量“觸手”的起點與泵站!
初步的、宏觀的對應成立了!這不僅驗證了“重疊思路”的可行性,也在更具體的點位層面上,再次印證了徐淑關於“大地活陣”仿照人體經絡運行、十二銅柱對應“井”抽氣的駭人推斷,並非虛妄的臆測,而是有圖可依的、殘酷的現實!但這還遠遠不夠,太粗略,誤差可能大到足以致命,無法提供足以支撐他下一步冒險行動的精確坐標。
他急需確定的,是關於“鏡宮”真正物理入口——那個可能隱藏在“祖靈之地”的精確經緯,以及徐淑臨別那句“池西”所暗示的、那個可能存在周期性“能量窗口”或“結構薄弱點”的具置與觸發條件。
他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緩緩落在那張深藍色的、邊緣被火焰灼燒得焦黑卷曲、仿佛承載着無盡悲愴與秘密的星圖殘片上。清虛觀主那嘶啞決絕的臨終囑托,如同冰冷的雨滴,再次敲打在他的耳膜上——此圖可定地脈。上面那三道呈放射狀、焦黑猙獰、仿佛大地傷疤般的灼燒裂紋,最終交匯於被惡意抹去、灼毀的“弼星”之位,按照清虛觀主的推算與徐淑的印證,那對應的正是鏡宮的能量核心所在。
但此刻,他需要的不是核心,是入口。而且,如何將浩瀚星空的抽象坐標與相對位置,換算成地面之上哪怕只是大致的方向、距離、乃至地標參照物?這需要專業的星象學知識、復雜的球面三角數學計算、以及對當地地理的爛熟於心,絕非他一個尋常進士出身、略通雜學的文人所能獨立完成。
他想起清虛觀主臨終前塞給他的那黃銅窺星管,又猛地回憶起徐淑之前手持“青木玄樞”,在燈籠昏黃搖曳的暖光與“銅鏡”恒定幽藍的冷光特定角度交匯下,於掌心投影出“靖”字、進而短暫溝通“鎮地銅鏡”、展現地脈真實恐怖圖景的那神奇、詭譎、耗盡生命的一幕。
一個念頭如暗夜中的電光石火,驟然劈開他思維的混沌——是否這星圖殘片本身,也如同那“青木玄樞”一樣,並非表面所見那麼簡單?它也需要滿足某種特定的、苛刻的條件(特定的光線角度、特定的能量場環境、甚至……特定的“鑰匙”或“催化劑”?),才能如顯影般,顯現出隱藏在其絹布紋理之下、更加關鍵、更爲直接的信息層或導航標記?
他幾乎是帶着一種賭徒般的急切與虔誠,拿起那黝黑質樸、觸手溫涼的“青木玄樞”,小心翼翼地將木簪尾端、那陰刻着“青”字、筆劃深峻的部分,輕輕貼近星圖殘片光滑微涼的絹布表面。沒有反應。他屏住呼吸,耐心調整木簪的角度,嚐試在腦海中模擬、復現徐淑之前手持木簪時,借“銅鏡”恒定幽藍光與燈籠搖曳不定的黃色暖光交匯、涉形成特定光影與明暗對比的場景。但此地只有“銅鏡”單一、恒定、方向幾乎不變的幽藍光源,缺乏那關鍵的、可變的、能制造復雜光影變幻的暖色、移動光源。幽藍光芒下,木簪的影子黯淡模糊,與絹布底色幾乎融爲一體。
就在他眉頭越鎖越緊,幾乎要因這看似無解的條件缺憾而陷入更深沉的絕望與自我懷疑時,手中一直緊攥着、幾乎要嵌進掌心肌膚的那半塊“地魄”羊脂玉佩,似乎因爲他掌心持續傳遞的、活人的溫度,和兩人混合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溫熱鮮血的浸潤與滋養,極其微弱、卻真切可感地……“溫”了一下,甚至輕輕“搏動”了一瞬!那不是錯覺,是玉佩內部某種沉寂已久、近乎消亡的靈性,被活人的體溫與同源血脈的鮮血短暫喚醒、掙扎欲出的征兆!
緊接着,更奇異、更顛覆常理的事情發生了。玉佩那粗糙不平、參差不齊的斷裂面上,某個他之前從未留意、甚至因其微小而忽略的、類似陰刻魚目或微型凹鏡般的圓形微小凹點,在“銅鏡”幽藍光芒流轉掠過其表面、光線入射角達到某個極其偶然、轉瞬即逝的特定數值的刹那,那個凹點竟然如同最精密的水晶透鏡,反射、匯聚、並迸發出了一點針尖大小、卻異常璀璨奪目、與周遭幽藍格格不入的、奇異的銀白色光斑!那光斑如此明亮、凝聚,仿佛黑夜虛空中驟然睜開的一顆冷酷天眼,散發着純淨而古老的星辰般的光芒。
那點銀白光斑,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鋪開的星圖殘片邊緣,一片沒有任何星辰銀線刺繡、原本應是留白的深藍色絹布區域。
徐仁平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以從未有過的、近乎狂暴的速度狂跳起來,撞擊着腔,帶來陣陣悶痛與眩暈!他強壓住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混合着震驚與狂喜的呼喊,用顫抖卻異常穩定、緩慢的手,如同對待最易碎的薄胎瓷,小心翼翼地、毫米級地調整玉佩的角度、傾斜、與星圖表面的相對位置,讓那點神奇的銀白光斑,在星圖殘片那深藍色的絹布表面上,如同最精細的探針,緩緩移動、掃描、探索。
當那點銀白光斑移動、最終停留、穩定在星圖某個特定位置——大約在北鬥七星“天權”與“玉衡”兩星之間,一片看似空無一物、僅有絹布本色的區域時——
異變陡生!天地倒轉!
那點銀白光斑仿佛瞬間變成了燒紅的烙印,又或是開啓幽冥寶藏的終極符鑰,“烙” 在了星圖絹布之上!霎時間,星圖殘片那深藍色的絹布本身,竟然從被光斑“烙”中的那一點爲核心,由內而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擴散地,透出一種極淡、卻純淨聖潔、宛如月華的白色熒光!
熒光並非均勻散發,而是精準無比、毫厘不差地沿着絹布上那些用銀線刺繡的、原本就存在的星辰軌跡與星間連接線,飛速蔓延、逐一點亮、賦予其新的生命,如同沉睡的星河被神秘力量喚醒,星火燎原!
更令人窒息的是,這被點亮的軌跡,並非簡單重復表面的星圖,而是勾勒出了一幅更加復雜、更加精細、立體感更強、與表面所見星辰圖案有部分重疊卻又存在微妙差異、甚至蘊含某種動態意向的、全新的星宿脈絡運行圖!這隱藏的星圖線條更細,連接方式更詭譎難明,仿佛描繪的不是肉眼可見的星空,而是星空之下的倒影,是地脈靈機在浩瀚天穹的投影,是某種“天地鏡像”的法則顯現!
而在這副“隱藏星圖”的正中央、最核心、能量感最凝聚的位置,被點亮的星辰與那些詭譎的連接線,赫然構成了一個無比清晰、銳利無匹、充滿侵略性與指向性的箭頭狀聚合圖案!箭身由數顆次亮的小星串聯而成,仿佛箭杆;箭鏃則是一顆驟然亮起、白色光芒熾烈到幾乎刺痛人眼的主星,那光芒的強度遠超周圍,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般的意味,箭尖穩穩地、堅定不移地、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指向星圖上的某個特定方位夾角!
與此同時,仿佛作爲這驚天異象的注腳,絹布邊緣那些原本空白、此刻卻被白熒光微微照亮的地方,如同被無形的、飽蘸銀液的筆書寫,緩緩浮現出幾行用同樣白色熒光勾勒的、極其細小、卻筆畫清晰、力透絹背的古老篆字注釋:
“天垂其象,地效其形。星指艮位(東北),地應坤輿(西南)。然象非實指,形非本位。星輝爲鑰,透影觀真;地脈爲徑,逆推溯源。鏡宮玄牝,通幽之門,不在山腹石竅,而在……祖靈長眠之地,陰陽氣機交泰之所。後世子孫,持樞佩魄,血鑑同心,方見真途。”
祖靈長眠之地?!陰陽氣機交泰之所?! 持樞佩魄,血鑑同心?!
徐氏祖墳! “青木玄樞”與“地魄”玉佩! 血脈驗證!
徐仁平只覺一股滾燙的、卻又冰寒刺骨的激流,猛地從腳底竄上頭頂,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線!耳邊是血液奔流的轟鳴,眼前景象微微晃動,他幾乎要握不住手中那仿佛瞬間變得重逾千鈞的玉佩!他猛地想起,徐家家族墓地,那片被族人視爲系與歸宿的“眠牛吉壤”,就在昆山城東郊的“臥牛崗”!背倚一片舒緩的丘陵(如臥牛之背),前臨一條蜿蜒清澈的“玉帶水”(如牛前佩綬),左右有砂山環抱,據說是百年前家族遷居此地時,先祖重金禮聘當時已隱世不出的龍虎山某位高道,親自踏勘三月,方才選定的上佳陰宅,寓意家族安穩如山,福澤綿長,代有才人。難道這鏡宮的真正、最關鍵的、或許也是最初的物理入口,竟然不在皇家敕建的石鏡閣基座之下,不在香火鼎盛的玄妙觀地宮深處,而是深藏在……徐氏列祖列宗英靈安息、血脈傳承的墳塋之下?!這何其諷刺,又何其惡毒!竟將家族長眠之地,變爲逆天邪陣的鎖鑰基!
他迅速在腦海中強行鎮定、飛速勾勒、強化記憶裏的昆山縣城及周邊詳細地形圖,甚至調動起爲官時翻閱縣衙存檔輿圖的記憶碎片。
臥牛崗在城東偏南方向,與石鏡閣(城東北)、玄妙觀(城西)在地圖上大致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卻隱隱蘊含某種穩定感的三角。如果鏡宮核心(丹田/能量熔爐)在石鏡閣地下極深處,玄妙觀是“命門”督脈生氣入口,那麼祖墳作爲“祖靈長眠之地,陰陽氣機交泰之所”,在風水堪輿與邪陣布局的邪惡邏輯中,很可能扮演着另一個極其重要、甚至更加本源、更加隱秘、關乎“認證”與“源”的角色——或許是“氣海”或“精宮”所在?是整個大陣能量網絡的“總閘”與“源”?或者是控制、認證、乃至封印整個大陣運行的“血脈總樞”與“終極鎖眼”?
甚至……關系到維系大陣運行的某種必須的、無法替代的“血脈密碼”或“靈魂契約”?!
他立刻將星圖殘片小心移開(白熒光在其脫離玉佩光斑後迅速黯淡、消失,恢復原狀),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着,重新展開羊皮地脈全圖,目光如同最飢渴、最敏銳的鷹隼,摒除一切雜念,急切地在圖上搜索“臥牛崗”或相關標識。
找到了!在城東郊,一片用淡墨細致渲染出緩坡肌理的、表示平緩丘陵的區域,旁邊有極小的、工整的朱批楷書“徐氏塋域”四字。從地脈圖上看,這裏的地脈線條(代表“地氣”流動)相對平緩、柔和、雍容,不像石鏡閣那樣呈現劇烈匯聚、扭曲、漩渦的“亢奮”狀態,但仔細看去,卻有無數條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源源不絕的地脈支流,如同大樹的系,從不同方向、不同地層深度,無聲無息、卻堅定不移地匯入這片區域下方,形成一個不大卻異常深邃、穩固的“氣”或“靈眼”狀結構。
這個結構在地脈圖上並不張揚,甚至容易因其平緩而被忽略,但此刻在“鏡宮入口可能在彼”的、全新的審視視角下,卻顯得格外意味深長,充滿了一種內斂的、厚積薄發的、仿佛在平靜水面下隱藏着無盡漩渦的力量感。
當他將桑皮陣圖帶着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謹慎,疊在羊皮地脈圖之上,以石鏡閣(膻中)和玄妙觀(命門)爲基準控制點,進行盡可能精確的方位校準時,他駭然發現、瞳孔驟縮!在桑皮陣圖上,對應臥牛崗徐氏祖墳的那個大致區域,竟然真的存在一個標記!
那是一個用極淡、近乎透明、需在特定光線下扭轉角度才能勉強發現的朱砂,以超凡的微雕工藝勾勒出的、小小的、復雜的、由內外數層精密同心圓和內部更精細、更詭異的卦爻符號、星宿點位組成的復合立體標記!這個標記極其隱蔽,與“膻中”、“命門”那些醒目、粗壯、積極參與主能量流轉的標記風格迥異、意圖分明!它似乎超然獨立於大陣主要的、狂暴的能量循環網絡之外,靜靜地待在角落,卻又通過無數條極其細微、顏色近乎與桑皮紙同化、需凝神細看才能察覺的“能量絲線”,與陣圖中的每一條主脈、每一條支脈、每一個關鍵節點,都保持着一種若即若離、似斷似連、卻又仿佛無孔不入的隱形連接!
它不像一個參與循環的“器官”,更像一個深埋地下的、沉默的、卻控制着所有“經絡”與“氣血”運行與權限的“總樞神經節”或“終極血脈鎖眼”!是心髒中的心髒,鑰匙孔的鎖芯!
“祖靈長眠之地……陰陽氣機交泰之所……持樞佩魄,血鑑同心……總樞……鎖眼……血脈……”徐仁平喃喃自語,聲音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砂輪磨過喉嚨。
一個更大膽、更驚人、也更完美地解釋了之前所有疑點的猜測,如同黑暗深淵中緩緩升起的、冰冷而清晰的血色月亮,帶着完整的、令人戰栗的輪廓,浮現在他充滿震撼與明悟的腦海。徐淑昏迷前,耗盡最後生命提及的“以血爲引”,需要“人鏡血脈”,她自己就是這代“人鏡”。那“持鏡人血脈”呢?
是否指世代守護此鏡奧秘、並可能參與最初鏡宮設計或知曉其核心契約的徐家嫡系血脈?而“鎮鏡匠血脈”呢?莫非是當年實際負責鑄造“鎮地銅鏡”、並在其中設下精妙絕倫機關、禁制、乃至血脈認證機制的工匠首領或其直系後裔的血脈?
注釋所言“血鑑同心”,是否正需要這三種特定、稀有、承載着不同歷史職責與靈魂契約的血脈混合、驗證,才能打開那最後的、真正的門戶,或者觸及、解除、乃至控制鏡宮最核心的禁制與機密?
如果鏡宮真正的、最終的物理入口與認證機關,真的隱藏在徐氏祖墳的某座關鍵墓(比如第七代?)之下,那麼這一切令人發指的邪惡設計,就都有了邏輯上自洽的、殘酷的解釋。這也完美解釋了,爲什麼煉藥局(或者說背後的陶仲文、徐茂及其倭寇同盟)需要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掌控徐淑(“人鏡”血脈),需要滲透、掌控、乃至替換徐家核心成員(獲取“持鏡人”血脈或權限),並可能早已秘密控制、囚禁、或鏟除了知曉秘密的“鎮鏡匠”後裔!
他們是在集齊打開最終之門的血脈鑰匙!而百名匠人的心頭血,或許是啓動某種儀軌的“燃料”或“催化劑”,但真正的“鑰匙”,是血脈!
但這目前仍只是基於碎片信息、驚人聯想與古老注釋的驚悚推理,盡管這推理的鏈條正在他腦中變得越來越清晰、堅硬。他需要更確鑿、更具體、足以行動的證據,關於祖墳入口的精確位置(究竟是哪一座墓?棺床之下?墓道之中?),以及如何利用這“血脈鑰匙”——他只有徐淑的血(即將流),可能有“持鏡人”的血(他自己?但他是嫡系嗎?徐茂呢?),完全沒有“鎮鏡匠”的血。
他想到了什麼,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半塊溫潤卻冰冷、沾血而黯淡的“地魄”玉佩上。這玉佩是徐家祖傳信物,據說有“定驚安魂,溝通祖靈”之效,另一半在……徐茂手中?還是最初在沈總旗手中?這玉佩是否不僅是身份信物,也是……某種復雜“鑰匙”或“定位器”的物理組成部分,甚至其斷裂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他強忍着手臂的酸麻無力、精神的極度疲憊透支,將玉佩再次舉到眼前,幾乎貼到眼球,借助“銅鏡”幽藍光,極其仔細、不放過任何細微紋理地觀察玉佩的斷裂面。斷裂的紋路參差不齊,是多年舊痕,但某些斷裂的走向……似乎隱隱有些眼熟,並非完全隨機破碎。他努力回憶徐茂手中那半塊的模樣(只在祠堂祭祀時,見他佩戴過,匆匆一瞥),又回想韓江出示的、屬於沈總旗遺物的那半塊的形狀(當時震驚於沈總旗身份,未及細看)……斷裂的紋路走向、凹凸……似乎能隱隱約約、在記憶的虛空中嚐試拼接。他猛地想起,幼時每逢清明、中元、冬至,隨父親和族中長輩前往臥牛崗隆重祭祖時,曾在祖祠正殿東壁,見過一幅裱在紫檀木軸上、已經泛黃發脆、卻被精心保護的古老絹畫——那是徐氏家族視爲傳承重寶的“徐氏祖塋堪輿方位全圖”,據說是龍虎山高道親繪,上面用蠅頭小楷標注了自遷昆始祖以來,歷代祖先墓的精確方位、棺槨朝向、封土高度、樹木配置、乃至簡單的風水批注與禁忌。他記得那幅圖的一角,似乎因爲年代久遠絹絲脆化,或是某種意外,有少許破損、缺失,而那破損缺失的邊緣形狀……
記憶的閘門一旦被這關鍵的聯想撞開,模糊遙遠的印象便如決堤洪水般洶涌而來,撞擊着他疲憊的神經。那圖譜邊角的殘缺形狀,與他此刻手中這半塊玉佩的斷裂紋路,在記憶的虛空中嚐試比對、重疊,竟然能隱隱約約、大致吻合!難道這玉佩的斷裂,並非偶然損壞,而是故意爲之、精心設計?並將斷裂後的兩半玉佩,與祖塋圖譜的對應位置殘損,設計成了某種必須“合二爲一”、“圖文互證”才能揭示完整坐標信息的“雙重密匙”?持半塊玉佩,對照祖墳圖譜的殘損處,才能定位到最終的入口所在?
他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溼的地面上劃動,拼命壓榨、搜刮着久遠模糊的記憶深處。徐氏祖墳是典型的家族聚葬“昭穆”制墓地,歷代祖先按照輩分、長幼、嫡庶有序排列,墓位置、規格、碑制、植樹皆有嚴格定例,形成嚴謹的家族序列。如果入口在某代特定祖先的墓室之下,會是哪一代?爲何必須是這一代?
“鏡宮玄牝,不在山腹石竅,而在祖靈長眠之地……第七代?” 他腦中毫無嚴謹邏輯推導地、幾乎是憑空跳出這個數字。沒有算式,沒有推理,更像是一種潛意識的直覺閃現,或是記憶深處被“祖靈”、“血脈”、“圖譜”等信息觸發、拼接出的靈光。徐家自永樂末年遷居昆山,到如今嘉靖三十四年,大約一百二十年左右,家族傳承譜系清晰,大約是七到八代。
第七代祖先,按輩分算是他的曾祖父輩,名諱徐兆恒,據族譜簡記載,其人“性喜玄靜,寡交遊,晚年尤愛金石丹青”,生活時代大致在弘治末年到正德年間。而這個時間點……弘治駕崩,正德即位,正德荒嬉,嘉靖以藩王入繼大統…… 似乎與嘉靖皇帝即位(正德十六年)之初,陶仲文以“丹藥方術”接近新帝、逐漸獲得信任、權勢開始膨脹的時間,有某種模糊但極其值得在意的重疊!
第七代祖徐兆恒“喜玄靜、愛金石”,是否暗示其與方術、煉丹乃至最初鏡宮秘密有所牽連?而且,據族譜附圖和老人口傳記憶,第七代祖徐兆恒的墓,似乎在祖墳的正中央偏後、地勢最高的位置,風水上稱爲“眼”或“正位”,通常是整個家族墓地地氣匯聚、最爲尊貴、關乎一族氣運的所在!將最關鍵、最本源的入口設於此墓之下,從風水邪術的“源性”和隱藏的“合理性”(誰會輕易驚動家族地位最高的祖墓?)上講,都合情合理,甚至堪稱精妙!
就在他沉浸於這越來越驚人、越來越完整的聯想與推理,試圖抓住更多線索來夯實這搖搖欲墜卻唯一可行的推測時,被他放在徐淑冰涼手邊、那一直靜靜躺着的“青木玄樞”烏木簪,毫無任何征兆、完全違反物理常理地……自己輕輕“跳動”、然後“轉動”了一下!
徐仁平悚然一驚,如同被萬載玄冰從頭澆下,瞬間從深沉的思索中被粗暴拽回現實,全身汗毛倒豎,血液幾乎凍結!他猛地低頭,瞪大眼睛,死死盯去。只見那黝黑無華、尾刻“青”字的木簪,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無形的手,或者某種無形的“力場”輕輕撥動,在徐淑那冰涼、毫無生氣的手邊,緩緩地、穩定地、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自主意志”,自行轉動起來。它轉動得並不快,卻平穩、精準,如同被磁石吸引的指南針,最終,當簪尾刻有“青”字的一端,筆直地、穩穩地、分毫不差地指向了這個巨大地下空間的——東南角時,它驟然停止,一動不動,仿佛亙古以來就指向那個方向。
不是指向深不見底、死寂如墓的墨池中央,不是指向頭頂轟鳴不息、幽藍流淌的“鎮地銅鏡”,也不是指向他們來時的、此刻可能危機四伏的井道方向。而是堅定不移地指向這個鏡宮巨大空間的東南角落!那裏,恰好處於“銅鏡”幽藍光芒覆蓋範圍的邊緣之外,只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純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濃稠的黑暗,和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嶙峋怪石張牙舞爪的、如同門戶般的輪廓。
東南方向……
徐仁平的心髒如同被一只冰冷、鐵箍般的手狠狠攥住、收緊!他腦中如同有齒輪瘋狂飛轉,急速回想、構建、推算着從進入玄妙觀密道以來的每一步、每一段轉向、每一次坡度變化帶來的方向感。他們從城西玄妙觀(正西)進入,垂直向下約二十丈後轉爲傾斜,總體感覺是向東北方向斜向深入,但中途曲折盤旋,方位感早已模糊。結合下降深度、大致坡度、以及此刻“銅鏡”與墨池的方位(假設墨池對應某種地面參照),他身處的鏡宮核心,大致對應地面的方位,應該是……昆山縣城東側、偏南、地下極深處!
而東南方向,如果以此刻鏡宮位置爲原點,畫一條射線指向東南,對應到地面之上的區域,恰好是……臥牛崗(城東偏南)再往東南延伸的一片區域!那裏是……徐茂在城東購置、用於“靜修”和“會友”的那座三進院落“澄心齋”的所在地!那宅子位置幽僻,據說頗多“方外奇人”往來,下面有挖得極深的地窖,徐茂常獨處其中,不許下人輕易靠近。
“青木玄樞”自行轉動,如此精準地指向徐茂私宅的方向?這是純粹的巧合,還是這蘊含“人鏡”血脈靈性、能與“鎮地銅鏡”產生感應的木簪,與徐茂本人,或者與徐茂手中可能持有的那半塊“地魄”玉佩,在某種邪惡儀軌、龐大能量場、或血脈共鳴的作用下,產生了超越物理距離的、隱晦而確切的感應?徐茂此刻,是否正在那座宅院的地下,進行着某種關鍵的、與“離火”相關的儀軌?那裏,是否就是煉藥局在昆山城內,除了石鏡閣(明面)、玄妙觀(密道入口)之外的第三個、也可能是最重要的控制節點與儀軌中樞?甚至是遠程監控、輔助控制鏡宮核心、乃至協調“血脈鑰匙”的中央所在?
亦或是……這木簪感應到的,並非徐茂本人或玉佩,而是從東南方向傳來的、強烈的、符合“離火”屬性的、周期性的、此刻正在劇烈波動的能量輻射?徐淑以命換來的信息“申位離火動”,是否就在此刻、於此地,應驗、爆發在徐茂私宅之下的那個秘密“離火”節點上?而那個節點,與臥牛崗祖墳下的鏡宮“總樞”入口,以及他們此刻所在的鏡宮核心,三者之間,是否存在着緊密的能量共振、聯動,甚至是控制、反饋、能量輸送的三角關系?木簪如同被撥動的琴弦,感應到了那“離火之弦”的劇烈震顫?
地圖、星象、血脈、信物、隱語、自行指向的木簪……所有散落的、看似互不關聯、甚至來自不同時代、不同犧牲者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如同被一道來自幽冥最深處的、冰冷的、洞穿一切邏輯的閃電串聯、擊穿、熔鑄,在徐仁平那因極度疲憊、恐懼、悲傷、重壓而近乎沸騰、炸裂的腦海中,轟然炸開、劇烈碰撞、瘋狂融合、強行重組,拼湊出一個雖然依舊籠罩着重重迷霧、許多細節仍屬推測,卻已能清晰窺見其龐大、精密、環環相扣、邪惡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猙獰輪廓與運行邏輯的恐怖真相拼圖:
“鏡宮”——這個“汲靈大陣”的終極能量熔爐與控制核心,其真正關鍵、最終、或許也是最初的物理入口與“血脈鎖鑰”機關,極可能深埋在徐氏祖墳第七代祖徐兆恒墓室的棺床之下。要打開這最後的門戶、觸及核心,或許需要集齊“人鏡”(徐淑)、“持鏡人”(徐家嫡系血脈持有者)、“鎮鏡匠”(神秘工匠後裔)三種特定血脈的混合爲“引”,並輔以相應的信物(玉佩、木簪)。
而徐茂在城東南的私宅“澄心齋”地下,則極可能存在一個專門用於“離火”屬性能量匯聚、轉換、調控的次級中樞節點。這個節點在特定時辰(如“申時”,對應“離火”旺相)、特定相位(“冬至前三”)會周期性活躍,並與祖墳下的“總樞”入口、以及鏡宮核心,形成穩定的能量三角共振與聯動。“青木玄樞”此刻的異動,或許正是感應到了來自東南方向、徐茂私宅節點傳來的、強烈的、周期性的“離火”能量波動,或感應到了徐茂手中那半塊“地魄”玉佩被激活、用於控節點時散發的同源能量漣漪。
煉藥局、陶仲文、徐茂及其背後的倭寇與南蠻勢力,很可能已經掌握或控制了部分乃至全部“血脈鑰匙”(徐淑被控,徐家被滲透,“鎮鏡匠”後裔或已遭毒手),並牢牢掌控着那個東南方向的“離火”調控中樞。他們之所以還沒有最終發動這逆天邪陣,或許是在等待最完美的天時(臘月十三子時,陰陽交替、陰盡陽生之刻),或許是在湊齊最後的、量變引起質變的“純陽藥引”(百名精壯匠人的心頭精血),或許……是在等待徐淑這個“人鏡”血脈被完全控制、煉化到最佳狀態,或其血脈靈性在特定時刻被最大程度激發、抽取的最後時刻。
而現在,徐淑瀕死,木簪異動,暗號響起……“申時”將盡……一切跡象都冷酷地指向同一個結論:對方不僅察覺到了他們的侵入,更意味着——那最終的邪惡步驟,那獻祭百裏生靈的儀式,已然進入了最後的、不可逆的倒計時。 或許,已經開始了。
徐仁平感到一股足以凍結靈魂、碾碎意志的寒意,從腳底沿着脊椎瞬間竄上頭頂,讓他四肢冰冷麻木,幾乎無法呼吸。他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奄奄、仿佛下一瞬就會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的堂妹徐淑,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沾滿溫熱與冰冷鮮血、沉重如山的玉佩和那詭異卻明確指向東南的烏木簪,最後,他的目光緩緩移向鏡宮東南角那片吞噬一切光線與希望的、深沉的、仿佛隱藏着終極答案與終極毀滅的黑暗。
酉時的更漏,仿佛在這隔絕人世、被時光遺忘的地心深處,依然在某種殘酷的宇宙法則驅動下,無聲而冷酷地、一滴,又一滴,準確無誤地流逝。時間,如同指間緊握卻不斷漏下的沙,所剩無幾,每一粒的流逝都敲打着死亡的節拍。
他必須做出選擇。立刻。 就在此刻。 沒有猶豫的奢侈。
是繼續躲藏在這相對安全的岩棱之後,被動地、徒勞地等待不知能否生還、甚至不知是否仍在的韓江,用這最後的時間,卑微地守護徐淑生命中最後的、微弱的、隨時會熄滅的火苗,然後一同迎接注定的毀滅?
還是鼓起殘存的所有勇氣,握住這用生命換來的、破碎卻指向明確的線索與信物,離開這暫時的遮蔽,沿着木簪那詭異卻不容置疑的指引,冒險踏入東南角那片未知的黑暗,去探查、驗證其背後可能隱藏的秘密,甚至……在絕境中萌生那近乎自的、卻可能是唯一機會的念頭——嚐試前往那個可能存在的、位於臥牛崗下、第七代祖墓中的鏡宮真正入口?盡管他可能本沒有完整的“鑰匙”。
又或者,他此刻能做的、最有價值、最理性的事,是設法將這些用生命與犧牲換來的、破碎卻關鍵的真相拼圖,以及那個可能稍縱即逝的“申位離火動”的精確時機、方位、與可能蘊含的節點信息,傳遞出去?傳給可能正在墨池底部某處掙扎、奮戰、或已遭遇不測的韓江,傳給地面上或許仍在秘密布置、等待信號的甲七、甲九,傳給任何可能還在黑暗中抗爭、等待一縷曙光的力量?可是,如何傳遞?銅哨已給韓江,此地絕境,音訊不通。
他死死地、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握緊了手中的“青木玄樞”和“地魄”玉佩,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失去所有血色,變得和玉佩一樣冰冷、僵硬。“鎮地銅鏡”那永恒流淌、漠視一切的幽藍光芒,在他沾滿血污、泥灰、汗水,寫滿極致疲憊、深入骨髓的恐懼、卻也在絕境壓下驟然燃起一絲冰冷、瘋狂、決絕火焰的臉上,明明滅滅,投下變幻不定、如同鬼魅的陰影。
黑暗,在東南方向,如同擁有生命的、飢渴的太古巨獸,無聲地、耐心地,張開巨口,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