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簡直想無語問青天。
三年了!三年了!
自從三年前,明太傅去世後,主子便幾乎隱世不出,除了偶爾陛下在政事上遇到難題,他出手幫一下他之外,整個人就仿佛廢了一般。
這回主子終於從王府出來,表面上看是爲了新南軍餉被盜一案,實際還是爲了明太傅!
只因半年前,明太傅最看重的學生、如今官拜從四品右僉都御使的周絡怡周大人,在追查新南軍餉被盜這個案子時突然失蹤,至今不見人影!
要不是周大人,主子也不會離開京城的王府!
就仿佛,明太傅的離去,把他們殿下也帶走了一般。
墨玉不禁沉痛道:“殿下,陛下今兒又傳信過來了,他很擔心殿下,這回,陛下見殿下願意出來親自追查這個案子,其實很高興……”
梁翊輕笑一聲,眼眸微轉,涼涼地看了墨玉一眼。
他哪裏不知道墨玉想說什麼,然而他只是一臉意興闌珊,整個人窩在靠窗的美人榻前,右腳曲起,左腳伸直,頭微微歪着靠着冰冷的牆面,一頭黑發沒有任何束縛,瀑布般垂落身上。
一張俊美如神祇的臉上,是一片仿佛不屬於這世間的虛無,紅唇微翹,眼睛由始至終只是看着外頭的蒙蒙細雨,柔聲道:“墨玉,你話多了。”
墨玉後背驀然一涼,連忙低頭行禮道:“小人知錯!”
“陛下高不高興,又與我何呢?應該說,其他人如何,都與我無關。”
梁翊用最溫柔的語氣,說着最冷漠的話。
墨玉額角冷汗滑下,心知自己這回,真的多管閒事了。
其實以前的主子就是這樣的,表面上看起來君子如蘭溫潤如玉,實則心思偏執,手段狠辣,仿佛天下萬事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墨玉曾經一度以爲,主子不會用心輔佐陛下,畢竟自家主子跟先帝,甚至跟先太後娘娘的關系,沒有人比一直跟在主子身邊的他更清楚。
只是後來,主子竟會因爲區區一個明太傅,就性子大變,當真一心一意輔佐起了陛下來。
原來,不是因爲主子變了。
只是因爲,這個天底下,有明太傅在。
如今明太傅沒了,主子……也就變回以前的主子了。
甚至,比以前的主子,要更冷漠,更可怕。
“墨玉。”
梁翊靜默片刻,又開口,“我讓你打聽的湖東省女舉人被的案子,打聽得如何了?”
墨玉連忙道:“基本都打聽清楚了。這個女舉人被害的案子,是從兩個月前開始的,湖東省一共有十三個屬州,如今已是有三個州發生了類似的案子。”
“第一個案子發生在湖東省西南邊的坪洲,受害者姓範,她是在去坪洲郊外探親時遇害,屍體是在她外祖母家附近的林子裏發現的,被發現時,她……渾身,身上被用血寫了‘妓子’兩個字。”
“第二個案子發生在一個月前的宜州,受害者姓吳,她死在她家附近一個偏僻的巷子裏,死後同樣渾身,身上一樣被人用血寫了‘妓子’兩個字。”
“第三個案子……就發生在我們如今所在的明州,案子發生在半個月前,受害者姓李,她死在從她教學的女學回家途徑的一個廢棄屋子裏,屍體的情況跟上面兩個受害者差不多,所以,衙門才會認爲,這幾個案子都是同一個凶手所爲。”
雖然當初,在明太傅的大力推動下,女子終於有了學習和考科舉的機會。
但很多人其實一直反對這件事,一直嚷嚷着“女子無才便是德”,明太傅去世後,朝廷中最堅定地維護這個制度的人沒了,各地圍剿已是考上了功名的女子的惡性事件激增。
鬧得這些年,許多女子又縮了回去,便是考上了功名的女子,也大多待在家裏,便是朝廷來給她們授予職位,也不敢隨便接。
但發生在湖東省的這幾個案子,還是算得上這幾年的惡性事件裏最惡劣的了。
“呵,坪洲,宜州,明州,這幾個州都是緊鄰着的,敢情這個凶手,是一個州一個州地過去啊。”
梁翊輕柔地低笑一聲,眼神涼薄,“他下一個人的地方,會是德州、彭州,還是……欽州?”
他說着,垂眸看着纏在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一條天青色繡團雲紋腰帶,輕聲喃喃道:“清和,這就是你一直維護的人,如今看着她們被這麼折辱,屠,你真的能忍心嗎?真的能安息嗎?”
“你說,要是再多死幾個人,要是你在意的、維護的人都死了,你會不會被氣得活過來呢?”
梁翊伸出手,輕柔地撫摸着手腕上的腰帶,仿佛情人低語般道:“這個可能性竟是有點誘人。”
“讓我……都忍不住想試試了。”
一旁的墨玉猛地打了個冷戰,都想哭了。
他覺得,再這樣下去,他主子遲早有一天會瘋的。
不,也許早在明太傅去世那一天,主子就瘋了!
……
明妍原本以爲自己初來乍到,第一天會睡不安穩。
誰料,她竟是一覺睡到了大天亮,連個擾人的夢都沒有。
從床上坐起來後,她眨了眨眼,由衷地佩服起了自己這天生豬體。
有這心態,她去到哪裏都會成功的!
她起來後,想了想,換上了女學的青色圓領襴衫,走了出去。
外頭,花氏和魏娘已經擺好了早飯,明世濤、明安和明薇都已經端坐在桌邊了。
他們一大家子現在住在蘭溪縣的官舍裏,家裏的仆從除了一個叫陳平的門房兼小廝,就只有魏娘了。
花氏見到明妍這個打扮,一臉訝異道:“妍兒,你今天是要去……女學?”
他們當初不讓明妍去女學,是擔心她偷偷跟賈有德來往。
現在明妍清醒了,按理來說沒有阻止她上學的必要了。
花氏他們也沒想阻止,只是,剛剛發生了那麼一件事,外頭定然風言風語的,她覺得自家女兒還是在家裏躲一陣子比較好。
明妍卻坦然一笑,道:“娘,風言風語這種事情,不是我躲一段時間就能消失的,我躲起來不見人,只會讓人更胡思亂想,倒不如大大方方的。”
而且,她挺想看看如今的女學是什麼樣子的。
明薇見到她這萬事不上心的樣子,忍不住又火了,昨晚娘交代她的事情又一時拋到了九霄雲外,氣急敗壞道:“你是不是不知道昨天那件事有多離譜?別說你了,我們一大家子都會被你拖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