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報告出來的那個周末,李棉沒有閒着。
她坐在電腦前,搜索“中醫理療 舊傷康復”、“私密性高 運動損傷治療”。
網頁刷了一頁又一頁,打了十幾個電話,最後在一家老式居民樓的頂層,找到了周大夫的診所。
電話裏,周大夫的聲音溫和平靜:
“陳年舊傷?要看具體情況。如果是錯位愈合的骨折,推拿正骨只能緩解,不能徹底復原。”
“那有什麼辦法嗎?”
“配合針灸、藥浴、功能鍛煉,可以改善很多。”
周大夫頓了頓,
“你朋友這傷……多久了?”
“最久的,大概七八年。”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這麼年輕?怎麼傷的?”
“他……”
李棉斟酌着用詞,
“以前從事危險工作。”
“明白了。”
周大夫沒多問,
“帶過來看看吧。周一上午我通常病人少。”
周一早晨,李棉特意請了假。
她推開客臥的門時,蕭澈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活動左肩——那個動作李棉見過很多次,緩慢地旋轉肩關節,轉到某個角度時會微微停頓。
“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李棉靠在門框上。
蕭澈停下動作,抬頭看她。
“何處?”
“一個大夫那裏。專門治舊傷的。”
蕭澈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必。舊傷而已,不礙事。”
“肋骨錯位愈合,左肩活動受限,右膝陰雨天會疼——這叫不礙事?”
李棉把體檢報告上的結論背出來,
“蕭澈,你才二十四歲。這些傷如果現在不處理,三十歲怎麼辦?四十歲呢?”
“我能活到四十歲再說。”
蕭澈站起來,語氣裏帶着一絲李棉熟悉的冷硬。
“那就更應該治。”
李棉不退讓,
“你想回去打仗,想查誰捅了你,想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前提是你得有個能用的身體。”
這句話擊中了要害。
蕭澈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復雜。
“周大夫說,他能讓你左肩的活動範圍增大,讓錯位的肋骨不再壓迫神經,讓膝蓋不再疼。”
李棉放軟聲音,
“試試,好嗎?如果疼,或者沒用,我們就不去了。”
良久,蕭澈點了點頭。
周大夫的診所藏在老城區一棟紅磚樓的頂層,樓道裏飄着淡淡的中藥香。
推開門,不是醫院那種冰冷的白色,而是滿牆的書架、實木的藥櫃、窗台上幾盆綠植,以及一個正在燒水的紅泥小爐。
周大夫本人五十多歲,頭發花白,戴着眼鏡,看起來更像一位老教授。
他請兩人在茶案前坐下,慢條斯理地泡茶。
“先喝茶,不急。”
他給兩人斟茶,
“蕭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武術教練。”李棉搶答。
周大夫看了蕭澈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老繭和挺直的坐姿上停留片刻。
“不像普通的教練。”
他溫和地說,
“不過沒關系,來我這裏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不多問。”
喝完茶,周大夫引蕭澈到旁邊的診療床上。
“衣服脫了,我看看傷。”
蕭澈看了李棉一眼。
李棉立刻轉身走向書架:“我去看看書。”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周大夫說:“好了。”
李棉轉回身,呼吸一滯。
診療床上,蕭澈背朝上趴着,整個後背在晨光裏。
那些她在體檢時匆匆瞥見的疤痕,此刻清晰得觸目驚心——縱橫交錯,深淺不一,有些是銳器留下的細長刀疤,有些是鈍器造成的暗沉淤痕,還有箭傷愈合後的圓形凹陷。
周大夫的手輕輕按在那些傷疤上,一寸寸檢查。
“這裏,”
他的手指停在左側肩胛骨下方,
“肋骨第三、四,錯位愈合。平時呼吸深了會疼吧?”
蕭澈的聲音從診療床裏悶悶傳來:“偶爾。”
“這裏,”
手移到脊柱旁,
“舊傷影響到了神經,陰雨天腰會酸。”
“嗯。”
“左肩這道,”
周大夫按壓着那道從鎖骨延伸到肩頭的長疤,
“肌肉粘連嚴重。抬手過肩會受限,對吧?”
蕭澈沉默,算是默認。
周大夫檢查了足足二十分鍾,最後直起身,洗了手。
“可以起來了。”
蕭澈坐起來,穿上衣服。
李棉注意到他的動作比平時慢,額頭上有一層薄汗——不是疼的,是緊繃的。
“情況比我想的復雜。”
周大夫坐回茶案前,
“但能治。需要時間。”
“怎麼治?”李棉問。
“每周兩次,先做三個療程。”
周大夫寫下方案,
“推拿鬆解粘連的肌肉,針灸疏通經絡,藥浴促進氣血循環。另外要配合功能鍛煉——我教你幾個動作,每天在家做。”
蕭澈盯着那張寫滿字的紙。
“要多久?”
“見效的話,一個月能看到改善。完全恢復……可能需要半年。”
周大夫看着蕭澈,
“但有些傷是永久性的,比如錯位的骨頭,只能改善,不能復原。你要有心理準備。”
“能改善就行。”蕭澈說。
“那就開始吧。”
周大夫起身,
“今天先推拿和針灸。”
第一次推拿,蕭澈全程一聲不吭。
周大夫的手勁極大,按壓在那些陳年舊傷上時,李棉看見蕭澈的後背肌肉瞬間繃緊,手指死死抓住診療床的邊緣,指節發白。
有些部位的疤痕組織太硬,周大夫需要用肘部一點點揉開,那過程看着都疼。
但蕭澈只是閉着眼,呼吸平穩,仿佛那具正在被“修理”的身體不是他自己的。
“疼可以喊出來。”周大夫說。
“不疼。”
蕭澈回答,聲音平靜。
李棉站在窗邊,看着外面老城區的屋頂。
陽光很好,遠處有鴿群飛過。
而她身後,一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男人,正在忍受着修復身體的疼痛——這些身體本該在受傷當時就得到妥善治療,而不是拖了這麼多年。
推拿結束後,周大夫開始針灸。
細長的銀針在酒精燈上烤過,精準地刺入位。
蕭澈肩背上一共扎了二十多針,像只沉默的刺蝟。
“留針三十分鍾。”
周大夫洗了手,
“感覺如何?”
“熱。”
蕭澈說了一個字。
“熱就對了,說明氣血通了。”
周大夫笑了,
“李小姐,你朋友很能忍。”
不是能忍,李棉想,是習慣了。
治療結束時已近中午。
周大夫開了藥浴的方子,又教了三個簡單的康復動作。
“每天做,循序漸進。下次來我要檢查。”
下樓時,蕭澈的腳步明顯有些虛浮。
李棉伸手想扶他,被他輕輕避開。
“沒事。”
他說,但額上的汗還沒。
“很疼吧?”李棉忍不住問。
蕭澈頓了頓。“比受傷時輕。”
又是這句話。
總是用更嚴重的事情來比較,仿佛這樣就能忽略當下的痛苦。
藥浴是在家裏進行的。
李棉按照周大夫的方子去中藥房抓了藥——紅花、當歸、川芎、伸筋草、透骨草……一大包,花了三百多。
晚上,她用最大的鍋煮藥,深褐色的藥汁在鍋裏翻滾,滿屋子都是濃鬱的藥香。
蕭澈站在廚房門口,看着那鍋藥。
“要用這個……洗澡?”
“泡澡。”
李棉糾正,
“周大夫說,藥浴能舒筋活絡,對你這種舊傷有好處。”
她把煮好的藥汁倒進浴缸,兌上熱水。
浴室裏頓時蒸汽氤氳,藥香撲鼻。
“水溫合適了就進去泡,二十分鍾。”
李棉交代,“別睡着了。”
她帶上門出來,坐在客廳裏等。
浴室裏傳來水聲,然後是長久的安靜。
二十分鍾後,她敲門:“時間到了。”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又過了五分鍾,門開了。
蕭澈穿着睡衣出來,頭發溼漉漉的,整個人被熱氣蒸得皮膚泛紅。
那股藥香跟着他飄出來,縈繞在空氣裏。
“感覺怎麼樣?”李棉問。
“熱。”
蕭澈還是那個字,但語氣有些不同,
“很熱。”
“那就對了。”
李棉遞給他一杯溫水,
“明天繼續。”
每周兩次的治療,成了固定的行程。
每次去周大夫那裏,蕭澈都會經歷四十分鍾的推拿、半小時的針灸,然後帶着一身藥膏味和新的康復動作回家。
晚上,李棉會煮好藥浴,他泡完澡,兩人一起吃晚飯。
變化是緩慢的,但確實在發生。
第三次治療時,周大夫讓蕭澈抬手。
“比上次高了五度。繼續。”
第五次,蕭澈自己說:“左肩晚上不麻了。”
第八次,周大夫按壓他錯位的肋骨時,蕭澈終於悶哼了一聲——不是疼得忍不住,而是因爲按到了某個一直堵塞的點,突然通了的反應。
“這裏通了。”
周大夫滿意地點頭,
“氣血淤積太久,通了就好。”
那天晚上泡藥浴時,蕭澈在浴室裏待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
李棉擔心地敲門,裏面傳來他的聲音:“沒事。只是……感覺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門開了。
蕭澈穿着睡衣,頭發還在滴水,但眼睛很亮。
“左邊這裏,”
他指着肋下,
“一直像壓着塊石頭。剛才泡澡時,突然鬆了。”
李棉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忍痛,不是戒備,而是單純的、因爲身體變好而產生的輕鬆。
“那就好。”
她笑了,
“周大夫沒說錯,真的有用。”
治療進行到第四周時,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李棉被雷聲驚醒。
她起身喝水,經過客廳時,看見蕭澈的折疊床空着。
陽台門開着一條縫,風雨聲隱約傳來。
她走過去,看見蕭澈站在陽台上,背對着客廳,的上身在閃電的瞬間被照得慘白。
“蕭澈?”
他轉過頭。
雨水被風刮進來,打溼了他的肩膀和頭發。
李棉看見他左手緊緊按着右膝——體檢報告上說,那裏有舊傷,陰雨天會疼。
“進來。”李棉拉他。
蕭澈沒動。“一會兒就好。”
一道閃電劈過,雷聲幾乎同時炸響。
蕭澈的膝蓋明顯彎了一下,但他立刻站直了。
李棉轉身沖進廚房,翻出周大夫給的艾條和艾灸盒——這是上周新加的,讓他在舊傷疼痛時用。
她點燃艾條,放進灸盒裏,拿着回到陽台。
“坐下。”她命令。
蕭澈看了她一眼,終於慢慢坐在陽台的小凳子上。
李棉蹲在他面前,把艾灸盒固定在他右膝上。
艾草燃燒的溫熱和特殊氣味彌漫開來。
雨還在下,但風小了。
遠處城市的燈光在雨幕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爲什麼站在這裏?”李棉問。
蕭澈沉默了很久。
“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疼的時候,不讓人看見。”
他說得很平淡,
“戰場上,露出弱點會死。後來,就成了習慣。”
艾灸盒的溫度透過皮膚滲進去。
李棉看着他膝蓋上那道淺白色的疤痕——是箭傷,周大夫說過,箭頭可能傷到了軟骨。
“以後疼的話,”
她輕聲說,“可以告訴我。”
蕭澈低下頭,看着她蹲在他面前的樣子。
雨水打溼了她的睡衣肩頭,但她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調整着艾灸盒的位置。
“李棉,”
他忽然問,
“你爲什麼要做這些?”
“哪些?”
“帶我看病,給我買藥,煮藥浴,現在……”
他指了指膝蓋上的艾灸盒,
“這些。很費錢,也很費時間。”
李棉抬起頭。
陽台昏暗的光線裏,蕭澈的眼睛很亮,帶着真正的困惑。
他不理解,爲什麼一個人會對另一個人——一個非親非故、來歷不明、甚至可能帶來麻煩的人——做到這種程度。
“我不知道。”
李棉誠實地說,
“可能是因爲……看不得人受苦。”
“世上受苦的人很多。”
“但出現在我面前的,只有你一個。”
閃電再次劃過,這一次照亮了蕭澈的臉。
李棉看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平靜水面投進了一顆石子。
艾灸燒完了。
李棉取下灸盒,用手掌覆在他膝蓋上——這個動作很自然,做完才意識到太過親密。
但蕭澈沒有躲開。
掌下的皮膚溫熱,那道舊疤微微凸起。
李棉輕輕按壓周圍的位,周大夫教過她,說可以緩解疼痛。
“有用嗎?”她問。
“嗯。”
蕭澈的聲音很低。
雨漸漸小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聲音。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城市的某個角落。
“蕭澈,”
李棉忽然說,
“如果你回去了,這些治療就中斷了。”
“我知道。”
“那怎麼辦?”
蕭澈看着遠處雨夜中的城市。
“我會記住這些方法。艾灸,推拿,藥浴……我們那裏也有大夫,我可以讓他們學。”
永遠實用,永遠在想辦法。
李棉收回手,站起來。
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
蕭澈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很穩,溫度透過睡衣傳過來。
“謝謝。”她說。
“該我謝你。”
蕭澈鬆開手,也站起來。
兩人站在陽台上,看着雨後的城市。
空氣清新了許多,遠處有霓虹燈的光倒映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像流淌的彩色河流。
“李棉,”
蕭澈忽然問,
“如果那扇門再也不開了,你會一直幫我治這些舊傷嗎?”
問題來得突然。
李棉轉過頭,看見蕭澈正認真地看着她,等待一個答案。
“會。”
她幾乎沒有猶豫,“直到治好爲止。”
蕭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他眼中那種沉重的、永遠存在的戒備,似乎在這一刻,微微融化了一角。
第六周治療結束時,周大夫給出了新的評估。
“左肩活動範圍恢復了八成。肋骨錯位處的壓迫感減輕了六成。膝蓋的疼痛頻率降低了一半。”
他在病歷上記錄着,
“效果比我預期好。蕭先生,你很配合。”
蕭澈正在穿衣服,聞言頓了頓。
“是大夫醫術高明。”
“也要你忍得住疼。”
周大夫笑了,
“接下來第二個療程,我們要加強功能鍛煉。另外,”
他看向李棉,
“藥浴的方子要調整,我重新開一個。”
走出診所時,已經是初夏。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鬱鬱蔥蔥,陽光透過葉子灑下斑駁的光影。
“想吃什麼?”李棉問,“慶祝一下。”
蕭澈想了想:“你上次做的那個……紅燒排骨。”
李棉笑了:“好,去買排骨。”
他們並肩走在老城區的街道上,路過菜市場時,李棉進去挑排骨,蕭澈站在門口等。
賣肉的大媽看了蕭澈好幾眼,小聲問李棉:“你男朋友啊?個子真高。”
“朋友。”
李棉面不改色地付錢。
提着排骨出來時,蕭澈問:“她說什麼?”
“說你個子高。”
李棉避重就輕。
蕭澈“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回家的公交車上,李棉靠着車窗,有些昏昏欲睡。
連續幾周陪蕭澈治療,加上工作,她確實累了。
意識模糊間,感覺肩膀一沉。
她睜開眼,看見蕭澈的肩膀不知何時靠了過來——不是靠在她身上,而是提供了一個可以倚靠的位置。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可靠的牆。
李棉猶豫了一下,輕輕靠了上去。
公交車的搖晃中,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是今天新換的藥膏,混合着他本身的氣息。
很奇特的組合,但莫名讓人安心。
車窗外,城市在初夏的陽光裏明亮而真實。
而這一刻的依靠,短暫得像個偷來的夢。
李棉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這個短暫的、溫暖的、充滿藥香的休憩裏。
她知道治療還會繼續。
舊傷不會完全消失,疤痕不會徹底抹平。
但至少,疼痛在減輕,身體在變好,而那個總是獨自站在陽台上的男人,開始學會在疼的時候,不再只是沉默忍耐。
這就夠了。
對於兩個被命運偶然拋在一起的人來說,這一點點“夠了”,已經是奢侈的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