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
大家各自散去後,雲疏一個人走到別墅外的露台。
夜晚的海風格外清涼,吹散了一天的疲憊。
他靠在欄杆上,望着遠處漆黑的海面出神。
穿進這個身體已經三個月,他努力適應着一切,但偶爾還是會感到孤獨。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那麼陌生,而他必須扮演好“雲疏”這個角色繼續活下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雲疏回頭,看見謝瀾舟站在露台入口處。
“謝老師也來吹風?”
謝瀾舟沒有回答,而是走到他身邊,同樣望向大海。
兩人之間隔着恰到好處的距離,誰都沒有再說話。
海浪聲在夜色中起伏,像極了他們之間暗流涌動的關系。
“你變了。”良久,謝瀾舟突然開口。
雲疏的心猛地一跳,但聲音依然平靜:“人總是會變的。”
“是嗎?”謝瀾舟轉過頭,在月光下仔細打量着他的側臉,“那你能解釋一下,爲什麼連筆跡都變了嗎?”
雲疏驟然僵住。
他記得今早籤到時用的籤名,已經盡力模仿原主的筆跡了,難道......
“上周在排練室,你籤收那份加急快遞時,我看見了。”
謝瀾舟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和從前完全不一樣。”
“我練了新的籤名,不行嗎?”雲疏側過臉,聲音依舊平穩,但搭在欄杆上的手,幾不可察地往裏收攏了幾分。
謝瀾舟低笑一聲,向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練籤名?改氣質?”
他重復着,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落在雲疏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你告訴我,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個月內,連做飯、待人接物、下意識的小動作,甚至……”
他的聲音刻意停頓,營造出更強的壓迫感。
“……看人的眼神,都變得徹徹底底,判若兩人?”
他的質問沒有提到“換人”這個荒謬的猜想,卻字字句句都指向那個最核心的疑團——
眼前這個人,和過去他認識的那個雲疏,從骨子裏就不是同一個。
海風的鹹澀氣息仿佛瞬間凝固。
雲疏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咚咚地撞擊着耳膜。
謝瀾舟的質問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罩住,每一個網眼都是一個他無法完美解釋的破綻。
他強迫自己迎上那道銳利的視線,大腦飛速運轉。
否認?
在如此具體的指控面前顯得蒼白。
承認?
那無異於天方夜譚。
電光石火間,他選擇了一條險路,以進爲退。
雲疏的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帶着些許疲憊和嘲弄的弧度,那弧度裏甚至摻雜了一絲謝瀾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落寞。
“謝老師觀察得真仔細。”
他的聲音比海風還輕,卻清晰地傳入對方耳中,“是啊,都變了。因爲……死過一次的人,總不能白死一場吧?”
這句話像一記無聲的驚雷,在兩人之間炸開。
謝瀾舟審視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當然知道“死過一次”指的是什麼。
三個月前,那場轟動全網、讓“雲疏”差點喪命的嚴重舞台事故。
醫院一度下了病危通知,所有人都以爲他撐不過去。
那是原雲疏經歷的浩劫,卻也是林宛得以進入這具身體的契機。
雲疏沒有給對方消化和追問的機會。
他趁着謝瀾舟因這出人意料的答案而凝滯的間隙,繼續用那種平靜中帶着疏離的語氣說道:“躺在醫院的時候我想了很多。以前那個雲疏,活得像個笑話,除了惹人厭,什麼都沒留下。”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漆黑的海面,側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如果僥幸活下來,我不想再那樣了。換個籤名,學做點飯,試着……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活着,而不是一個人人喊打的標籤。這很難理解嗎,謝老師?”
謝瀾舟沉默了。
他凝視着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試圖從上面找出演戲的痕跡。
可那雙眼睛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仿佛歷經滄桑後的倦怠。
這種情緒,絕不是從前那個膚淺張揚的雲疏能僞裝出來的。
這個解釋,似乎無懈可擊。
“是嗎。”
最終,謝瀾舟意味不明地回了這兩個字,向後退開一步,重新拉開了那道安全的社交距離,任由海風再次填充兩人之間的空隙。
雲疏沒有再試圖解釋更多。
他知道,對於謝瀾舟這樣的人,話說三分足矣,過度辯解反而顯得心虛。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深沉的海平面,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風大了,謝老師也早點休息。”
說完,他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露台,背影融入門內的光暈中。
謝瀾舟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任由帶着鹹味的海風拂過面頰。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還是鎖定了屏幕,沒有去搜索任何信息。
他忽然覺得,與其從冰冷的文字裏尋找一個標準答案,不如親自盯着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充滿了矛盾和謎團的人,這更有意思。
謝瀾舟回到房間時,室內只亮着一盞昏黃的夜燈。
雲疏已經躺在靠窗的床上,背對着他,似乎睡着了。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陌生的寧靜。
謝瀾舟發現,雲疏的存在並不像他預想中那樣令人難以忍受。
沒有想象中的雜亂物品,沒有吵鬧的音樂,只有清淺平穩的呼吸聲,和一股極淡的、獨特卻並不讓人討厭的清冽氣息。
他洗漱完在自己床上躺下,關了燈。
黑暗與寂靜一同降臨。
他以爲自己會因白天的種種而思緒紛亂,但或許是海浪聲太過催眠,又或許是房間裏另一個人安穩的睡意傳染了他,他竟也很快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節目組發布了新的任務,去海邊集市采購,爲晚上的海邊派對準備食材,同樣需要分組進行。
這一次,抽籤結果讓蘇晴臉上露出了笑容,她和謝瀾舟分到了一組。
趙媛則和顧言一組。
雲疏看着自己手中空白的籤,正準備詢問,導演的聲音通過喇叭響起:“雲疏老師,你和淺淺的任務是留守旅社,整理派對需要的裝飾品,並接收我們預定的海鮮。”
雲疏沒什麼意見,正好落得清閒,便平靜地點了點頭:“好的。”
謝瀾舟的目光掠過他沒什麼表情的臉,隨即被蘇晴拉着走向了節目組準備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