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四年臘月初七·亥時初刻
鏡宮核心·靈樞密道深處 水銀蒸汽如活物纏繞 機括轟鳴如地心咆哮
石碑基座滑開的縫隙,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傷口,橫亙在徐仁平面前。縫隙內部,是比石室更加純粹、更加沉重的黑暗,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迫着人的視線與靈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極致陳腐與新生血腥、古老金屬與腐朽的復雜氣息,如同冰封了千萬年的地肺之氣,從那縫隙中噴涌而出,瞬間包裹了徐仁平全身,讓他打了個寒顫,幾乎窒息。
他猛地回頭,看向倚靠在石碑基座旁、氣息微弱得幾乎與死亡無異的徐淑。她雙眼緊閉,臉色是那種毫無生機的、近乎透明的青白,嘴角、下頜、前的衣襟,早已被青金色的、粘稠的血污浸透、板結。剛才那一下回光返照般的劇烈反應,似乎榨了她最後一絲生命力。此刻,她安靜得可怕,只有口那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偶爾的一次起伏,證明着那點微弱的生命火種,還未徹底熄滅。
“淑妹……” 他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澀嘶啞,帶着無盡的悲愴與無力。他知道,帶着她進入下面那未知的、顯然更加危險的絕地,無異於加速她的死亡,甚至可能讓她在最後時刻遭受無法想象的折磨。但將她獨自留在這水銀彌漫、鏡光亂舞、機括轟鳴、危機四伏的石室,同樣是將她置於死地。煉藥局的人,隨時可能循蹤而至。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石碑下傳來的機括運轉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仿佛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正在深淵中緩緩蘇醒、舒展筋骨。整個石室的震動也在加劇,穹頂上簌簌落下細小的灰塵和碎石。那幾道來自關鍵銅鏡、匯聚在“人鏡永鎮”碑文上的熾烈光束,光芒愈發刺眼、灼熱,照射得那四個篡改的字青煙更盛,甚至隱隱發出“滋滋”的、仿佛烙鐵燙肉般的聲響!空氣中彌漫開一股詭異的、混合了石頭灼燒、朱砂揮發、以及某種更深層有機物焦糊的刺鼻氣味。
沒有時間猶豫了。這機關一旦完全啓動,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也許這石碑入口會再次關閉,也許整個水銀鏡陣會發生恐怖的異變。
徐仁平一咬牙,迅速解下身上最後幾縷勉強還算淨的布條,將徐淑小心而穩固地重新綁在自己背上,打了個死結。然後,他撿起掉落在地的“幽冥燈”(燈光已微弱如豆),將仍在微微震顫、指向縫隙的“青木玄樞”死死咬在口中,左手緊握那半塊已嵌入石碑基座、此刻正隱隱發燙、與下方機括產生共鳴的“地魄”玉佩(他不敢貿然拔出,怕引發不測),右手從靴筒抽出唯一還算鋒利的短匕。
深吸一口那混合着死亡與未知的冰冷氣息,他側過身,將“幽冥燈”率先探入縫隙,然後弓身、縮肩、側步,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和背上的徐淑,擠進了那道僅容一人、冰冷刺骨、邊緣粗糙的狹窄縫隙。
縫隙並非垂直向下,而是一段極其陡峭、向下傾斜、長度不詳的滑道!他一踏入,腳下溼滑無比(不知是水汽還是某種分泌物),重心頓時失衡,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然後順着滑道疾速向下滑去!
“唔——!” 他悶哼一聲,只能用盡全力蜷縮身體,護住背上的徐淑,同時手臂、肩膀、後背在粗糙的滑道壁上劇烈摩擦、碰撞,傳來辣的疼痛。耳畔是呼嘯的風聲(這密閉地下何來的風?)和自己心髒狂跳、血液奔流的轟鳴。“幽冥燈”在脫手的瞬間就熄滅了,眼前瞬間陷入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口中“青木玄樞”那持續的、越來越劇烈的震顫,和手中玉佩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灼熱與脈動,證明着他並非墜入虛無。
滑道似乎並非筆直,中途有數次輕微的、設計巧妙的彎曲,改變着下滑的方向。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長得令人絕望。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盡的滑落瘋時,前方驟然出現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並且迅速放大!
“砰!”
一聲悶響,伴隨着骨頭幾乎散架的劇痛,他重重地摔落在一片堅硬、冰冷、略有彈性的“地面”上。巨大的沖擊力讓他眼前金星亂冒,五髒六腑仿佛都錯了位,背上的徐淑也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被淹沒的痛哼。
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喘息,過了好幾息,才勉強凝聚起渙散的視線和神智,掙扎着抬頭,看向四周。
這裏,是一個無法形容的空間。
首先感受到的,是光。並非“鎮地銅鏡”那種幽藍,也不是水銀石室匯聚的熾白鏡光。而是一種暗沉的、仿佛從地心深處滲出的、不斷明滅變幻的暗紅色光芒。光芒的來源,是這空間的四壁、穹頂、乃至腳下——整個空間的內表面,似乎都鑲嵌、覆蓋、或本身就是一種半透明的、內部有暗紅色液體(或能量)緩緩流動的奇異材質!那些暗紅流光如同有生命的脈絡,在“牆壁”深處蜿蜒、分合、搏動,明滅不定,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詭譎、血腥、充滿生命(或死亡)律動感的暗紅。
空間呈不規則的卵圓形,高約三丈,最寬處超過五丈,比上面的水銀石室稍大,卻給人一種更加壓抑、更加“原生”的感覺。空氣中彌漫着濃烈到令人作嘔、頭暈目眩的血腥氣、水銀蒸汽、以及一種類似硫磺與熔岩混合的灼熱地氣,還有一種……陳年的、仿佛來自無數屍體與靈魂沉澱的、深入骨髓的陰冷怨念。幾種矛盾的氣息交織,形成一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折磨**。
而空間的中央,才是真正令人魂魄震顫的景象。
那裏,並非水池,而是一個緩緩旋轉的、直徑約兩丈的、暗紅色的、介於液體與霧氣之間的……“漩渦”。漩渦並非平面,而是立體的、如同一個微型的血色星雲,在離地約半尺的空中緩緩旋轉。漩渦中心深邃黑暗,仿佛通往九幽。漩渦的邊緣,延伸出十二條與上方水銀池邊石龜對應的、暗紅色的、半透明的、仿佛由凝固血液與能量構成的“觸須”,連接向四周的“牆壁”——那些觸須的末端,恰好沒入牆壁上十二個微微凸起、形狀各異的、類似“位”的暗紅色光斑之中。
而在血色漩渦的正上方,約一人高的位置,懸浮着一面鏡子。
不是“鎮地銅鏡”那種龐大如山嶽的巨鏡,而是一面直徑約兩尺、通體呈現一種古樸暗金、卻流轉着妖異血光的圓鏡。鏡框非木非金,雕刻着與“青木玄樞”上“青”字同源的、更加復雜古老的符文。鏡面並非映照外物,而是自身在散發着一種內斂、卻令人無法直視的暗金色光澤,光澤深處,仿佛有億萬星辰生滅、無數血脈奔流的縮影在緩緩流轉。
這面暗金血鏡,被三條從穹頂垂下的、非金非石、閃爍着暗紅流光的“鎖鏈”,呈三角穩定地吊懸在血色漩渦的正上方。鏡面微微傾斜,對準了下方的漩渦中心。
徐仁平的目光,瞬間被那面鏡子牢牢吸住。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靈魂本能的、混合了極度渴望、無邊恐懼、以及莫名熟悉的復雜悸動,如同水般沖擊着他的心神。這就是……真正的“鏡宮”核心? 那面傳說中的、能“照見靈樞”、“逆轉陰陽”的本源之鏡?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血色漩渦的邊緣,地面之上。那裏,環繞漩渦,等距離分布着三個高約膝蓋的黑色石台。石台造型古樸,表面光滑,各自朝向不同的方位。
第一個石台,就在他前方不遠處,空無一物,但台面中心有一個凹槽,形狀……與他手中那半塊“地魄”玉佩的斷裂面,似乎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樣,似乎需要某種更完整、或更特殊的“鑰匙”。
第二個石台,在他左側,上面擺放着一件東西——那是一尊高約一尺、通體黝黑、造型古樸威嚴的……龜形玉雕!玉龜昂首向天,龜甲上刻滿與石龜類似的刻度符文,但與石龜的猙獰僵硬不同,這玉龜透着一種溫潤內斂、卻又浩瀚磅礴的靈性!徐仁平瞬間想起磁石所指、木簪所向——這玉龜,莫非就是磁石陣真正的“核心”?是控制那十二尊“指南龜”乃至整個地磁相關機關的樞紐?而且,這玉龜的材質、色澤……隱隱與“地魄”玉佩同源!難道,“鎮鏡匠”血脈的信物或“鑰匙”,就是這尊玉龜?
第三個石台,在他右側,最遠。上面空空如也,但台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仿佛涸血跡的東西,畫着一個極其復雜、充滿邪異美感的……符陣!符陣的中心,也是一個凹槽,形狀更加怪異,像是一個扭曲的、代表“人”的古老符號。
三個石台,三個凹槽,三把“鑰匙”? 對應“持鏡人”(玉佩?但需要完整的?)、“鎮鏡匠”(玉龜?)、“人鏡”(血脈與符陣?)?
徐仁平的心髒狂跳起來。他掙扎着爬起身,顧不上渾身劇痛,踉蹌着走向第一個石台。他嚐試着將手中那半塊“地魄”玉佩,對準石台中心的凹槽。
不匹配。 凹槽的形狀,比他這半塊玉佩的斷裂面更完整、更復雜,顯然需要兩半玉佩合一,或者,是另一件完全不同的、但與之相關的信物。
他目光掃向第二個石台的玉龜。玉龜靜靜矗立,在暗紅光芒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他伸出手,想要觸碰——
“別動它。”
一個冰冷、沙啞、疲憊不堪,卻熟悉到讓他瞬間僵住的聲音,突然從這詭異空間的另一側、那片最濃重的暗紅陰影中傳來!
徐仁平渾身劇震,如同被冰錐刺中,猛地轉身,短匕橫在前,望向聲音來源。
一個人影,扶着冰冷流淌暗紅光芒的牆壁,極其緩慢、艱難地從陰影中挪了出來。他渾身溼透,衣袍破爛不堪,沾滿墨黑色的粘液和暗紅的血污,臉上、手臂上布滿了擦傷、灼傷、以及被某種酸性液體腐蝕的痕跡。他左手無力地垂着,似乎受了重傷,右手卻依舊緊緊握着一柄沾滿黑紅污穢、卻依舊寒光懾人的繡春刀。
韓江!
是韓江!但他此刻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裂發紫,呼吸粗重而斷續,每一步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身體搖搖欲墜。唯有那雙眼睛,盡管布滿血絲、充斥着極致的疲憊,卻依舊銳利、清醒、燃燒着不屈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徐仁平,以及他背後的徐淑。
“韓大人!” 徐仁平又驚又喜,想要上前攙扶,卻又因韓江那聲警告和此地詭異而生生止步,“你……你怎麼……”
“墨池底下……有東西。” 韓江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仿佛在吞咽刀片,“守衛不多,但……機關和……‘活物’不少。匠人……救出來一些,堵在……另一條岔道裏,甲七他們……應該能接應到。我追一個……頭目,誤入一條……滑道,摔到這裏。” 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目光掃過那血色漩渦和懸浮的暗金血鏡,眼中厲色一閃,“這裏……就是真正的心髒?”
“是……至少是關鍵之一!” 徐仁平急道,快速將上面的發現、徐淑的提示、以及自己的推測,用最簡潔的語言告知韓江。
韓江聽着,目光在三個石台、玉龜、血鏡、漩渦之間快速移動,眉頭越鎖越緊。“三個石台……三把鑰匙……‘人鏡永鎮’……” 他喃喃重復,忽然,他目光如電,射向第三個石台,那個用“血跡”畫着符陣的石台。“那血……不是畫上去的。”
徐仁平一怔,凝神細看。果然,那暗紅色的符陣,在暗紅光芒下,顏色、質感,與這空間牆壁內流淌的暗紅流光並不完全相同,反而更接近……徐淑吐出的、那種帶着青金色的血!而且,符陣的線條,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 仿佛有生命一般!
“是……人鏡之血?” 徐仁平駭然道,“有人……用她的血,預先激活了這個石台?是徐茂?他早就計劃好了,要將淑妹帶到這裏,完成最後的血祭?!”
“恐怕不止。” 韓江的目光,投向那懸浮的暗金血鏡,聲音冷得掉渣,“你看那鏡子。”
徐仁平抬頭望去。只見那暗金血鏡的鏡面,流轉的光芒似乎正在逐漸增強,並且鏡面深處,那些星辰生滅、血脈奔流的縮影,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躁動。而鏡面微微傾斜的角度,恰好……對準了第三個石台中心、那個代表“人”的扭曲符號凹槽!仿佛在等待、渴求着什麼,注入那個凹槽!
“以人鏡之血爲引,激活此台。” 韓江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帶着冰冷的意,“再以完整的‘持鏡人’信物(玉佩?)和‘鎮鏡匠’信物(玉龜?),分別激活另外兩台。三鑰歸位,共鳴之下,或許就能徹底控制、或完全喚醒這面鏡子,進而掌控整個‘汲靈大陣’,完成那逆天的‘奪壽’邪術!”
“可我們只有半塊玉佩,沒有玉龜的‘鑰匙’(或許玉龜本身就是?但如何用?),淑妹也……” 徐仁平看向背上氣息奄奄的徐淑,心如刀絞。
“我們不需要掌控它。” 韓江打斷他,眼中閃爍着瘋狂而決絕的光芒,“我們只需要……毀了它。毀了這面鏡子,或者毀了這三個石台的任何一個,打斷這‘三鑰歸位’的儀式!大陣或許不會立刻停止,但核心失控,必然引發能量反噬、內部崩潰!屆時,地面上的甲七他們同時引爆那幾個關鍵‘俞’,裏應外合,才有機會徹底攪亂、癱瘓這個邪陣!”
毀了它?徐仁平看向那面懸浮的、散發着令人心悸能量的暗金血鏡,又看向那三個看起來堅固無比、與整個空間渾然一體的石台。用什麼毀?韓江重傷,自己力竭,只有一把短匕,半塊玉佩,一木簪。
“那鏡子……懸在空中,有鎖鏈,看起來絕非凡物。” 徐仁平澀聲道,“石台與地面一體,恐怕……”
“鎖鏈。” 韓江的目光,投向吊懸暗金血鏡的那三條暗紅流光的“鎖鏈”。“鎖鏈連接穹頂,是能量輸送,也是物理固定。斬斷鎖鏈,鏡子墜落,未必能毀,但必然擾動其與下方漩渦的能量連接,或許能制造混亂。而且……” 他看向第二個石台上的玉龜,“那玉龜,是關鍵。磁石指向它,木簪感應它。它或許控制着地磁與部分機關。移動或破壞玉龜,可能直接影響整個空間的穩定,甚至引發連鎖反應。”
“但玉龜在石台上,觸碰會不會……” 徐仁平想起韓江剛才的警告。
“我不知道。” 韓江喘息着,用繡春刀支撐着身體,緩緩走向第二個石台,目光死死盯着那尊溫潤的玉龜,“但這是……唯一的機會。上面的機括已啓動,水銀鏡陣正在運轉,我們沒時間了。徐茂,還有煉藥局真正的高手,隨時會到。必須在他們完成儀式之前,動手。”
他走到第二個石台前,停下。玉龜靜靜矗立,在暗紅光芒下,流轉着靜謐而詭異的光澤。韓江緩緩抬起還能動的右手,繡春刀的刀尖,顫抖着、卻穩定地,指向玉龜與石台連接的底部。
徐仁平也深吸一口氣,將徐淑小心地放下,讓她靠在自己腿邊。他拔出短匕,目光在三條暗紅鎖鏈和玉龜之間逡巡。斬斷哪條鎖鏈?從何處下手破壞玉龜?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抉擇的關頭——
“咯咯咯……”
一陣低沉、嘶啞、仿佛從破舊風箱中擠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突然從他們來時的滑道出口方向,幽幽地傳來。
“真是……感人至深啊。兄弟情深,主仆義重,爲了這逆天改命的偉業,前赴後繼,不惜此身。”
隨着這慢條斯理、卻帶着無盡陰冷與嘲弄的話語聲,一個身影,優雅、從容、甚至帶着一絲病態的慵懶,緩緩從滑道出口的陰影中,踱了出來。
來人穿着一身纖塵不染、質地精良的月白色道袍,外罩玄色綃紗氅衣,頭戴芙蓉冠,手執一柄白玉拂塵。面龐清癯,三縷長須,看上去仙風道骨、慈眉善目。唯有一雙眼睛,細長、微微上挑,瞳孔深處,仿佛蘊藏着兩潭深不見底、旋轉不休的幽暗漩渦,溫和的外表下,是洞悉一切、掌控一切、視萬物爲芻狗的極致冷漠與傲慢。
他的目光,先是饒有興致地掃過重傷的韓江、力竭的徐仁平、以及奄奄一息的徐淑,如同欣賞幾件有趣的、掙扎的藏品。然後,緩緩落在韓江指向玉龜的刀尖,以及徐仁平緊握的短匕上。
嘴角,勾起一抹似是惋惜,又似是譏諷的弧度。
“何必呢?” 他輕輕揮動了一下拂塵,聲音柔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天意如此,大勢已成。這面‘血魄靈樞鏡’,與這‘三才歸元陣’,乃是永樂先帝與龍虎天師,耗費無數心血、窮究天人所設,本爲鎮守地脈、調和陰陽、護佑大明國祚。如今,不過是物盡其用,順勢而爲,借這昆山地脈靈機,爲陛下延聖壽,爲大明續國運。此乃煌煌正道,千秋之功。爾等區區螻蟻,安敢妄圖螳臂當車,逆天而行**?”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徐仁平臉上,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卻沒有一絲溫度。
“徐縣丞,哦不,徐仁平。你可知,你手中那半塊‘地魄’,爲何與你血脈隱隱相合?你可知,你徐家‘持鏡人’的血脈,傳到如今,最精純、最靠近本源的一支,在誰身上?”
他頓了頓,拂塵輕輕指向徐仁平,又緩緩移向地上昏死的徐淑。
“不是徐茂那個心思不正、血脈駁雜的婢生子。也不是徐家現在那些庸碌之輩。而是……你。徐仁平。你,和你這位可憐的堂妹徐淑一樣,都是這天命之局中,不可或缺的……鑰匙啊。”
“只不過,” 他聲音陡然轉冷,眼中幽光一閃,“她是‘人鏡’,負責感應、溝通、獻祭。而你……是‘持鏡人’最後的、最好的血脈容器。你的血,才是激活這第一石台,真正完整的‘鑰匙’。”
“本來,還需那‘鎮鏡匠’一脈的靈龜血契……” 他目光掃過玉龜,閃過一絲遺憾,隨即又化爲冷酷的決斷,“不過,有這傳承玉龜在此,以人鏡之血爲引,持鏡人之血爲樞,強行催動,雖不及三鑰完美歸位,但啓動這‘血魄靈樞鏡’,完成‘汲靈’的最後一步,抽取這百裏地脈靈機與百人心頭血精華,煉成‘地髓’,卻也……足夠了。”
他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暗紅空間的光芒似乎都隨之波動、向他匯聚!那血色漩渦的旋轉微微加速,懸浮的暗金血鏡光芒更盛!一股無形、卻龐大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威壓,如同整個山嶽,轟然壓向韓江與徐仁平!
“現在,”
他臉上依舊帶着那悲天憫人般的微笑,聲音柔和,卻如同死神的宣判。
“把徐淑,放到第三石台上。”
“徐仁平,用你的血,激活第一石台。”
“然後……”
他目光掃向韓江,以及韓江手中的繡春刀。
“你可以選擇,是自盡,留個全屍。還是……讓本座,親自動手。”
話音落處,他身後滑道出口的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四道全身包裹在黑色緊身衣中、只露出冰冷雙眼、手持奇形彎刃的身影。如同四尊從爬出的修羅,散發着純粹、凝練、毫無感情的意,鎖定了韓江與徐仁平。
陶仲文(或者,是他最得力的替身或分身),親臨。帶着他最忠誠、最可怕的死士。
亥時的正刻,仿佛在這絕境中,轟然降臨。
時間,似乎真的,走到了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