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裏的死寂被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破。
那聲音自他們來時的方向,正不疾不徐地近。
謝霽月渾身一僵,幾乎停止了呼吸。
她側耳細聽,不止一人,至少兩三個,正分頭搜尋,撥開竹枝的窸窣聲越來越清晰。
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轉向意識昏沉的顧瑾舟,也顧不得許多,伸手用力拍了拍他冰涼的臉頰,聲音壓得極低:“顧瑾舟!醒醒!追兵來了!”
顧瑾舟睫毛劇烈顫動,渙散的瞳孔艱難地凝聚,對上謝霽月寫滿驚急的臉。
劇痛和麻痹感仍在肆虐,但求生的本能和被喚起的意志強行壓過了身體的失控。
他喉結滾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試圖撐起身體。
謝霽月見狀,立刻咬牙將他攙扶起來:“走!往山下,不能留在這裏!”
顧瑾舟幾乎將全身重量壓在她身上,每一步都踉蹌虛浮。
謝霽月咬緊牙關,纖細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半拖半扶着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竹林更深處挪去。
荊棘劃破了她的裙擺和小腿,留下細密的血痕,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林間空隙。
身後的腳步聲陡然加快,帶着明顯的意近。
“走不掉了…”顧瑾舟聲音嘶啞。
他猛地推開謝霽月攙扶的手:“找地方躲起來。”
說話間,他已轉過身,背靠一棵粗竹,勉強穩住發軟的身體,右手握緊了那柄沾血的短劍。
“你…”謝霽月被他推開,踉蹌一步,看到他搖搖欲墜卻又強行挺直的背影,到嘴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她迅速掃視四周,閃身躲到幾步外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心髒狂跳,目光緊緊鎖住顧瑾舟和來襲的方向。
幾乎就在她藏好的瞬間,兩名黑衣刺客沖破竹影,出現在他們剛才停留之處。
看到倚竹而立的顧瑾舟,兩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被狠戾取代。
“宣平侯世子,命真硬。”當先一人冷笑,手中鋼刀寒光閃閃。
“只是你碰上的是我,今注定是你的死期。”
顧瑾舟率先出手,步伐雖顯虛浮,但劍招依舊刁鑽狠辣,直取左側刺客咽喉,竟是毫不防守的搏命打法!
那刺客沒料到他重傷之下還敢主動進攻,倉促揮刀格擋。
“鐺!”金鐵交鳴,顧瑾舟被震得後退半步,喉頭腥甜上涌,強行壓下。
右側刺客見機揮刀橫斬,直劈他腰腹。
顧瑾舟擰身避過要害,短劍斜撩,在刺客肋下帶出一蓬血花,自己也被刀風掃中側腰,添了一道不淺的傷口,鮮血迅速浸溼了衣衫。
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倚着竹子才未倒下。
那名刺客見他傷上加傷,攻勢更猛。
每一次兵刃碰撞,都震得他傷口迸裂,鮮血汩汩流出。
“嘭!”刺客瞄準空隙,重重一腳踹在他受傷的肩頭!
顧瑾宴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被這股大力踹得倒飛出去。
他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顫抖得厲害,視線開始模糊。
“功夫倒是不錯,到現在還能傷我兄弟。”被劃傷肋下的刺客摸了摸傷口,語氣陰冷。
“可惜,強弩之末。今就送你上路!”
那名刺客提着刀,一步步朝癱軟在地的顧瑾舟走去,眼中機畢露。
岩石後的謝霽月看得心驚膽戰,掌心全是冷汗。
眼見刺客就要對顧瑾舟下手,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不能讓他死!
她目光急掃,瞥見腳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
沒有時間猶豫,恐懼和某種強烈的沖動催生了力氣,她猛地抓起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着刺客後腦狠狠擲去!
破空聲引起警覺!那刺客似有所感,千鈞一發之際偏頭躲過要害!
“噗!”石頭擦着他的顴骨飛過,雖未擊中頭顱,卻在他臉上劃開一道血口,帶來辣的刺痛。
刺客動作一頓,抬手一抹,指尖染上鮮紅。
他緩緩轉身,陰鷙的目光瞬間鎖定了從岩石後暴露出來的謝霽月。
“小野貓…還敢撓人?”他語氣森然,暫時放過了地上氣息奄奄的顧瑾舟。
提着刀,一步步朝謝霽月近,眼中盡是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玩味:“倒是忘了還有你。”
謝霽月被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腳跟絆到樹,差點摔倒,聲音發顫:“你…你別過來!”
她的驚慌似乎取悅了刺客,讓他更加放鬆了戒備,帶着一絲獰笑,不疾不徐地近,享受着她的恐懼。
就在刺客注意力完全被謝霽月吸引,原本看似力竭昏迷的顧瑾舟,眼中陡然爆起一絲狠絕的光芒!
他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左手持劍,以身體爲軸,狠狠刺向背對他的刺客後心!
這一下毫無征兆,又快又狠!
“呃啊!”那刺客所有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謝霽月身上,本沒想到身後那個應該已經廢了的人還能爆發出如此致命一擊。
短劍精準地從後背刺入,穿透心髒!
刺客身體劇震,臉上獰笑瞬間凝固,轉爲極致的錯愕與痛苦,手中鋼刀“當啷”落地。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從前透出的一截染血劍尖。
顧瑾舟一擊得手,也徹底耗盡了所有力氣,重重摔倒在地,徹底陷入了昏迷。
謝霽月連忙上前,看着渾身是血的顧瑾舟,無聲無息的,跟死了一般。
她害怕極了,伸手朝顧瑾舟鼻下探去:“你不要死。”
還好!還有氣!
謝霽月指尖那一點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溫熱,讓她幾乎停滯的心髒重新狂跳起來。
她來不及慶幸,更來不及害怕,這裏已經暴露了,得趕緊離開。
可顧瑾舟昏迷不醒,渾身是傷,比她高出許多,沉得要命。
謝霽月咬緊牙關,先迅速檢查了一下他肩頭和肋下的傷口,用從他破爛衣衫上撕下的稍淨布條,緊緊按壓包扎,試圖止住還在緩慢滲出的血。
怎麼帶走他?背?扛?她試了試,本不可能,顧瑾舟比她高大沉重太多。
視線落在旁邊幾被剛才打鬥壓斷的細竹上。
謝霽月咬牙,抓起匕首,砍下兩相對筆直結實的,又割來堅韌的藤蔓。
她將竹子並排放在顧瑾舟身側,用盡力氣將他翻動,讓他側身躺上竹竿,再用藤蔓將他腹與竹竿粗略固定,做了個簡易的拖架。
做完這些,她已滿頭大汗,手上被竹刺和藤蔓劃出不少細口子。
她顧不上疼,抓住兩竹竿前端較粗的部位,用盡全身力氣,開始往前拉。
拖架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滑動,比直接背負省力一些。
顧瑾舟毫無知覺的身體隨着拖架顛簸晃動,每一次顛簸都讓謝霽月心驚膽戰,生怕加重他的傷勢。
林間光線漸暗,暮色開始籠罩。
謝霽月不知道自己拖着顧瑾舟走了多遠,也許只有幾十丈,但感覺像耗盡了一生的力氣。
她不敢走大路,只敢在樹林深處,朝着下山的方向,憑感覺穿行。
汗水模糊了視線,手臂酸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肺葉辣地疼。
她不敢停,停下就是死路一條。
顧瑾舟的氣息似乎越來越微弱,這更讓她心急如焚。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陣極淡的、被山風吹散又聚攏的飯菜香氣,隱約飄入鼻端。
不是幻覺!有人煙!
她精神猛地一振,不知哪裏又涌出一股力氣,拖着顧瑾舟,艱難地循着那絲微弱的香氣和隱約的燈火光亮方向挪去。
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前方出現一處地勢稍緩的山坳。
幾間低矮的茅屋依着山壁搭建,其中一間窗戶裏透出昏黃溫暖的光,那香氣正是從那裏飄出。屋後似乎還有個小院,用簡易的籬笆圍着。
希望近在咫尺,但中間隔着一小段陡坡和亂石。
謝霽月喘着粗氣,看着那段路,再低頭看看拖架上氣息奄奄的顧瑾舟。
不能再用拖的了,會徹底散架。
她解開藤蔓,俯身,雙手穿過顧瑾舟的腋下,用盡全身剩餘的力氣,試圖將他半抱半拖地帶下緩坡。
他的重量幾乎將她壓垮,幾次踉蹌,膝蓋磕在石頭上,鑽心地疼。
她幾乎是用自己的背脊抵着他的重量,一點點往下挪。
快到坡底時,她腳下徹底一軟,兩人一起滾倒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這動靜驚動了茅屋裏的人。
“誰?誰在外面?”一個警惕的男聲響起,伴隨着推開木門的吱呀聲。
緊接着,一個舉着鬆明火把,身形粗壯的漢子出現在門口,火光映照着他樸拙而帶着戒備的臉。
他身後,一個系着圍裙、面容敦厚的婦人探出頭來,手裏還拿着鍋鏟。
兩人一眼就看到了坡下滾作一團,渾身血跡和泥污的謝霽月和顧瑾舟,頓時驚呆了。
謝霽月掙扎着抬起頭,臉上沾滿泥土和淚痕,在火光下顯得狼狽不堪,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着那對夫妻伸出手,聲音嘶啞破碎:
“求求你們…救救他…” 話音未落,強撐到極限的精神一鬆,她眼前徹底一黑,也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