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後,黃昏。
天風郡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那是一座何等雄偉的巨城。
高達十丈的青灰色城牆如同匍匐的巨龍,綿延至視野盡頭。城牆上箭樓林立,旌旗招展,隱約可見甲士巡弋的身影。巨大的城門洞開,車馬行人川流不息,喧囂聲遠隔數裏仍清晰可聞。
這就是天風郡,青陽城與之相比,不過是鄉野村落。
馬車隨着人流緩緩駛向城門。葉東掀開車簾一角,看着外面繁華的景象,眼神復雜。
這七路途,遠比想象中平靜。
雲青主仆二人,一路上對他兄妹照顧有加。每定時提供清淡飲食和療傷丹藥,雖不多言,卻細致周到。葉東的傷勢在丹藥調理下已好了七八成,修爲甚至隱隱有突破煉體五重的跡象。葉雨的氣色也好了許多,久未發作的寒症似乎被暫時壓制住了。
但越是如此,葉東心中越是警惕。
天下沒有無緣無故的好。雲青修爲高深,身份神秘,卻對他們這兩個萍水相逢、來歷不明的人如此照拂,必有所圖。
只是,圖什麼呢?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守城士卒查驗文書,見是雲青的車駕,竟立刻放行,態度恭敬。
入得城來,喧囂撲面。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縱橫交錯,兩側樓閣店鋪鱗次櫛比,酒樓茶館的招幌在風中搖曳,小販的吆喝聲、行人的談笑聲、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織成一片繁華的人間煙火。
“哥,好多人……”葉雨緊緊抓着葉東的衣袖,小聲說。她從未來過這麼大的城池,眼中既有好奇,也有不安。
“別怕。”葉東輕聲安撫,目光卻警惕地掃視四周。
馬車穿過幾條主街,最終在一處僻靜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處,有一座清雅的小院,白牆黑瓦,門前種着兩棵老槐樹,樹蔭濃密。
“到了。”雲青跳下馬車,“這是我在郡城的一處別院,平空着。葉兄若不嫌棄,可在此暫住。”
葉東猶豫了一下,還是抱拳:“多謝雲公子。”
“不必客氣。”雲青微笑,“這幾我要回學院處理些事情,就不陪葉兄了。院中有間書房,裏面有些雜書,葉兄可隨意翻閱。老周會留在這裏照應,有什麼需要,吩咐他便是。”
他頓了頓,又道:“天火學院的招生,在半月之後。葉兄這幾可先熟悉郡城環境,打聽打聽消息。若有需要,可去城南‘百草堂’尋我,報我名字即可。”
說完,他朝老周點點頭,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枯瘦的老仆老周慢吞吞地打開院門,將馬車牽進後院,然後自顧自地開始打掃院子,仿佛葉東兄妹不存在一般。
葉東牽着妹妹走進小院。
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淨整潔。三間正房,一間廂房,角落裏還有一口水井。院中種着幾叢翠竹,竹葉沙沙作響,頗有幾分清幽之意。
“葉雨,你住東廂房。”葉東推開東廂房門,裏面陳設簡單,但床鋪被褥皆是新的,窗明幾淨。
安頓好妹妹,葉東自己選了西廂房。放下行囊,他第一件事就是仔細檢查了整個院落。
沒有陣法痕跡,沒有監視手段,甚至沒有多餘的生活物品——這確實像一處臨時落腳的空院。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葉東皺眉。
“小子,防人之心不可無。”一個虛弱卻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腦中響起。
葉東渾身一震:“前輩?!您醒了?”
“勉強蘇醒了一縷意識……距離完全恢復,還差得遠。”炎老的聲音斷斷續續,透着極致的疲憊,“剛才那姓雲的小子……不簡單。他身上的氣息……很特別。”
“特別?”
“嗯……似有丹香,又似有劍意……還有一種……古老傳承的味道。”炎老頓了頓,“不過,他目前對你似乎沒有惡意。這座院子也無異常。你可在此暫住,但需盡快提升實力。這郡城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洶涌,你那點修爲,不夠看。”
“晚輩明白。”葉東重重點頭,“前輩,您的傷勢……”
“無妨,沉睡即可恢復。接下來一個月,吾無法再助你,一切小心。”炎老的聲音越來越弱,“書房……去書房看看……”
聲音消散。
葉東沉默片刻,轉身走向正房旁的書房。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塵封的氣息撲面而來。
書房不大,四壁皆是大大小小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籍。有紙質發黃的古老典籍,也有新近裝訂的卷冊,內容五花八門——地理志異、風物志、草藥圖鑑、妖獸圖錄、基礎功法解析,甚至還有一些殘缺的丹方和煉器手札。
葉東隨手抽出一本《東域九州風物志》,翻開,裏面詳細記載了東域九州的地理、勢力分布、特產資源等信息。其中關於天風郡的部分,尤爲詳盡。
他如獲至寶,立刻在書案前坐下,認真翻閱起來。
這一看,就是兩個時辰。
直到葉雨來敲門叫他吃飯,葉東才從書海中抬起頭來。
老周已不知何時做好了晚飯——簡單的兩菜一湯,粗米飯,卻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飯菜擺在院中的石桌上。老周自己端了一碗飯,蹲在角落裏默默吃着,依舊一言不發。
葉東拉着妹妹坐下,先自己嚐了幾口,確認無事,才讓妹妹動筷。
飯間,葉東試探着問:“老周,雲公子……究竟是什麼人?”
老周抬頭,渾濁的眼睛看了葉東一眼,又低下頭扒飯,仿佛沒聽見。
葉東不再追問。
飯後,他回到書房,繼續翻閱那些書籍。
夜漸深。
油燈下,葉東的眉頭越皺越緊。
從天風郡的勢力分布來看,情況遠比他想象的復雜。
郡城之中,三大武院鼎立——天火學院、玄水武院、青木宗。其中天火學院以火屬性功法和煉丹煉器見長,玄水武院主修水、冰屬性功法,青木宗則擅長木屬性功法和醫術。
除了武院,郡內還有諸多家族勢力。最大的四家分別是趙、錢、孫、李,皆在郡城經營數百年,深蒂固。其中,趙家與郡守府關系密切,錢家掌控着郡城近半的商業,孫家擅長煉器,李家則以煉丹聞名。
而這其中,李家……似乎與血煞宗有某種隱秘聯系。
這是葉東從一本殘缺的《郡城世家秘聞》手札中看到的。手札中記載,百年前,李家曾有一位天才弟子叛出家族,投入魔道,後來成爲血煞宗的一位長老。雖然李家極力撇清關系,但多年來,郡城中偶爾出現的血煞宗蹤跡,總與李家隱隱有所牽連。
“血煞宗……李家……”葉東眼神冰冷。
滅葉家、奪祖鼎的幕後黑手,趙天鷹和林嘯背後,就是血煞宗。而血煞宗在天風郡,竟可能與李家有舊。
這郡城,果然不簡單。
他又翻出一本《天火學院招生簡章》,仔細閱讀。
天火學院每三年招生一次,要求年齡不超過十八歲,修爲至少煉體三重,且需通過“三關”考核——測資質、試心性、較實戰。最終擇優錄取百人。
如今葉東十六歲,煉體四重後期,年齡和修爲都符合要求。但能否通過那三關,猶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天火學院的學費不菲——每年需繳納一百下品靈石,或完成學院發布的任務抵扣。
一百下品靈石……葉東摸了摸懷裏的儲物袋。裏面只有從青陽城追兵身上搜來的二十幾塊靈石,加上雲青贈予的十塊,總共才三十多塊。
遠遠不夠。
“得想辦法賺靈石。”葉東揉了揉眉心。
煉丹?沒有丹爐,沒有穩定的火源,沒有足夠的藥材。
煉器?同樣需要材料和工具。
獵妖獸?郡城附近雖有妖獸山脈,但一階妖獸材料不值錢,高階妖獸又非他能敵。
“或許……可以試試那個。”葉東忽然想起,在書房角落的一堆雜書中,有一本薄薄的《基礎符籙入門》。
符籙,修真百藝中最基礎也最實用的一門。低階符籙制作相對簡單,材料易得,且市場需求量大。
他立刻找到那本書,翻開。
書中記載了三種最基礎的一階符籙:火球符、疾風符、金剛符。制作方法、符文勾勒、靈力灌注,都有詳細圖解。
“可以一試。”葉東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接下來的幾,葉東除了每修煉《源火鍛體訣》鞏固修爲,其餘時間都泡在書房研究符籙。
他讓老周去街上買了些最普通的黃符紙、朱砂、狼毫筆。又用僅剩的靈石,從藥材鋪買了幾份低階妖獸血——這是繪制火球符所需的“引靈血”。
第一次嚐試,失敗。
符紙在筆尖落下的瞬間自燃,化作灰燼。
第二次,失敗。
符文勾勒到一半,靈力失控,符紙炸裂。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連續失敗了十七次,耗費了整整十張符紙和兩份妖獸血後,葉東終於摸到了一絲門道。
符籙制作,首重“靜心凝神,意與符合”。下筆需穩,靈力灌注需勻,符文勾勒需一氣呵成,不能有絲毫滯澀。
第十八次嚐試。
葉東閉目靜坐半刻鍾,將狀態調整至最佳。然後提筆,蘸血,落筆。
筆尖在黃符紙上流暢遊走,勾勒出一道道玄奧的符文軌跡。淡紅色的妖獸血在符紙上流淌,隨着葉東靈力的緩緩注入,逐漸亮起微弱的紅光。
最後一筆落下!
嗡——!
符紙輕輕一震,表面的血色符文徹底固化,散發出穩定的靈力波動。
成功了!
一張一階下品的火球符,靜靜躺在案上。
葉東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雖然只是一階下品,威力最多相當於煉體三重武者的全力一擊,但這是他憑借自己能力制作出的第一件“產品”。
有了第一次成功,後面的制作就順利多了。
接下來的五天,葉東耗費了剩下的所有材料,總共制作出八張火球符、三張疾風符、兩張金剛符。成功率從最初的一成,逐漸提升到三成左右。
“該去試試行情了。”葉東將十三張符籙小心收起,又換上了一套雲青留下的普通青布衣衫——他原本的衣服太過破舊,在郡城容易惹人注意。
叮囑葉雨好好待在院中,葉東獨自出門,向着城南方向走去。
據書中記載,城南有片“散修坊市”,是低階修士交易物品的主要場所。
穿過幾條繁華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喧囂聲驟然降低。
巷子深處,一片開闊的空地上,擺着數十個簡陋的地攤。攤主大多是煉體境或凝氣初期的散修,出售的東西五花八門——低階藥材、妖獸材料、殘破法器、基礎功法玉簡,以及各種符籙丹藥。
買家也多是低階修士,在各個攤位前徘徊、問價、討價還價,氣氛熱鬧卻有序。
葉東觀察片刻,找了個空地,鋪開一塊粗布,將十三張符籙擺了上去。
他沒有吆喝,只是靜靜坐着。
很快,一個背着長劍、穿着武院服飾的年輕修士走了過來,蹲下身,拿起一張火球符仔細端詳。
“一階下品火球符,威力尚可,符文勾勒還算工整。”年輕修士點點頭,“怎麼賣?”
葉東早就打聽過行情:“火球符兩塊下品靈石一張,疾風符三塊,金剛符四塊。”
年輕修士挑了挑眉:“貴了。坊市裏火球符一般一塊半靈石。”
“我的符,威力比尋常火球符強三成。”葉東平靜道。這是事實——他繪符時灌注的靈力比常人更精純,且隱隱帶有一絲源火氣息,雖然微弱,卻讓符籙威力有所提升。
年輕修士將信將疑,但還是買了兩張火球符,付了四塊靈石。
有了第一個顧客,後面的生意就好做多了。
不到一個時辰,十三張符籙全部售出,總共進賬二十八塊下品靈石。扣除成本,淨賺十八塊。
雖然不多,但對葉東來說,已是極好的開端。
更重要的是,他在交易過程中,聽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聽說了嗎?李家的‘百草堂’最近在大量收購‘赤炎草’和‘火蜥血’,價格比市價高出三成!”
“赤炎草?那不是煉制‘火元丹’的主材嗎?難道李家又接了天火學院的大單?”
“誰知道呢。不過赤炎草只有‘炎谷’才有,那裏靠近妖獸山脈深處,危險得很。”
“再危險也值得啊!一株十年份的赤炎草就能賣五塊靈石!要是能找到百年份的……”
炎谷,赤炎草。
葉東心中記下這兩個名字。
收攤離開坊市,葉東沒有立刻回小院,而是轉道去了城南的“百草堂”。
百草堂是李家在郡城最大的丹藥鋪,三層樓閣,氣派非凡。門口懸掛着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龍飛鳳舞寫着“百草堂”三個大字。
葉東走進大堂,一股濃鬱的藥香撲面而來。大堂寬敞明亮,靠牆擺着一排排藥櫃,夥計正在忙碌地抓藥、稱量。正中央的櫃台後,坐着一個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撥弄算盤。
“客官需要什麼?”一個夥計迎上來。
“我找雲青雲公子。”葉東道。
夥計一愣,上下打量了葉東幾眼:“雲師叔?他在後堂煉丹,不見外客。客官可有預約?”
“沒有。但他說過,報他名字即可。”
夥計猶豫了一下,還是道:“那請客官稍等,我去通傳。”
片刻後,夥計回來,神色恭敬了許多:“雲師叔請客官去後堂。”
葉東跟着夥計穿過大堂,來到後堂一處清靜的院落。院中種着幾株靈藥,藥香更加濃鬱。正房的門開着,雲青正坐在一張茶案前泡茶,見葉東進來,微微一笑:
“葉兄來了。坐。”
葉東坐下,開門見山:“雲公子,我想打聽一下炎谷和赤炎草的消息。”
雲青倒茶的手頓了頓,抬眼看葉東:“葉兄想采赤炎草?”
“是。我需要靈石。”
雲青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道:“炎谷在郡城西三百裏,是‘赤焰山脈’的餘脈,因地下有火脈經過,谷中溫度極高,盛產火屬性藥材。赤炎草便是其中最常見的一種,十年生,百年成精,千年化靈。”
他抿了口茶,繼續道:“不過,炎谷並不安全。谷中不僅有高溫和地火噴發的危險,還棲息着大量火屬性妖獸,尤其是一種名爲‘火鱗蠍’的一階妖獸,群居,毒性猛烈。而且,最近炎谷附近不太平。”
“不太平?”
“嗯。”雲青放下茶杯,“有傳言說,炎谷深處出現了‘地火靈芝’的蹤跡。那可是煉制築基丹的主材之一,價值連城。消息一出,不少散修和家族子弟都涌了過去,爭鬥難免。李家的采藥隊三天前進了谷,至今還沒出來,恐怕也是沖着地火靈芝去的。”
葉東沉默。
機遇與風險並存。地火靈芝他不敢想,但趁亂采些赤炎草,或許可行。
“雲公子可知炎谷的具體路線和需要注意的事項?”
雲青看了葉東一眼,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葉東:“這裏面有炎谷的地圖和注意事項,以及赤炎草的辨識方法。葉兄若執意要去,千萬小心。另外……”
他頓了頓:“若在谷中遇到李家的人,盡量避開。李家……水很深。”
葉東接過玉簡,鄭重抱拳:“多謝。”
離開百草堂,葉東沒有回小院,而是直接去了城中的武器鋪和雜貨鋪。
他用今天賺的二十八塊靈石,加上之前的積蓄,總共六十塊靈石,購買了一些必需品:
一件二手的黑鐵鱗甲(二十靈石),防御力尚可,能抵擋一階中級妖獸的撲擊。
一把精鋼短弩和二十支淬毒弩箭(十五靈石),遠程攻擊手段。
三瓶解毒丹、兩瓶回氣丹、一瓶金瘡藥(十靈石)。
一張簡易的帳篷、一些糧和清水(五靈石)。
剩下的十塊靈石,他全部買了空白符紙和妖獸血——既然符籙能賺錢,自然要多準備些。
采購完畢,天色已近黃昏。
回到小院,葉東將物資整理好,又將玉簡貼在額頭,讀取其中的信息。
炎谷地圖清晰印入腦海,各種注意事項也一一記下。
“哥,你要出門?”葉雨站在門口,小聲問。
葉東轉過身,看着妹妹擔憂的臉,心中一軟:“嗯,哥要出去幾天,賺點靈石。你乖乖待在這裏,老周會照顧你。記住,不要出門,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危險嗎?”葉雨眼圈紅了。
“不危險。”葉東笑着揉了揉她的頭發,“哥很快就回來。等哥回來,就有錢送你去學院讀書了。”
安慰好妹妹,葉東回到房中,開始繪制符籙。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成功率也提升到了四成。一夜過去,他又做出了二十張符籙——十五張火球符,五張金剛符。
將符籙分出一半留在院中給妹妹,另一半自己帶上。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葉東便背着行囊,悄然離開小院。
他沒有驚動老周,也沒有告訴葉雨具體歸期。
只是留了一封信,壓在妹妹枕下。
城西,出城的官道上,晨霧彌漫。
葉東回頭看了一眼郡城高聳的城牆,轉身,大步向西而行。
手背上的鼎形印記,在晨光中微微發燙。
炎谷之行,是危機,也是機遇。
他需要資源,需要變強,需要在這座繁華卻危險的郡城,站穩腳跟。
而這一切,就從這座燃燒的山谷開始。
前方,赤焰山脈的輪廓,已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如同一頭匍匐的火焰巨獸,靜靜等待着冒險者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