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章:密謀真相
火把的光在王德順臉上跳動,映出他眼中深不可測的審視。四名錦衣衛呈扇形散開,封住了所有去路。夜風吹過院落,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汪妍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懷中的賬冊如同烙鐵般滾燙。王德順向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晰的叩擊聲。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本藍布封面的冊子。
“汪小姐,”他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本官在問你話。”
汪妍深吸一口氣。
檀香味、泥土味、火把燃燒的焦油味混合在一起,鑽進她的鼻腔。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王德順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他看到了多少?如果他知道賬冊的內容……
“王指揮使,”汪妍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這本冊子,是我父親留下的遺物。”
“遺物?”王德順的眉毛微微挑起,“汪御史的遺物,爲何會藏在禮部尚書府的密室裏?”
“因爲——”汪妍頓了頓,“因爲有人想讓它永遠消失。”
王德順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從賬冊移到汪妍臉上,像是在評估她話語的真實性。火把的光在他眼中跳躍,形成兩簇幽深的火焰。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汪小姐,”王德順緩緩開口,“本官奉命搜查禮部尚書府,查的是林文淵貪贓枉法、結黨營私之罪。你手中的冊子,若與此案有關,應交由本官查驗。”
“若無關呢?”
“那便是汪小姐私闖官員府邸,竊取他人物品。”王德順的聲音冷了幾分,“按律,當杖責三十,收監候審。”
汪妍的手指收緊。
賬冊的封面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壓痕。
“王指揮使,”她抬起頭,直視對方的眼睛,“若我告訴你,這本賬冊裏記錄的,是足以顛覆整個朝堂的秘密呢?”
王德順的眼神變了。
那是一種獵手發現獵物的眼神。
“什麼秘密?”
“江南賑災款貪污案,只是冰山一角。”汪妍一字一句地說,“兵部軍餉、戶部稅銀、工部工程……三十餘名官員,百萬兩白銀。而所有這些,最終都流向同一個地方。”
“哪裏?”
“丞相府。”
空氣凝固了。
王德順身後的錦衣衛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遠處書房的方向,火光已經漸漸暗下去,但濃煙還在升騰。
“汪小姐,”王德順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汪妍將賬冊抱得更緊,“我也知道,說出這些話,我可能活不過今晚。但王指揮使,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你難道不想知道,爲什麼錦衣衛查了這麼多年,卻始終查不到柳元豐的罪證?爲什麼每次線索快要指向丞相府時,證人就會突然暴斃,證據就會莫名消失?”
王德順的臉色沉了下來。
汪妍知道,她戳中了他的痛處。
前世,王德順曾三次上書彈劾柳元豐,三次都被皇帝駁回。最後一次,他甚至被貶到北境戍邊三年。直到柳元豐倒台後,他才重新被啓用。這個人,對柳元豐有着刻骨的恨意。
“把賬冊給我。”王德順伸出手。
“憑什麼?”汪妍沒有動,“憑你是錦衣衛指揮使?還是憑你曾經三次彈劾柳元豐失敗?”
王德順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爲更深的審視。
“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父親告訴我的。”汪妍面不改色地撒謊,“他說,滿朝文武,只有王指揮使敢與柳元豐爲敵。也只有你,有可能還天下一個公道。”
這話半真半假。
父親確實提起過王德順,但從未說過這樣的話。不過,汪妍知道,王德順需要這個理由——一個足以讓他冒險的理由。
王德順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汪妍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汪妍幾乎以爲他要下令抓人。終於,他緩緩收回手。
“賬冊裏,真的有柳元豐的罪證?”
“千真萬確。”汪妍翻開賬冊,找到記錄丞相府收受贓款的那一頁,遞到王德順面前,“你看。”
王德順接過賬冊。
火把的光照亮了紙頁上的字跡。他的眼睛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臉色越來越凝重。當看到“永昌十年九月,兵部撥軍餉二十萬兩,經柳元豐批示,實際入庫十五萬兩,餘五萬兩轉入丞相府私庫”時,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些……都是真的?”
“我父親用命換來的證據。”汪妍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查了整整三年,記錄了每一個細節。然後,他就被陷害入獄,死在詔獄裏。”
王德順抬起頭。
他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同情的東西。
“汪小姐,這本賬冊,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要用它,爲我父親伸冤。”汪妍的聲音堅定起來,“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柳元豐是個什麼樣的奸臣。我要讓所有參與陷害我父親的人,付出代價。”
“包括成親王?”
汪妍的心猛地一緊。
“你……你怎麼知道?”
“書房起火前,我看到他進去了。”王德順合上賬冊,“汪小姐,你和成親王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汪妍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該怎麼解釋?
說她前世愛過他,卻被他背叛?說今生她恨他入骨,卻不得不與他周旋?說剛才在書房裏,他掩護了她,卻又讓她陷入更深的困惑?
“他……”汪妍最終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
王德順看着她,突然嘆了口氣。
“汪小姐,朝堂上的事,遠比你想的復雜。成親王……未必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
“有些事,本官不便多說。”王德順將賬冊遞還給汪妍,“但這本賬冊,你暫時不能帶走。”
“爲什麼?”
“因爲太危險。”王德順的聲音嚴肅起來,“你現在拿着它,等於拿着一把隨時會引爆的。柳元豐的眼線遍布京城,你本走不出這條街。”
汪妍的心沉了下去。
“那……怎麼辦?”
“賬冊先放在本官這裏。”王德順說,“本官會派人抄錄一份,原件封存。至於你——”他頓了頓,“你現在需要立刻離開這裏。書房起火,錦衣衛很快就會全面搜查。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是——”
“沒有可是。”王德順打斷她,“汪小姐,你想爲你父親伸冤,首先得活着。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汪妍咬緊嘴唇。
她知道王德順說得對。可是賬冊……這是她唯一的籌碼。交給王德順,萬一他……
“你不相信我?”王德順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汪妍猶豫了。
前世,王德順最終站在了正義的一方。但那是柳元豐倒台之後的事。在此之前,他選擇了明哲保身。這樣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嗎?
“汪小姐,”王德順的聲音突然柔和了一些,“本官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要明白,本官若真想害你,現在就可以下令抓人。賬冊在你手裏,就是鐵證。本官何必多此一舉?”
汪妍沉默了。
他說得對。
如果王德順是柳元豐的人,現在就應該抓她,奪走賬冊,然後讓她“意外”死在詔獄裏。就像父親那樣。
可他選擇了談判。
“好。”汪妍終於點頭,“賬冊可以暫時交給你。但我要一個保證。”
“什麼保證?”
“如果有一天,我需要用這本賬冊爲我父親翻案,你必須站在我這邊。”
王德順看着她,良久,緩緩點頭。
“本官答應你。”
汪妍將賬冊遞過去。
王德順接過,小心地收進懷中。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錦衣衛吩咐:“你們幾個,護送汪小姐從後門離開。記住,要確保她安全到家。”
“是!”
四名錦衣衛齊聲應道。
王德順又看向汪妍:“汪小姐,回去之後,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等本官的消息。”
“要等多久?”
“三天。”王德順說,“三天之內,本官會派人聯系你。”
汪妍點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密室入口,轉身跟着錦衣衛離開。走到院門口時,她突然停下腳步。
“王指揮使。”
“還有事?”
“書房裏……成親王和林文淵,他們怎麼樣了?”
王德順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林文淵試圖縱火銷毀證據,被成親王制止。兩人在打鬥中,林文淵撞到書桌,昏迷不醒。成親王……受了點輕傷。”
“他受傷了?”汪妍的心莫名一緊。
“皮肉傷,不礙事。”王德順看着她,“汪小姐似乎很關心成親王?”
“沒有。”汪妍立刻否認,“我只是……隨口問問。”
王德順沒有拆穿她。
“快走吧。時間不多了。”
汪妍不再多問,跟着錦衣衛消失在夜色中。
王德順站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完全看不見,才從懷中取出那本賬冊。他翻開第一頁,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跡,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汪明遠啊汪明遠,”他低聲自語,“你留下這麼個燙手山芋給你女兒,到底是愛她,還是害她?”
沒有人回答。
只有夜風吹過院落,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
汪妍在錦衣衛的護送下,順利從禮部尚書府後門離開。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城西的一家客棧。那是白芷事先安排好的落腳點。
客棧很簡陋,但很安全。
汪妍要了一間房,關上門,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直到這時,她才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膝蓋上的擦傷辣地疼,手心全是冷汗,心髒還在狂跳不止。
她倒了杯水,手抖得差點把杯子摔了。
喝下冷水,稍微平靜了一些。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四更天了。天快亮了。
汪妍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孤零零的燈籠在風中搖晃。遠處,禮部尚書府的方向,還能看到隱約的火光。
書房真的起火了。
蕭景然和林文淵打起來了。
蕭景然受傷了。
這些信息在她腦中盤旋,攪得她心煩意亂。她應該恨蕭景然的,前世他背叛了她,害死了她全家。可爲什麼,聽到他受傷的消息,她的心會疼?
“汪妍啊汪妍,”她低聲對自己說,“你真是沒出息。”
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急促。
汪妍立刻關窗,閃身躲到門後。她的手摸向袖中的銀針——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
然後,是輕輕的叩門聲。
三長兩短。
是白芷約定的暗號。
汪妍鬆了口氣,打開門。
白芷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她的臉色蒼白,眼中滿是擔憂。
“小姐,你沒事吧?我聽說禮部尚書府起火了,擔心死了!”
“我沒事。”汪妍拉着她坐下,“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等消息嗎?”
“我等不了。”白芷的聲音帶着哭腔,“小姐,出大事了。老爺……老爺被傳喚進宮了。”
“什麼?”汪妍猛地站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時辰前。”白芷說,“宮裏來了人,說皇上緊急召見。老爺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帶走了。”
汪妍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麼快?
柳元豐的動作,比她想象的還要快。
“還有呢?”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還發生了什麼?”
“府裏……府裏來了好多人。”白芷的聲音在顫抖,“有錦衣衛,也有刑部的人。他們把書房翻了個底朝天,說是搜查罪證。夫人嚇得暈過去了,現在還沒醒。”
汪妍閉上眼睛。
果然。
柳元豐要動手了。
他不僅要陷害父親,還要徹底毀掉汪家。搜查府邸,制造罪證,然後……然後就是抄家,下獄,問斬。
前世的一幕幕,又在眼前浮現。
“小姐,我們怎麼辦?”白芷抓住她的手,“老爺會不會有事?我們會不會……”
“不會。”汪妍睜開眼睛,眼中是冰冷的堅定,“這一次,我不會讓悲劇重演。”
“可是——”
“沒有可是。”汪妍打斷她,“白芷,你現在立刻回去,告訴母親,什麼都不要承認,什麼都不要籤字。不管誰來問,都說不知道。明白嗎?”
“明白。”白芷點頭,“可是小姐,你不回去嗎?”
“我不能回去。”汪妍說,“我現在回去,就是自投羅網。柳元豐一定在汪府周圍布下了眼線,就等着我出現。”
“那……那你去哪裏?”
“我……”汪妍頓了頓,“我去找一個人。”
“誰?”
“一個可能幫我們的人。”
汪妍沒有說名字。
因爲她自己也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幫她。
但這是唯一的希望了。
***
天蒙蒙亮時,汪妍換了一身粗布衣裳,用頭巾包住頭發,扮作普通民婦的模樣,離開了客棧。她沒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小巷裏,避開所有可能被監視的路口。
她的目的地,是城東的翰林院。
趙明遠在那裏。
前世,趙明遠是少數幾個爲父親說話的人。雖然最終沒能改變什麼,但他的正直和勇氣,讓汪妍印象深刻。今生,她需要他的幫助。
翰林院的大門還沒開。
汪妍在對面的一家早點攤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兩個饅頭。她慢慢吃着,眼睛始終盯着翰林院的大門。
早點攤的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一邊炸油條一邊哼着小曲。油鍋裏的油滋滋作響,炸油條的香味混合着豆漿的豆腥味,彌漫在清晨的空氣裏。街道上漸漸有了行人,挑着擔子的小販,趕着馬車的車夫,匆匆走過的官員。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
但汪妍知道,平靜之下,是暗流洶涌。
“姑娘,再來一碗?”老板熱情地問。
“不用了,謝謝。”汪妍付了錢,起身離開。
她走到翰林院側門附近,找了個隱蔽的角落躲起來。這裏有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正好可以藏身。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翰林院的大門終於打開,官員們陸陸續續走進來。汪妍睜大眼睛,仔細辨認着每一個人。
終於,她看到了趙明遠。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手裏拿着一卷書,正和同僚說着什麼。他的眉頭微皺,似乎心事重重。
汪妍等他和同僚分開,獨自走向側門時,才從樹後走出來。
“趙大人。”
趙明遠停下腳步,轉過頭。
看到汪妍的打扮,他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她。
“汪小姐?你怎麼……”
“趙大人,借一步說話。”汪妍壓低聲音。
趙明遠看了看四周,點點頭,跟着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汪小姐,出什麼事了?”他的聲音裏滿是擔憂,“我聽說汪御史被傳喚進宮,是不是……”
“是柳元豐要動手了。”汪妍直截了當地說,“他陷害我父親貪污,明天上朝時就會揭發。他們已經買通了證人,僞造了證據。如果我父親不能自證清白,汪家……就完了。”
趙明遠的臉色變了。
“怎麼會這樣?汪御史一向清廉,怎麼可能貪污?”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汪妍的聲音有些發苦,“趙大人,我今來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
“我想請你,在明天的朝會上,爲我父親說句話。”汪妍看着他,“不需要你爲他辯護,只需要你提出一個疑問——爲什麼汪御史查了三年江南賑災案,突然就被指控貪污?這兩者之間,有沒有關聯?”
趙明遠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卷,眼中閃過掙扎的神色。
汪妍知道他在想什麼。
在朝堂上爲汪御史說話,等於公開與柳元豐爲敵。這對一個寒門出身的翰林院學士來說,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趙大人,”汪妍的聲音輕了下來,“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過分。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怪你。畢竟……這太危險了。”
“不。”趙明遠突然抬起頭,眼中是堅定的光芒,“汪小姐,我願意。”
汪妍愣住了。
“你……你真的願意?”
“汪御史是我的恩師。”趙明遠說,“當年我參加科舉,若非汪御史力排衆議,我本不可能中進士。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裏。如今恩師有難,我若袖手旁觀,還算什麼人?”
汪妍的眼睛溼潤了。
“趙大人,謝謝你。”
“不用謝我。”趙明遠搖搖頭,“這是我該做的。只是……汪小姐,光靠我一個人說話,恐怕改變不了什麼。柳元豐在朝中勢力龐大,黨羽衆多。我們需要更多的支持。”
“我知道。”汪妍說,“所以我還有第二個請求。”
“什麼請求?”
“我想見太子。”
趙明遠倒吸一口冷氣。
“太子?汪小姐,你……”
“太子與柳元豐素來不和。”汪妍冷靜地分析,“柳元豐支持的是三皇子,一直想扳倒太子。如果太子知道,柳元豐正在策劃一場大案,而這場大案可能波及整個朝堂,他一定會感興趣。”
“可是……太子憑什麼相信你?”
“憑這個。”汪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那是她從賬冊上抄錄的一頁,記錄了柳元豐收受兵部贓款的證據,“趙大人,請你把這個交給太子。告訴他,這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他想知道全部,就請見我一面。”
趙明遠接過那張紙,快速掃了一眼。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
“這……這些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汪妍說,“趙大人,時間不多了。明天上朝之前,我必須見到太子。否則,一切都來不及了。”
趙明遠握緊那張紙,深吸一口氣。
“好。我這就去東宮。汪小姐,你在哪裏等我消息?”
“我還回那家客棧。”汪妍說,“房間是天字三號。有消息,隨時來找我。”
“明白了。”趙明遠轉身要走,又停下腳步,“汪小姐,你自己小心。柳元豐的眼線,可能無處不在。”
“我知道。”汪妍點頭,“趙大人,你也小心。”
趙明遠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汪妍看着他消失在街角,才轉身往回走。她的心依然懸着,但至少,有了一線希望。
太子蕭景辰。
前世,他最終登上了皇位,但也是個心機深沉的人。他會幫她嗎?還是只會利用她?
汪妍不知道。
但她沒有選擇。
回到客棧,她關上門,坐在床邊。膝蓋上的擦傷已經結痂,但一動還是疼。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小心地塗抹。
藥膏清涼,緩解了疼痛。
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試圖休息一會兒。但腦中思緒紛亂,本睡不着。
父親現在在宮裏,怎麼樣了?
母親醒了嗎?
白芷安全到家了嗎?
王德順會信守承諾嗎?
蕭景然……傷得重不重?
最後一個念頭冒出來時,汪妍猛地睜開眼睛。
爲什麼又想到他?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賣糖葫蘆的小販,耍猴戲的藝人,挑着擔子的貨郎……一切都是那麼平常,仿佛朝堂上的腥風血雨,與這些人毫無關系。
可汪妍知道,一旦父親被定罪,汪家被抄,這些平靜的生活,也會被打破。
她不能再等了。
必須做點什麼。
她轉身走到桌邊,鋪開紙,拿起筆。她要給一個人寫信。
一個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
“成親王殿下……”
剛寫了五個字,她就停住了。
該寫什麼?
問他爲什麼掩護她?問他是不是被柳元豐脅迫?問他……還記不記得前世的情分?
汪妍苦笑。
她放下筆,將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有些事,問不出口。
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窗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是敲門聲。
三長兩短。
是趙明遠回來了?
汪妍快步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着的,不是趙明遠。
是蕭景然。
他穿着一身黑色常服,臉色蒼白,左手纏着繃帶,隱隱有血跡滲出。他的眼中布滿血絲,像是整夜沒睡。
“你……”汪妍愣住了。
“不請我進去?”蕭景然的聲音沙啞。
汪妍猶豫了一下,側身讓他進來,然後迅速關上門。
蕭景然走到桌邊坐下,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似乎傷得不輕。
“你的手……”汪妍忍不住問。
“被碎瓷片劃傷了,不礙事。”蕭景然看着她,“你呢?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汪妍在他對面坐下,“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我想找一個人,總能找到。”蕭景然頓了頓,“汪妍,我們得談談。”
“談什麼?”
“談真相。”蕭景然直視她的眼睛,“談三年前,江南賑災案的真相。談你父親爲什麼會被陷害。談我……爲什麼會被卷入其中。”
汪妍的心跳加快了。
“你知道真相?”
“我知道一部分。”蕭景然說,“但更多的,需要你告訴我。汪妍,你手裏是不是有賬冊?”
汪妍沒有回答。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袖中的銀針。
蕭景然看到了她的動作,苦笑了一下。
“你不用這麼防備我。如果我想害你,昨晚在書房,就不會掩護你。”
“那你爲什麼掩護我?”汪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不是柳元豐的人嗎?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你收了他的錢。”
“我是收了他的錢。”蕭景然承認了,“但我不是他的人。我收錢,是因爲……我需要錢。”
“需要錢?你一個親王,會缺錢?”
“會。”蕭景然的聲音低了下來,“因爲我要養一支軍隊。”
汪妍愣住了。
“軍隊?什麼軍隊?”
“一支……不該存在的軍隊。”蕭景然抬起頭,眼中是復雜的情緒,“汪妍,有些事,我現在不能告訴你。但你要相信,我從來沒有想過害你父親。相反,我一直想救他。”
“那你爲什麼……”
“因爲我被威脅了。”蕭景然打斷她,“柳元豐抓住了我的把柄。如果我不配合他陷害汪御史,他就會把那支軍隊的事捅出去。到時候,不僅我會死,那支軍隊裏的所有人,都會死。”
汪妍的腦中一片混亂。
軍隊?
把柄?
威脅?
這一切,和她前世的認知完全不一樣。
“那支軍隊……是什麼的?”她艱難地問。
“是……”蕭景然剛要開口,窗外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像是瓦片被踩碎的聲音。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窗戶。
窗外,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有人!”汪妍猛地站起來。
蕭景然也站了起來,他的左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待在這裏,別動。”
他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
蕭景然皺起眉頭。
他正要關窗,突然,一樣東西從窗外扔了進來。
是一個紙團。
紙團落在桌上,滾了幾圈,停在汪妍面前。
汪妍撿起來,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字:
“明辰時,金鑾殿上,汪明遠必死。若想救他,今夜子時,城隍廟見。獨自一人。”
沒有落款。
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汪妍的手在顫抖。
蕭景然走過來,看了一眼紙上的字,臉色沉了下來。
“不能去。”他說,“這明顯是個陷阱。”
“我知道。”汪妍的聲音很輕,“但我必須去。”
“爲什麼?”
“因爲……”汪妍抬起頭,眼中是決絕的光芒,“這是我唯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