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媽什麼鬼天氣!熱死老子了!”
張浩抹了把額頭上油膩的汗,一腳踹在走廊的消防櫃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身後兩個跟班,一個叫瘦猴,一個叫胖虎,趕緊陪着笑遞上半瓶渾濁的礦泉水。
“浩哥消消氣,這鬼子,忍忍就過去了。”瘦猴舔着臉說。
“忍?忍個屁!”張浩罵罵咧咧地擰開瓶蓋,灌了一小口,又嫌棄地吐掉,“這他媽什麼味兒!跟餿水似的!”
他煩躁地看着空蕩蕩的走廊。幾天前這裏還擠滿了驚慌失措的學生,現在卻安靜得像座墳墓。恐懼和飢餓是最好的鎮靜劑,大部分人都縮在宿舍裏不敢出來,只有他們幾個還能大搖大擺地走動。
“浩哥,咱們庫存不多了。”胖虎小聲提醒,“小賣部的東西,省着點也就夠咱們幾個再撐兩天。其他人……”
“其他人關我屁事?”張浩斜了他一眼,“餓死幾個正好,省糧食。”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裏的喇叭——這破玩意兒現在可是權力的象征。
“走,再去‘征收’一波!看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藏私貨!”
與此同時,管理員值班室裏卻是另一番景象。
小王激動地原地轉圈,時不時抬起手腕,看着那塊重新亮起的廉價智能手表,上面綠色文字不斷滾動:
【“微光”公共頻道:誰還有多餘的壓縮餅?我用兩節五號電池換!】
【304宿舍需要消毒水,有人有嗎?】
【201李明:剛才是誰在電話裏說話?這‘微光’到底是什麼?林管理員嗎?】
“林哥!林哥你看到了嗎!他們在說話!他們都在說話!”小王語無倫次,臉上是這幾天來從未有過的光彩,“我們有救了!我們有聯系了!”
林墨坐在老舊的電腦前,屏幕上依舊是那片深邃的黑色和冰藍色的線條,只是此刻多了一個簡易的通訊界面。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安靜點。”林墨頭也不回,“把門鎖好。”
“哦哦,好!”小王趕緊照做,但還是忍不住湊過來,“林哥,咱們現在怎麼辦?要告訴大家是你做的嗎?要組織大家反抗張浩嗎?”
林墨終於停下敲擊,轉過椅子看着他。那雙眼睛裏不再是往的平靜,而是一種讓人心悸的銳利。
“反抗?怎麼反抗?”林墨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小王心上,“拿着拖把和掃帚,去跟張浩那夥人拼命?”
小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現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林墨轉回屏幕,“而活下去,需要食物、水、藥品。張浩控制了小賣部,但整棟樓裏,散落在各個宿舍的物資,遠比他手裏的多。”
他調出一個簡易的樓層平面圖,上面有幾個位置被標記成了紅色。
“這是……”小王湊近看。
“過去三天,通過監控殘留數據和各宿舍平時的采購習慣,我標記了幾個可能還有存糧的宿舍。”林墨的手指在幾個紅點上劃過,“308,李斌,電競社社長,習慣性囤積泡面和功能飲料。215,女生宿舍,有成員經常網購整箱礦泉水和零食。401,幾個體育生,蛋白粉和壓縮餅不會少。”
小王聽得目瞪口呆:“林哥……你、你什麼時候……”
“在張浩像瘋狗一樣挨個砸門的時候。”林墨淡淡地說,“他在明搶,我們在暗處。他制造恐慌,我們建立聯系。現在,該我們去‘拿’回屬於大家的東西了。”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可我們怎麼拿?”小王還是不明白,“張浩的人守着樓梯口呢!”
林墨指了指屏幕上的“微光”網絡界面。
“我們不需要親自去。”
“浩哥!浩哥不好了!”
瘦猴連滾帶爬地沖進小賣部——現在這裏是張浩的“行宮”。裏面堆滿了搜刮來的各種物資,張浩正翹着二郎腿,享受着一個女生戰戰兢兢遞上的最後半包薯片。
“慌什麼慌!”張浩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天塌下來了?”
“比、比天塌了還邪門!”瘦猴臉色發白,“剛才我去四樓轉悠,發現、發現好幾個宿舍都空了!”
“空了?”張浩皺眉,“什麼意思?”
“就是裏面的東西沒了!吃的,喝的,常用的藥,全沒了!”瘦猴比劃着,“門鎖都是好的,窗戶也沒破,但東西就是不見了!跟見了鬼一樣!”
張浩“噌”地站起來,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放屁!怎麼可能?是不是他們藏起來了?”
“不像啊浩哥!”胖虎也從外面跑進來,氣喘籲籲,“我那邊也是!315,就那個經常健身的體育生宿舍,他們囤的那些蛋白粉、牛肉,全沒了!我問隔壁宿舍,都說沒看見人進出,也沒聽見動靜!”
張浩的臉色終於變了。他沖到門口,看着死寂的走廊,心裏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那些學生,前幾天還像待宰的羔羊,怎麼突然就……消失了?連帶着物資一起?
“查!給我挨個宿舍查!”張浩猙獰地吼道,“我倒要看看,是誰他媽在裝神弄鬼!”
而此時,308宿舍裏,李斌和其他三個室友正圍着一小堆食物,面面相覷。
“剛才……剛才誰敲的門?”一個室友小聲問,聲音還在發抖。
“沒看見人啊……”另一個扒着門縫看了又看,“就聽見門口有東西響,一打開,就看見這袋東西……”
地上放着一個簡陋的布袋子,裏面是幾包壓縮餅,兩瓶礦泉水,還有一張手寫的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工整冷靜:
【物資已安全轉移。按需分配,保持安靜。——微光】
“微光……是那個‘微光’?”李斌猛地抬起手腕,他那塊原本已經報廢的電子表,此刻正微弱地顯示着一條信息:
【308李斌:收到物資確認。請優先保障傷員和體弱者。保持頻道清潔,勿外泄信息。——零】
“我草……”李斌喃喃自語,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是林管理員……是他!他在幫我們!”
類似的場景,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在幾個被標記的宿舍裏悄然發生。
有時候是一袋食物突然出現在門口,有時候是某扇原本鎖着的櫃子被神秘打開,裏面的東西不翼而飛,但很快,又會有一部分必需品被重新分配到這個宿舍最需要的人手中。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幽靈行動。
沒有沖突,沒有叫罵,甚至看不到搬運的人。
只有那張印着“微光”標記的字條,和手腕上偶爾閃動的綠色信息,在默默宣告着一切。
“廢物!一群廢物!”
張浩在小賣部裏暴跳如雷,把手裏的空礦泉水瓶狠狠砸在牆上。他面前,瘦猴和胖虎低着頭,不敢說話。
“查了整整一層樓!屁都沒查出來!”張浩氣得口起伏,“東西呢?老子的東西呢!”
“浩、浩哥……”瘦猴硬着頭皮說,“邪門得很……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沒看見。但、但我感覺……他們看我們的眼神不對勁了。”
以前是恐懼,是屈服。
現在,那恐懼底下,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一點……看跳梁小醜的東西。
“肯定是那個看門的!”張浩猛地看向管理員值班室的方向,眼神陰鷙,“肯定是他搞的鬼!那個叫林墨的!”
“可、可他能有什麼本事?”胖虎不解,“他就一個人,一台破電腦……”
“破電腦?”張浩冷笑,“你忘了老子的手機是怎麼壞的?所有人的電子設備是怎麼壞的?這他媽是普通停電嗎?”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個林墨,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個普通人。
“走!”張浩抄起角落裏一不知從哪拆下來的鐵管,臉上橫肉抽搐,“去會會那個‘大能人’!老子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值班室裏,小王正對着手表傻笑。
“林哥!太牛了!剛才201的李明說,他們宿舍一個發燒的同學吃了我們悄悄送過去的退燒藥,溫度降下去了!還有215的女生,把省下來的水分給了隔壁幾個沒水喝的宿舍……”
林墨看着屏幕上不斷刷新的信息和物資流轉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這算不算……劫富濟貧?”小王興奮地搓手,“不對,是物歸原主!張浩那孫子現在肯定氣炸了!”
就在這時,屏幕上突然彈出一條紅色預警信息:
【警告:檢測到多個威脅目標靠近。攜帶金屬管狀物。情緒狀態:高度敵對。】
小王手腕上的表也同時震動,顯示:【危險!張浩帶人朝值班室來了!】
小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血色褪得一二淨:“林、林哥!他們來了!怎麼辦?!”
林墨看了一眼屏幕上快速移動的紅點,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他從容地敲下一串指令,屏幕上的界面瞬間切換,恢復了普通老舊電腦那種死氣沉沉的黑屏狀態。主機箱裏那低沉的嗡鳴聲也戛然而止。
他端起旁邊那杯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
“怕什麼。”他放下杯子,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把門打開。”
“啊?打、打開?”小王以爲自己聽錯了。
“打開。”林墨重復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讓他們進。”
小王腿肚子直打顫,但還是哆嗦着挪到門邊,剛拉開門栓——
“砰!”
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踹開,狠狠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張浩帶着瘦猴和胖虎,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鐵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林墨!你他媽搞什麼鬼!”張浩用鐵管指着林墨,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臉上,“老子的東西是不是你偷的?!”
值班室裏彌漫着一股緊張的氣息。小王嚇得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
林墨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張浩和他手裏的鐵管,最後落在他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張同學,”林墨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裝!還他媽跟老子裝!”張浩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林墨面前,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汗臭和暴戾的氣息,“宿舍樓裏的東西是不是你搞的鬼?那些吃的喝的,是不是你偷走了?”
林墨微微後仰,避開那令人不適的氣味,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偷?”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字,語氣裏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張同學,你是不是搞錯了?我一直在這裏,修理這些報廢的設備。倒是你們,拿着棍棒,闖進值班室,是想做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張浩手裏的鐵管,意思不言而喻。
張浩被他這平靜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少他媽廢話!肯定是你!除了你還有誰?說!你把東西藏哪兒了!”
他舉起鐵管,作勢要砸向那台老舊的電腦。
一直沒什麼反應的林墨,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我建議你,別碰它。”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帶着冰碴,讓張浩的動作下意識地一頓。
“怎麼?心疼你這破電腦了?”張浩獰笑,“老子今天就砸了它,看你還怎麼裝神弄鬼!”
“你可以試試。”林墨看着他,眼神深不見底,“看看是你砸得快,還是整棟樓的照明電路,包括這小賣部的冰櫃,斷電斷得快。”
張浩舉着鐵管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林墨,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痕跡。
但沒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潭死水,卻讓他心裏莫名發毛。他想起了所有電子設備瞬間報廢的那個清晨。想起了這詭異的“神罰”。
難道……這個看門的,真的有什麼邪門的能力?
瘦猴和胖虎也面面相覷,不敢動了。小賣部裏那些好不容易搶來的飲料、雪糕,可都指望着那台老爺冰櫃呢!要是真斷了電……
值班室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只有幾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張浩的臉色變了幾變,舉着鐵管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死死瞪着林墨,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好……很好……”張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林墨,你給老子等着!這事兒沒完!”
他終究沒敢賭。
扔下一句狠話,張浩帶着兩個跟班,灰頭土臉地退出了值班室,那鐵管拖在地上的聲音,遠沒有來時那麼有氣勢。
門被小王趕緊關上,鎖死。他靠着門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
“林、林哥……剛才嚇死我了……”他心有餘悸,“你、你真能斷了整棟樓的電?”
林墨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按下了主機電源。
“滴……”
一聲輕響,屏幕再次亮起,冰藍色的線條重新飛舞。
他看着屏幕上代表着張浩三人悻悻離開的綠色光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的弧度。
“嚇唬他的。”林墨輕聲道,“不過,他信了。”
小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着笑着,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是揚眉吐氣的激動。
“牛!林哥你太牛了!”小王豎起大拇指,“你看張浩那孫子剛才的臉色,跟吃了屎一樣!”
林墨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看着那無聲流淌的信息和物資流轉圖。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而第一回合,他兵不血刃。
掠奪,未必需要聲音。
恐懼,也可以無聲地蔓延。
他端起涼茶,再次抿了一口。
嗯,味道依舊苦澀。
但回味,似乎有那麼一點……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