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申時初刻
鏡宮深處·墨池邊緣岩壁凹陷處 寒冷如同活物鑽進骨髓縫隙
寒冷。無邊無際的、仿佛從地心最深處、從那口墨黑死寂的池子底部、從四周深青色怪異岩壁的每一絲紋理中滲出的寒冷,正一絲絲、一縷縷,如同擁有生命的冰蛇,鑽進徐淑的骨髓縫隙,纏繞她的髒腑,緩慢而堅定地抽走她體內僅存的那點可憐的體溫與氣力。她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墨池邊緣一處相對燥、背靠着冰冷溼滑岩壁的天然凹陷裏,身下墊着二哥徐仁平匆忙脫下的、那件早已被汗水、血污、岩灰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外袍。可那點微不足道的、帶着另一個人殘存體溫的屏障,幾乎在接觸到她冰涼皮膚的瞬間,就被身下岩石和四周空氣中彌漫的、溼冷粘膩、帶着水銀甜腥的寒意吞噬殆盡,迅速變得與她體溫一樣冰冷。
她能感覺到,二哥那雙因長時間攀爬、緊握刀匕、緊張戒備而布滿細密傷口和厚繭、卻依舊異常溫暖燥的大手,正笨拙卻又無比輕柔、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死死按壓在她纖細左手手腕內側那道新鮮綻開的傷口上——那是她用藏在袖中、貼身攜帶了不知多久的一片尖銳碎瓷,在徹底昏死過去的最後一刹那,憑借殘存意志和最後力氣,狠狠劃開的。傷口不深,但很長,皮肉翻卷,此刻正有溫熱的、帶着她生命最後氣息的液體,緩慢而持續地從破裂的細小血管中滲出,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剛剛從地上撿起、此刻緊緊攥在手中的那半塊“地魄”羊脂玉佩的斷裂面上。
滴答。滴答。
每一聲微不可聞、幾乎被空間永恒轟鳴吞沒的血滴墜落聲,落在徐淑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滯重、仿佛浸在冰水泥沼中的意識邊緣,都像一記裹着棉布的沉重石杵,悶悶地、鈍鈍地砸下。她能以一種超越五感、近乎本能的、屬於“人鏡”血脈最後殘存靈性的方式,“感覺”到,自己那稀薄卻無比頑強的、帶着極淡青金色澤的血液,正如同最具侵蝕性的酸液,又如同最溫潤的甘露,一點點浸潤、滲透進那塊觸手冰涼、內蘊一點將熄“鏡靈”的羊脂美玉之中。玉佩內部,那點因她之前強行燃燒血脈催動而近乎徹底熄滅、只剩下一點微弱餘燼的“鏡靈”,正如同即將在涸河床中溺斃的魚,驟然接觸到甘霖,爆發出最後的本能,貪婪而瘋狂地、卻又無比艱難地吸收着血液中殘存的、屬於“青”字脈的獨特靈性,試圖重新點燃、煥發出一絲比風中殘燭更加微弱、更加斷續的白色光暈。
這光,太弱了。弱到甚至無法照亮玉佩自身斷裂面上那些精細的雲螭紋飾,更遑論穿透這地宮濃重的黑暗與幽藍,再次與那面龐大、冰冷、邪異的“鎮地銅鏡”建立哪怕一絲有效的溝通。但它頑強地存在着,掙扎着明滅,如同溺水者口鼻前最後一個小氣泡,維系着她與這地宮、與那面鏡、與外界尚未被徹底邪氣吞噬的、最後一線飄渺而脆弱的聯系。
也正是這微弱到極致、仿佛隨時會崩斷的聯系之絲,像一探入混沌深淵的纖細鉤索,穿透無邊的寒冷、昏沉與生命流逝的虛脫感,將一些早已被她刻意深埋、或被痛苦記憶本能屏蔽的、破碎的、遙遠的、本應帶入墳墓的記憶殘片,從她意識的混沌泥沼最深處,一點點、極其痛苦地拉扯上來,曝露在這瀕死前詭異的清醒微光之下。
首先浮上來的,永遠不是畫面,而是氣味。
不是此刻鏡宮中無處不在的、濃烈到形成實質顆粒感的、令人肺腑翻攪的水銀甜腥與陳腐血氣。是一種更“精致”、更“考究”、也因此讓她本能地感到更加深入骨髓的恐懼、厭惡與絕望的混合氣味——那是極品龍涎香焚燒後悠長醇厚的異香,混合着提純硫磺與硝石劇烈反應後的辛辣餘韻;是朱砂、水銀、曾青、白礬、雄黃、空青、丹砂、鍾等數十種珍稀金石藥物,在特制青銅丹爐中被“地肺文火”反復煅燒、九轉九還、試圖“點石成金”時散發的、帶着金屬微粒感的、燥而的異香;其間,還極其巧妙地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卻絕不容錯辨的、屬於年輕健康處女初經血的、甜膩中帶着鐵鏽的腥氣;以及……一種更加隱秘、更加深沉、仿佛來自九幽之下、與這片土地本源緊密相連的、陰冷污濁的土腥與朽木氣息。
煉藥局。 核心丹房。
這個認知讓她殘存的意識如同被浸入冰水的烙鐵,猛地爆出一片無聲的、劇烈的顫栗與嘶鳴。她想蜷縮,想將自己埋進岩石深處,想徹底消失,但身體沉重如鉛,冰冷如石,連動一動睫毛的力氣都已被那無孔不入的寒冷和生命流逝抽。只有那些破碎、扭曲、如同隔着一層晃動水波或高溫熱浪看到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黑暗視野的深處閃回、旋轉、強行拼接。
畫面是扭曲變形的,色彩飽和度怪異,邊緣模糊抖動。她“看”到自己——一個更加瘦小、單薄、蒼白得像一張舊宣紙剪影般的少女,穿着過於寬大、毫不合身的深灰色粗布衣裙(那布料粗糙,帶着劣質染料的刺鼻氣味),像一抹真正的、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幽魂,深深地低着頭,脖頸幾乎要折斷,貼着冰冷光滑、能映出模糊倒影的黑色大理石牆壁,悄無聲息地、一步一頓地,穿過一道道懸掛着厚重無比、用金線繡滿復雜符咒的朱紅色錦緞門簾的幽深長廊。兩旁,是緊閉的、包裹着暗沉銅皮、表面陰刻着密密麻麻、她一個都不認識卻本能感到邪異的篆文符咒的木門。門縫裏,不是泄露的天光,而是丹爐燃燒時特有的、搖曳不定的暗紅色火光,將門縫染成一條條跳動的血線,伴隨着更加濃鬱的、幾乎讓人瞬間窒息的、混合了數十種金石與血腥的異香,一陣陣、如同有生命般,從門縫中洶涌撲出,纏繞、舔舐着她的身體和靈魂。
這是過去整整三年,每隔七(有時甚至更頻繁),她就必須經歷一次的、如同一步步走向刑場、走向熔爐、走向某種不可名狀消解的、漫長而絕望的行程。名義上,是她那位“仁慈”的庶兄徐茂,“憐她先天不足、體弱多病”,“費盡心思”、“懇求”煉藥局的“高人”,特準她前來,以秘傳金石丹藥與儀軌“溫養經脈”、“祛除痼疾”。實際上……
畫面猛地一跳,如同壞掉的走馬燈。她“看”到自己被兩個面無表情、力氣大得驚人的中年仆婦,幾乎是半拖半架着,帶入一間極其寬敞、高闊,卻因沒有任何窗戶、僅靠牆壁上幾盞長明獸頭燈和中央地火映照,而顯得無比壓抑、光線昏紅如同前庭的圓形丹室。丹室中央,並非如尋常丹房那般只有一個主爐,而是九個。九個形制各異、大小不一、顏色斑駁的青銅丹爐,按照一種乍看雜亂、細觀卻令她脊背發寒的、非對稱的、充滿詭異美感的方位,錯落有致地排列在光滑如鏡的黑色石質地面上。爐身有的布滿古老的雲雷蟠螭紋,厚重古樸;有的通體鏨刻着精細繁復的二十八宿星圖,在火光下幽幽反光;有的一壁如鏡,光可鑑人,倒映着扭曲跳躍的火焰與她的影子;有的則鏽跡斑斑,布滿銅綠,仿佛剛從古墓中掘出。九爐之下,並非直接燃火,而是地面鐫刻着復雜的溝槽,內中流動着暗紅色的、粘稠如岩漿的“地肺之火”,映得整個丹室光影搖曳,一片不祥的暗紅。
她被粗暴地命令脫去那身粗糙的外衣,只留下單薄、透光、難以蔽體的素白中衣,赤着雙足,站在丹室正中心一個用某種特制的、散發着石灰與硝石混合刺鼻氣味的白色粉末,精心畫出的、直徑僅容一人站立、分毫不差的圓圈中央。圓圈線條筆直精準,粉末厚度均勻,冰冷的感覺透過腳心直竄頭頂。然後,那些穿着深藍色道袍、頭戴芙蓉冠、臉上如同戴了石膏面具般沒有任何表情的煉藥局方士,會開始以一種緩慢、滯澀、忽快忽慢、充滿某種詭異韻律的步法,繞着她和那九個丹爐,沉默地行走。同時,他們澀的嘴唇開合,吐出低沉、含混、音節拗口古怪、仿佛不是人類語言、而是某種地底生物摩擦聲響的咒文吟誦。那聲音疊加回蕩在圓形丹室內,形成嗡嗡的共鳴,直往人腦髓深處鑽。
起初,她只是感到無邊的恐懼、羞恥、冰冷,以及身體被邪異能量場籠罩的強烈不適。但不知從第幾次、也許是第十次、第二十次開始,或許是“青”字先天隱脈在長期、反復、被迫暴露於這些濃烈金石邪氣與詭異能量儀軌之下,產生了某種她無法控制、甚至難以理解的被動“共振”或“喚醒”,她開始超越五感,以一種朦朧的、直覺般的、屬於血脈本能的方式,“感覺”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當她赤足站在那個冰冷刺骨、散發不祥氣息的白色圓圈中心,目光因恐懼和命令而被迫(或不由自主地)凝視着那九個按照特定方位排列的丹爐時,她模糊的、因痛苦而有些渙散的視野中,那九個丹爐的相對位置,會隱隱與她記憶深處、某本她幼時在徐家荒廢書閣落滿灰塵的角落偶然翻到的、殘破不堪、字跡漫漶的《洛書》數理圖解拓本上的九個數字方位,產生詭異的重疊與映射。
《洛書》古訣: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爲肩,六八爲足,五居中央。
這是最基礎的術數基,是天下陣法、占卜、歷法、乃至宮室布局皆可追溯的“數理之母”。可是,眼前這九個丹爐的排列……
她的意識碎片在寒冷與虛弱中努力聚焦,試圖“看清”記憶中那幅因痛苦而扭曲、卻因血脈感應而異常深刻的畫面。中央那個丹爐最大,形如覆鬥,色呈暗沉紫金,爐身上似乎盤繞着一條栩栩如生、猙獰欲活的螭龍。這理應對應“五”,中宮,土位,爲尊,爲中樞。但它的位置……似乎比記憶《洛書》圖譜中絕對的“中央”,微微偏移了?不是簡單的左右前後移動,而是一種更整體的、更詭異的……整個“九宮”方位體系,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力量握住,朝着某個特定的、逆反的方向,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旋轉”了一位?!
逆旋一位!
這個念頭,如同在漆黑雨夜驟然劃破天際的慘白閃電,帶着刺骨的寒意與洞穿迷霧的尖銳,狠狠劈開她混沌痛苦的記憶!九個丹爐,構成的絕非靜態的、用於穩定或凝聚的《洛書》九宮陣!而是一個正在以某種邪惡儀軌爲動力、極其緩慢地、逆時針旋轉一位的“活陣”!每一次她被迫參與的、長達數個時辰的“溫養”儀軌,可能就對應着這“活陣”完成一次“旋轉”的周期?他們在用這九個特制丹爐(或許是不同屬性的能量轉換器?)和她這個“人鏡”血脈(作爲敏感的“軸承”或“刻度標尺”?),強行扭轉、錯亂、顛覆某種本應固定不變、維系天地平衡的“數理氣數格局”?!
爲什麼?《洛書》乃天授神圖,象征天地至理,順之者昌。逆旋《洛書》九宮,是術法中的大忌、大險、大逆之舉!意味着顛倒陰陽,淆亂五行,擾動四時,乃逆天悖道、自取滅亡之行!煉藥局,陶仲文,他們到底想什麼?僅僅是爲了煉制那虛無縹緲的“地髓丹”?需要冒如此天大的風險,行此等駭人聽聞的逆亂之舉?
記憶的碎片再次劇烈翻涌,帶來另一段更加模糊、更加黑暗、卻讓她靈魂都爲之凍結、產生本能尖叫(盡管發不出聲音)的感知片段。
那是在一次異常漫長、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中間她數次因極度痛苦和虛弱而瀕臨昏迷、又被強行用金喚醒的“溫養”儀軌之後。她幾乎徹底虛脫,意識遊離,如同破碎的棉絮。被兩個依舊面無表情、手腳粗重的仆婦,像拖拽一口破麻袋般,架着穿過丹房另一側一條更加幽深、更加狹窄、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鑲嵌着一盞散發着慘綠幽光的青銅壁燈、守衛無聲矗立如同石俑的秘道。秘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沒有任何紋飾、觸手冰涼刺骨的黑色鐵門。
“吱嘎——”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鐵門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股比丹房濃鬱百倍、幾乎凝成實質的甜腥血氣,混合着一種奇異的、類似陳年香料和腐爛水果的復雜氣味,撲面而來!她被粗暴地推了進去,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裏面,是一個更小的、完全密閉、沒有任何窗戶、甚至連通風口都看不見的石室。沒有丹爐,沒有符咒,沒有方士,只有石室正中央,擺放着一個半人高的、晶瑩剔透到近乎詭異、仿佛由整塊毫無雜質的巨大水晶雕琢而成的……“容器”?或者說,是一個形狀極其古怪、難以歸類的、介於祭祀的鼎、煉丹的甕、以及某種培養器皿之間的透明物件。
容器內部,並非空空如也。底部,沉澱着一層厚厚的、暗紅近黑、粘稠如膠、緩緩蠕動着的液體,散發着令人作嘔的、濃鬱到極致的甜腥血氣,正是門外氣味的主要來源。而在那暗紅粘稠的“血膠”之上,懸浮、飄蕩、沉浮着無數點極其細微、卻閃爍着暗淡而清晰的金、青、黑、白、赤五色光澤的“光塵”。這些光塵並非無序飄散,它們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排列,緩緩旋轉、升降、聚散,彼此間有纖細的、若隱若現的、類似蛛絲或光線的東西牽連,隱隱構成一幅微縮的、不斷變幻的、類似人體經絡運行圖,又或是山川地脈走向圖的奇異動態圖案!
而在那水晶容器的內壁,緊貼着暗紅“血膠”液面的上方,用某種她無法理解的、仿佛能自行吸收周圍微光而發出暗淡銀白色光芒的液體,書寫着一行行極其微小、密密麻麻、如同蠅頭、更似蟻足的古老篆字。那些字跡太過微小,又隔着緩緩蠕動、折射光線的粘稠液體和飄浮閃爍的五色光塵,加上她當時的虛弱和恐懼導致的視線模糊,本無從辨認。
但就在她被推入石室、因虛弱、恐懼和濃烈氣味沖擊而視線渙散、身體搖晃、目光無意識掃過水晶容器側面的某個特定角度時——
在那個極其偶然、轉瞬即逝的特定角度,透明的水晶壁、內部飄浮閃爍的暗淡五色光塵、壁上自發銀光的微小字跡、以及石室內那幾盞慘綠壁燈投射來的、經過水晶多次折射反射形成的、極其微弱卻角度刁鑽的幽綠光源,共同作用下,她竟然“看”清了幾個斷續的、被放大、扭曲、投影在對面光潔石壁陰影中的字形!
那不是完整的句子,甚至不是連貫的詞組,只是幾個支離破碎、脫離了上下文、卻因此顯得更加觸目驚心的字:
“……地脈……靈機……抽……剝……轉……嫁……帝王……壽數……甲子……納……奪……逆……禁……”
帝王壽數! 甲子! 納奪! 逆禁!
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淬了毒的烙鐵,帶着嗤嗤作響的青煙,狠狠地、永久地燙在了她即將崩潰的意識最深處!帶來的是遠比肉體痛苦更甚萬倍的、靈魂層面的灼痛與凍結!結合那逆旋的《洛書》九宮丹爐“活陣”,結合這水晶容器中明顯是抽取、煉化自地脈靈機(那五色光塵的顏色與氣息,與她“人鏡”血脈偶爾感應到的、昆山地脈中流淌的“生氣”顏色隱隱對應!)、混合了不知多少生靈血氣菁華(那暗紅粘稠的液體!)的詭異邪惡造物……
一個遠比“煉制地髓丹以邀寵求長”更加恐怖、更加褻瀆、更加膽大包天、更加動搖天地本的真相,如同在她認知的黑暗深淵中,驟然睜開的、布滿血絲的惡魔之眼,豁然顯現!
煉藥局!陶仲文!他們本的、終極的目的,或許從來就不是僅僅用“地髓丹”討好皇帝、穩固權勢那麼簡單膚淺!那可能只是最表層、最冠冕堂皇的幌子與障眼法!他們真正覬覦的、真正在暗中進行的,是利用昆山百裏山川地脈的龐大靈機,結合“鎮地銅鏡”與“人鏡”血脈的溝通之能,布下這逆亂《洛書》的邪陣,進行一場逆天而行的、對“天命”與“氣數”的“竊取”與“轉嫁”!將本屬於這片山川大地、屬於此地萬物衆生繁衍生息的“靈機”與“壽數”,強行抽取、煉化、剝離,然後……“轉嫁” 到某個特定的、位於權力巔峰的“帝王”身上?!或者,是用這種駭人聽聞的邪術,竊取、篡改、截留、乃至……試圖控制帝王的“天命壽數”,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終極目的?!
這已不僅僅是煉丹求寵,這是竊國!是篡運!是動搖朱明國本、悖逆天地倫常、禍亂天下綱紀的彌天大罪、萬死難贖之惡!
無邊的恐懼、惡心、以及一種源自血脈本能的、對這等逆天惡行的極致憎惡與抗拒,如同萬年冰海下最寒冷的暗流,瞬間淹沒了她當時的意識,也再次以更猛烈的姿態,沖擊着她此刻殘存的神智。她感到一陣劇烈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反胃與痙攣,喉嚨裏涌上大股帶着鐵鏽甜腥的液體,卻又因極度的虛弱和身體機能的衰竭,連咳嗽、甚至嘔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口混合着淡青色血絲、象征着她生命與靈性最後痕跡的液體,無聲地、緩慢地從她嘴角溢出,沿着冰冷光滑、失去血色的下頜,滑落。
滴答。溫熱的、帶着微光的血滴,落在徐仁平緊握着玉佩、死死按壓在她手腕傷口、因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背上。
這微弱的、溫熱的觸感,以及隨之而來的、因持續失血而加劇的、更深沉的寒冷與靈魂抽離般的虛脫感,將她從那些令人窒息、幾乎要將她殘存意識徹底撕碎的恐怖記憶碎片中,暫時、艱難地拉扯回現實一絲。她極其艱難地、仿佛用盡了全身殘存的力氣,才掀動了一下那仿佛有千斤重、被冰霜凍結的眼簾。
模糊的、晃動的、如同水下視物的視線中,是二哥徐仁平近在咫尺、被“鎮地銅鏡”幽藍光芒映照得一片青白、寫滿了無法掩飾的焦灼、驚疑、恐慌、以及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深重如淵的痛苦與無力的臉。他額角掛滿冷汗,幾縷被汗水浸透的頭發粘在蒼白的皮膚上,嘴唇因緊抿而失去血色,微微顫抖。那雙總是透着溫和書卷氣、清明洞察力的眼睛,此刻布滿猩紅的血絲,瞳孔因緊張和震驚而微微放大,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又時而如同受驚的困獸般,警惕而迅速地掃向周圍無盡的、被幽藍光芒統治的黑暗,掃向上方轟鳴的銅鏡,掃向死寂的墨池,掃向他們來時的、此刻不知潛伏着何種危險的井道方向。
他在害怕。害怕她下一刻就會徹底停止呼吸。害怕救不了那些被囚的、無辜的匠人兄弟。害怕破不了這籠罩百裏、逆亂天地的死局。害怕……所有的一切努力、犧牲、隱忍,最終都化爲泡影,墜入這無底深淵。
一股微弱卻尖銳如針的刺痛——並非來自肉體,而是來自某種更深處的情感鏈接——劃過徐淑冰冷、幾乎已無知覺的心口。不是爲了自己即將油盡燈枯、走向這早已注定的短壽結局,而是爲了將如此重如泰山、詭譎如幽冥、恐怖如深淵的真相與重擔,以如此殘酷、直接的方式,壓在了這個本應守制讀書、安穩度、心懷家國的兄長肩上。他只是一個文人,一個縣令,一個被迫卷入漩渦的普通人。他如何扛得起這般重量?
不。不能只是恐懼。不能只是被動地等待死亡降臨,或是將全部希望寄托於那虛無縹緲、吉凶未卜的、戌時三刻的“鏡影成靖”。
她這無用的、被詛咒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在病痛與監視中度過的“人鏡”血脈,除了被當作“藥引”和“鑰匙”,除了被動地“看見”與“承受”,難道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就不能憑借這血脈帶來的、對邪術儀軌的病態熟悉,做點別的什麼嗎?哪怕只有一絲一毫,微弱如蜉蝣撼樹,只要能減輕一點點他肩上的重量,能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絕境中,爲他、爲韓江、爲那些或許還在行動的甲七甲九、爲所有仍在抗爭的人,鑿開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理論上的縫隙?
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被邪氣浸染的記憶,再次不受控制地、更加猛烈地翻騰起來。這一次,浮現的不是駭人聽聞的終極目的,而是……無數個她被迫置身丹房、赤足站在白色圓圈中心、忍受着漫長非人儀軌時,爲了保持最後一絲神智不散、爲了對抗那無邊的恐懼、冰冷、羞恥與痛苦,而強迫自己去觀察、去記憶、去分析、去試圖理解的……細節。這是她三年來,在這活中,唯一能進行的、沉默的、絕望的反抗。
丹爐下方“地肺之火”燃燒躍動的節奏,與那些方士吟誦咒文時音節高低起伏、長短頓挫的韻律,似乎存在某種對應。不是簡單的同步,更像是一種精密的、錯位的、如同齒輪咬合般的“和聲”?當某個特定的、尖銳的、類似“嗟!”或“敕!”的咒文音節炸響時,對應某個方位(比如東南?)的丹爐,爐膛內的火焰會猛然一竄,顏色瞬間由暗紅轉爲熾白;而當某種低沉綿長、如同呻吟的咒文餘韻拖曳時,另一個方位(比如西北?)的丹爐爐身,會發出極其細微的、仿佛金屬受熱不均或內部壓力變化導致的、“嗡——” 的共鳴震顫。
還有,那白色粉末畫出的圓圈邊緣,在她赤足因冰冷、麻木、或方士步法帶動氣流而微微移動時,腳尖曾無意中觸碰到——那些粉末的厚度、顆粒的粗細、甚至手指捻開時感受到的滑膩或澀感,似乎並非每次儀軌都完全相同。有些子,粉末格外細膩冰涼;有些子,則略顯粗糙,帶着沙粒感;還有時,似乎混合了別的、氣味不同的東西(除了石灰硝石,似乎還有……骨粉?或是某種礦物結晶的碎末?)。這些差別,是否隱約對應着不同的……“節氣”?或者“時辰”?亦或是“月相”的變化?
節氣……對了!那些方士吟誦的、拗口古怪、如同私語的咒文中,似乎反復、隱蔽地夾雜着一些聽起來異常熟悉、卻又被刻意扭曲了發音、打亂了順序的詞匯片段:“立春……雨水……驚蟄……春分……” 還有“冬至……小寒……大寒……”“清明……谷雨……” 他們將二十四節氣的名稱,拆解、重組、顛倒、甚至賦予邪惡的諧音,編織進了那套令人頭暈目眩的邪惡咒文體系之中!
這不是無意義的裝神弄鬼,也不是簡單的附會風雅!這極有可能是某種“暗碼”!是用天地間最宏大、最穩定的時序流轉規律——節氣更替,來對應、驅動、校準那逆旋《洛書》九宮的“活陣”運轉!每一次“溫養”儀軌,或許就在模擬、或者說強行推動一次微型的“節氣”輪轉(或特定節氣相位),從而在微觀層面,極其精妙而惡毒地撬動、錯亂更大範圍內的天地氣機流轉,爲那最終竊取“帝王壽數”的、逆天而行的終極邪術,提供“時序”與“法則”上的邪惡支點!
而如果……如果她能在這瀕死的混沌中,反向推演出這套邪惡的“節氣暗碼”與丹爐逆旋九宮運轉之間的對應規律;如果她能憑借“人鏡”血脈對那些邪氣能量波動的、最後的、殘存的微弱感應,結合記憶,定位到其中那個能量轉換最頻繁、也最可能因此變得脆弱、不穩定的“轉換節點”……
一個瘋狂的、渺茫的、卻如同絕對黑暗中驟然迸濺的、唯一一點火星般的念頭,在她瀕臨徹底熄滅的意識深淵最底部,猛地、劇烈地亮起!這亮光灼燒着她殘存的靈魂,帶來一種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尖銳的清醒與激動!
她的身體早已無法動彈,是真正的“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的“青”字血脈已近乎流,油盡燈枯,絕無可能再主動溝通、影響那面龐大的“鎮地銅鏡”。但是……這鏡宮本身,這“鎮地銅鏡”,這十二環繞的邪異銅柱,這整個籠罩昆山的“汲靈大陣”,與煉藥局丹房那逆旋九宮陣,必然同出一源!它們共享着同一套邪惡的、源自陶仲文及其背後勢力的“底層法則”與“核心算法”!那套以“節氣暗碼”驅動“九宮逆旋”、進而微妙影響天地氣機、最終服務於竊取壽數目的的運行邏輯,很可能也同樣作用於這鏡宮大陣的某些更加宏觀、卻也必然存在對應關系的、細微的調控機制上!
比如……地脈靈機被十二銅柱強行抽取、經銅鏡轉化、最終輸向墨池深處(或某個未知出口)的過程中,那些瞬間的、局部的、周期性的能量流速波動?或者,是那十二銅柱與中央銅鏡之間,龐大能量傳遞鏈條上,必然存在的、用於協調和轉換的短暫間歇或“諧振腔”?又或者,是維持墨池底部那禁錮空間、囚禁匠人、抽取心頭血儀式的某個輔助能量節點的“充能”或“校準”時刻?
她不需要、也不可能去破壞大陣的主體結構。那是癡人說夢。但她或許,可以像用一最細、最脆、卻淬了最致命毒藥的金針,在某個精確計算的時刻,刺入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精密咬合的、邪惡機器的,某個最不起眼、卻可能因其精密而格外脆弱、能引發連鎖震顫的、微小“卡榫”或“軸承滾珠”!
目標,就是制造一次擾!哪怕只是極其短暫——或許只有十分之一次呼吸,甚至百分之一息——的、對“汲靈”過程某個局部環節的“凝滯”、“紊亂”或“能量溢出”!從而,爲二哥,爲可能正在下方某處行動的韓江,爲地面上正秘密布置的甲七甲九他們的行動,創造那理論上可能存在、卻稍縱即逝的、關鍵的時間差!或者,僅僅是用這次“擾”引發的細微能量漣漪,像聲波探測一樣,驗證、暴露出某個隱藏節點(比如地牢入口的確切機關位置、或者某個關鍵能量轉換點的薄弱處)的精確位置!
這個念頭,讓她殘存的精神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陡然爆發出最後、最劇烈的、凝聚與燃燒!她開始瘋狂地、不顧一切地、在意識那最後的、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孤島上,調動、壓榨、燃燒起所有關於那些破碎痛苦記憶的碎片:每一次丹房儀軌的細節感受,每一次咒文特定音節與對應丹爐反應的微妙關聯,每一次白色粉末的不同觸感與可能隱含的節氣(或時辰、月相)信息,那本殘破《洛書》拓本上深印於心的數字方位與旋轉意象,以及她自身“青”字血脈在那些至暗時刻產生的、微弱卻真實不虛的、對周遭地氣與邪力擾動的本能感應與記錄……
無數記憶碎片、感官殘留、直覺片段,如同被狂風卷起的沙暴,在她意識的最後微光中飛舞、碰撞、嚐試拼接、驗證、推演……這過程劇烈消耗着她僅存的生命力與魂力,如同在點燃最後的燈芯、榨取燈盞底部最後一絲燈油。她的呼吸變得更加微弱、斷續,幾乎難以從口起伏察覺,臉色在蒼白中透出死寂的青灰與蠟黃。按住她手腕的徐仁平,明顯感覺到了她生命力如同退般急劇、無可挽回地流逝,眼中本已深重的驚惶與絕望,幾乎要滿溢、決堤出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呼喊她的名字,想用某種方法留住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滾燙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就在徐仁平幾乎要徹底崩潰、準備不顧一切采取某種激烈手段(哪怕只是徒勞的搖晃、呼喚)試圖喚醒她、挽留她最後一口氣時——
徐淑那只一直冰冷、無力、垂落在身側的、沾滿她自己血污的右手,那幾纖細、蒼白、幾乎透明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卻絕非無意識地、顫抖着……彎曲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更加艱難,卻更加明確。
不是痙攣。是她用盡了靈魂最後的力量,驅動着這具早已不聽使喚的軀殼,反抗着死亡的冰冷束縛,讓那冰冷的指尖,艱難地、緩慢地、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滯澀感,在徐仁平緊緊按壓着她左手腕傷口、因而沾滿了她溫熱鮮血的手背皮膚上,劃動。
一下。是三個極其短促、幾乎連在一起、力道微弱卻清晰的……“點”。
停頓。仿佛在積蓄最後的氣力,又或是確認位置。
第二下。是一個略長、微微拖曳、帶着顫抖尾音的……“劃”。
更長的停頓。她的指尖似乎已經完全無力,微微抽搐。
第三下。最終,是一個同樣短促、卻比第一次更加用力、仿佛用盡最後生命烙印下去的……“點”。
三短點,一長劃,一短點。
不是文字。是極其簡單、原始、卻在這死寂與轟鳴中,蘊含着徐仁平此刻無法理解、卻必然至關重要的特定節奏、間隔與力道的……“點”與“劃”的組合!
徐仁平渾身劇震!如遭電擊!他猛地、近乎粗暴地低下頭,死死盯住自己手背上,那被徐淑冰冷指尖劃過、混合着她尚未凝固的溫熱鮮血、因而在幽藍光芒下顯現出暗紅痕跡的、微不可察卻仿佛重於泰山的軌跡!
那痕跡太過模糊,邊緣因她手指的顫抖和鮮血的暈染而有些模糊。但他憑借着進士出身對圖形、韻律、密碼的本能敏感,和此刻全神貫注、心神俱裂的凝視,勉強辨識、記憶下那轉瞬即逝的觸感與視覺殘留。
這節奏……這組合……這絕非隨意!
一個幾乎被他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幼時在徐氏家學中,跟着一位據說精通雜學、鬱鬱不得志的老學究,搖頭晃腦背誦過的、關於上古歷法、節氣推演與某種早已失傳的、用於在無法出聲、書寫、甚至眼神交流的極端絕境下,暗中傳遞時序、方位、吉凶信息的、源自欽天監古老傳承或某些秘密結社的“掌心卦” 或“體膚暗碼” 的偏門知識,如同被這道血痕驟然點燃,猛地從他記憶深處炸亮、浮現!那是一種利用指尖對肢體特定部位的、不同力度、節奏、次數的點劃,來對應天地支、節氣相位、八卦九宮的復雜系統!
三點一劃一點……這組合,在這套晦澀的暗碼體系中,可能對應着……
“冬……至……前……三?” 他無聲地、在心底瘋狂拼湊、推演。不對!順序、組合、以及“前”的表示法似乎不對!這套暗碼中,“前”通常用特定的連續輕點或方位偏移表示,而非簡單一劃。是“三……前……冬……至”?還是“位……移……三……冬”?或者,本就是另一套他未曾學全、或已經記憶模糊的變體?!
徐淑那幾剛剛完成“刻畫”的手指,仿佛真的耗盡了她剛剛以驚人意志凝聚起的、最後一絲回光返照般的力量,徹底無力地、軟軟地垂落,再無動靜。但她那已然渙散、空洞、失去所有神采、如同蒙上灰色翳膜的眼睛,卻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再次轉向徐仁平的臉。瞳孔深處,那抹早已熄滅、屬於“人鏡”血脈的青色光澤,仿佛回應着他心中的驚濤駭浪與拼命推演,回光返照般、極其短暫地、微弱至極地……閃動、凝聚了最後一刹那!同時,她那失去所有血色、裂起皮的嘴唇,以一種幾乎看不見的、微乎其微的幅度,極其輕微地、顫抖着開合了一下。沒有聲音,甚至沒有明顯的氣流,但徐仁平憑借着全副心神,死死盯着她的口型,依稀辨識出那破碎的、無聲的唇語,似乎是——
“……申……位……離……火……動……池西……”
申位?!地支“申”,對應一天中的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方位在西南偏西!離火?!八卦“離”,屬火,方位正南,象征心髒、血液、光明、能量劇烈轉換!“申位離火動”?申時(西南偏西方位)與離位(正南)並不直接重合!這句話的意思是——在申時(或申位),於大陣的西南偏西方位,有屬性爲“離火”(可能對應“心頭血”的抽取轉化?或某處能量劇烈釋放的節點?)的關鍵“機關”或“能量節點”,會發生一次“變動”或“啓動”?!
冬至前三?申時?離火動?池西?(是指墨池西側嗎?)
這幾個破碎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卻顯然以生命爲代價傳遞出的關鍵信息,如同幾塊形狀怪異、邊緣鋒利、閃爍着不祥光芒的黑色拼圖殘片,在徐仁平因極度震驚、悲傷、焦灼、以及肩負重壓而飛速運轉、幾乎要沸騰的腦海中,瘋狂地碰撞、旋轉、嚐試拼接!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最精準的羅盤(盡管此地磁極混亂),急速掃視那十二環繞“鎮地銅鏡”的暗金銅柱,試圖在心中迅速勾勒、定位出它們所對應的、在這圓形空間內的粗略八卦九宮方位(雖然在此地磁徹底混亂、大陣自身又扭曲方位的情況下未必完全準確,但如此規模的大陣,其自身布局必然有一套內在的、邪惡的方位邏輯體系!)……
如果,這“汲靈大陣”的某個極其細微、卻關乎能量穩定的調控機制,真的暗中遵循着煉藥局那套邪惡的“節氣暗碼”運行邏輯……如果,“冬至前三”指的不是字面節氣,而是這套暗碼中,用來標示大陣運行到某個關鍵轉換周期的特定“相位”或“刻度”……如果,“申位離火動”指的是,當大陣運行到“冬至前三”這個“相位”時,在“申時”(或對應於申的西南偏西方位),那個屬性爲“離火”(可能與“心頭血”煉制、或能量最終輸出有關)的關鍵轉換節點,會因爲相位契合,而出現一個預設的、周期性的、極其短暫的能量劇烈波動、轉換間隙、或是……防護最薄弱、結構最緊張的“窗口期”……
那麼,這個“窗口期”,會不會就是徐淑拼盡最後生命、以“人鏡”血脈的敏銳和對邪陣的熟悉,感知到、並試圖傳遞給他的、那個理論上可以用“針”(或許是他們手中的“破金水”?或是某個精確的物理破壞?)去刺、去擾的“卡榫”?那個可以制造一瞬間凝滯、擾亂、或能量外泄,從而爲救援、破壞、或定位創造那理論上唯一一絲可能的時機?!而“池西”,是否就是那個節點的具置——墨池西側岩壁的某處?!
就在徐仁平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巨大不確定性卻又重若千鈞的信息沖擊得心神激蕩、氣血翻涌,試圖在絕望的泥沼中抓住這唯一一可能存在的、纖細的救命稻草,瘋狂推演其邏輯與可能性時——
“咕——咕咕——咕——”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穿透力極強的、仿佛鷓鴣鳴叫的聲音,突然地、毫無征兆地,從他們來時的、上方那深不見底的井道方向的、無邊黑暗中,隱隱約約、卻又無比確切地傳來。
聲音很有規律,帶着一種人工模仿的、刻意訓練出的精準:三聲綿長、間隔均勻、音調略高的鳴叫,然後是一聲短促、低沉、仿佛被掐斷的停頓,之後……再無任何後續。
三長,一短。 戛然而止。
在這深入地心百丈、被厚重岩層與邪陣能量場隔絕的、死寂(盡管充滿永恒轟鳴)的鏡宮核心,怎麼可能有鷓鴣的叫聲?!更何況是如此規律、刻板的鳴叫?!
徐仁平瞬間寒毛倒豎!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間凍結、倒流!這不是鳥叫!這絕對是人爲模仿的、用於在特定環境、特定人群中傳遞特定命令或信號的——暗號!
而幾乎就在這詭異“鷓鴣”暗號響起的同一瞬間,被他緊握在手中、一直依靠徐淑鮮血艱難維持着一絲白微光的“地魄”玉佩,內部那點將熄的“鏡靈”,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或是被強大的同源力量強行牽引,猛地劇烈閃爍、震顫了一下!光芒驟亮,竟短暫地壓過了“鎮地銅鏡”的幽藍,映亮了他驚駭的臉,隨即又驟暗下去,變得比之前更加晦暗,仿佛受到了某種外來的、強大的、同源卻更加邪異、更加霸道的力量的擾、壓制,甚至是……“召喚”!
緊接着,就在他們頭頂上方,那面巨大的“鎮地銅鏡”,鏡面深處永恒流淌、仿佛亙古不變的幽藍光芒,似乎也隨之、極其輕微地、不易察覺地……蕩漾、波動了一下。就像一片絕對平靜的、深不見底的黑色湖面,被一顆來自極高處、看不見的、冰冷的“石子”擊中,漾開了一圈無聲而迅速擴散、隨即又消失無蹤的漣漪。這波動太細微,若非徐仁平全神貫注、又剛經歷過玉佩的異常,幾乎難以察覺。
徐淑那剛剛因傳遞出信息而徹底渙散、只剩一片死寂與空洞的眼睛,在這“鷓鴣”暗號驟然響起、玉佩與銅鏡同時產生微妙而邪異感應的刹那,瞳孔深處,最後那一點屬於“人鏡”血脈的、對地氣與邪力最本能的、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感知與恐懼,讓她那早已失去所有生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極其輕微地……抽搐、繃緊了一瞬。仿佛在生命的最後,她的軀體仍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回應、銘刻下這來自更高層次邪力掌控者的、冰冷而威嚴的“召喚”。
一個冰冷、尊貴、充滿無形威壓與距離感、卻又透着深入骨髓的、非人的邪異與算計的身影輪廓,伴隨着那“三長一短”的鷓鴣暗號,如同最深、最沉的夢魘核心,浮現在她即將徹底沉淪、瓦解的意識最後那一點,即將熄滅的微光裏。
陶……仲……文……
他來了。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派來的、持有他最高權限與信物的使者,帶着他獨有的、象征着無上權勢、不容置疑敕令的暗號,已經穿透層層阻礙,抵達了這鏡宮的上層,或許……近在咫尺。
申時的光陰,在這地心深處,仿佛被無形的手撥快了齒輪,正伴隨着這無聲的暗號、細微的能量漣漪、玉佩的顫抖、與徐淑最後的生命抽搐,冷酷地、無可阻擋地,走向那個未知的、卻因這暗號響起而驟然變得危機四伏、機暗藏的……下一個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