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娥下了高台,李家部曲連忙上前,打頭是一個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他相貌粗獷,恭敬的對一個小娃娃行禮。
“女公子。”
阿彌連打了幾個噴嚏,“貴叔隨我走走吧。”
“是。”
李貴留下一半人,剩下的和他跟在小主子身後。
阿彌還帶了一個侍女,還留在高台上,崔幼妃她們在另一邊,那裏是一些已婚的夫人們,高歡常年駐軍晉陽,婁昭君和他一起,也住在晉陽王府。
剩下的人中,表面上以渤海王世子妃爲主,又隱隱分了好幾個團體,看上去一派和氣,實際上暗流涌動。
“這龍舟賽都結束了,怎麼不見高世子上來?”
“定是更衣呢,一會兒就來了,王妃還在呢,高世子不來這還能去哪兒?”
幾個夫人掩唇輕笑,“去哪兒可不一定。”
高澄十二歲就和元仲華成親,說一句相敬如賓有,要說多喜愛完全看不出。
元仲華年輕,養氣功夫卻是一流,“龍舟賽都結束了,我們都要下去了,世子上來不是多此一舉嗎?”
她從容起身,溫和有禮又不失皇家氣度,“各位夫人本公主一起下去吧,想來那邊鬥百草快開始了。”
其他人連忙起身,一部分人臉色很不好。
那笑容勉強很。
自從遷都鄴城後,高歡爲了在晉陽練兵,把重心放在了晉陽,除非大事,幾乎不回鄴城,皇帝是個擺設,政務被高歡交給親信司馬子如,孫騰,高隆之,高嶽。
鄴城人稱,四貴。
這四人在朝中炙手可熱,權力使人膨脹。
這才多久,一個比一個人才。
劉貴爲人酷厲,視下爲草芥,心眼小,動輒人。
另外三人貪婪無度,大肆收受賄賂,放債交易遍布州郡,動極豪華。
這四人甚至只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實際上當初隨高歡在六鎮起事的勳貴都一個德性,高歡下不定決心整治貪腐,甚至偏袒。
他當初有一個下屬,因爲貪污被御史彈劾,只被訓斥了幾句,罰了幾年俸祿,甚至在這之後不久被進封爲徐州刺史。
這也導致朝中文武百官清廉之人鳳毛麟角,幾乎個個貪污。
在高歡看來,這種情況下整治貪污,人都要跑宇文泰和蕭衍那去了,非常時期不怕民心亂,就怕軍心亂。
只是劉貴四人權大了,心也大了,高歡有心削弱他們的權力,高澄自請入朝,高歡任命他爲大將軍,領中書監,將原來屬於門下處理的機要大事全交給中書省,百官賞罰都要經過高澄。
相當於丞相。
而他只有十五歲,一入朝就死死壓四貴頭上,這怎麼忍!
吃肉的猛獸要在它們脖子上拴鏈子,怎麼可能?
高澄一個毛頭小子,一入朝就頂這麼大帽子,高歡也不怕把他這兒子壓折了。
朝堂延伸後宅,夫人們聚會也少不了唇槍舌劍。
元仲華這人看上去不溫不火,做事卻滴水不漏,每每都讓人吃軟釘子。
崔幼妃感嘆,他們家阿彌可能永遠學不會了。
她匍一下來,就有人來告訴她,女公子先行離開了,李貴帶人跟着。
見她皺眉,李祖猗笑道,“阿彌先走一步,說不定在等我們呢。”
光正好,身着朱紅淺碧色瓊琚的女子,曼妙婉約,舉止端雅,宛如古畫中的仕女圖,令人見之心折。
她如今是西河王妃,與夫君也算琴瑟和鳴。
崔幼妃也不是真生氣,“唉,走吧。”
這種子她也過不了幾年,再大些就不能隨心所欲了。
……
鬥百草是端午一項習俗,《荊楚歲時記》載:“五月五,謂之浴蘭節。荊楚人並蹋西草。又有鬥百草之戲。”
在郊外采集草藥的過程中,人們互相比賽,看誰采的藥種類多,誰認識的植物種類多,鬥草之意,自然寓於其中。不過她們鬥的不僅限於草,還要“折花競鮮彩”。
認識什麼草藥啊,只是換了一種較勁方式。
阿彌已經到了。
青山綠水,風景怡然。
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沒一會兒,嬉鬧聲遍起。
“阿彌!”
嗯?
阿彌轉身,笑彎了眸,烏濛濛的眸子似盛了星河月色,手中一枝紅豔山花揮動間片片飛紅,山水爲之着色。
“阿母阿姊,來啊。”
崔幼妃頓時爲之一笑,笑意深深浸入眼底。
“來了。”
兩人走後,才有人笑語,“李氏這個小娘子小小年紀便已將滿山春色比下去了。”
“可惜了。”
天仙一般的人物配了一個其貌不揚的郎君。
“可惜什麼,我說正好,美人正該配英雄。”
這說的。
夫人們掩唇,誰不知道高家二子庸人一個。
“快別說了,世子妃聽着呢。”
元仲華掃了一眼便移開目光,沒什麼反應,侍女拿來籃子,她招呼衆人。
“李夫人先去了,我們也不能落後太多才是,各位夫人這便開始吧。”
劉夫人諷笑,“待會兒可別崴了腳才好。”
元仲華笑容落下些許,去年她被人踩住裙角,險些在衆人面前丟了大醜。
“謝過劉夫人擔憂,此處不比鄴城內,保不準哪塊草皮下就是地坑大坡,劉夫人可要一步步小心謹慎,否則一不小心輕則摔折胳膊腿,重則可要喪命的。”
說罷,也不理會臉色鐵青的人轉身便走。
另一邊,晚了一步的郎君們將一切盡收眼底。
“這樣熱鬧,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啊。”
少年郎君笑聲朗朗,身着朱紅雲錦,形貌昳麗,如中天之,幾乎令人不敢視。
身後,玄色衣袍的少年年齡稍小,垂着眼眸,木訥沉默,像一粒不起眼的灰塵,完全在兄長的光輝下隱沒。
他無聲看着一群人簇擁着兄長走遠,看他在衆人中笑談自如,衆星捧月。
高澄可以高不可攀,也可以和人引爲知己。
他和父親是完全的不同的,他聽斷如流,有問題必處理,手段溫和又不失果決,已經讓不少人心悅誠服。
口子已經打開了。
他轉頭看向遠處,嘴角無聲勾起一抹笑。
陳虎跟在主子身後,悄無聲息離開隊伍。
阿彌采了一籃子花,體質不停加一加一。
崔幼妃兩個沒她好體力,堅持沒一會兒就氣喘籲籲,過去休息去了。
她想多采一些,山花不及府中花朵精致,卻自有一股生命的蓬勃熱烈之美。
阿彌欣賞一切美。
正沉迷其中時,一個黑影忽然當頭罩下。
“小服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