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謝霽月幾乎寸步不離。
喂藥從最初的羞窘艱難,到後來漸漸成了每定例。
她告訴自己,這只是爲了救他,是道義,僅此而已。
到了第三傍晚,當她再次用勺子小心將藥汁抵在他唇邊時,竟見他喉結微動,順利地咽下了大半。
“他能喝進去了!”謝霽月低呼出聲,連緊繃的心弦驟然一鬆,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喜。
趙大嬸聞聲來看,也連聲道好,說這是好轉的兆頭。
除了喂藥,擦身換藥更是躲不開的親近。
最初面對他的傷口和膛,謝霽月面紅耳赤,手指僵硬。
她只能一遍遍在心裏默念:這是救命,是不得已。
她用溫水擰了布巾,先擦他的臉和脖頸。
指尖偶爾掠過他的皮膚,是不同於女子的微礪與涼意,她總是飛快移開。
清理傷口時需得更專注,解開被血污和藥漬黏連的舊布,露出底下猙獰的皮肉,她屏住呼吸,按李郎中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清洗、上藥、包扎。
油燈下,他昏迷的側臉異常安靜,長睫覆下,毫無平冷冽迫人的氣息。
有時她也會愣神片刻,眼前這個脆弱得任她擺布的人,和記憶中那個讓她痛徹心扉又決心遠離的顧瑾舟,重疊又分離。
昏沉中的顧瑾舟,也並非全然無知。
他陷在黑暗與斷續的痛楚裏,但總有一些細碎的感知破開混沌。
額上臉頰溫涼的擦拭,苦澀藥汁被渡入時伴隨的極淡氣息,還有那雙明顯帶着緊張卻異常輕柔的手,在他傷處周圍小心移動。
這些感覺雖然模糊,卻像一無形的絲線,將他從純粹的痛苦深淵裏一點點牽引。
又過去了幾,他的脈象漸穩。李郎中捻須說,醒來只是時間問題了。
這夜山風格外疾,吹得窗紙撲簌作響。
謝霽月連疲憊至極,守着守着,竟不知不覺歪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趙大嬸進來添燈油,見狀嘆了口氣,輕手輕腳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將油燈挪遠了些,才掩門出去。
床上,顧瑾舟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幾下。
混沌的意識掙扎着,終於撬開一道縫隙。
眼簾沉重無比,但他用盡全力,緩緩掀開。
首先恢復的是模糊的視覺,和渾身無處不在的鈍痛。
他花了片刻適應昏暗的光線,認出身處陌生陋室,記憶隨之復蘇。
刺客、追、重傷…以及最後映入眼簾的那張驚恐面容。
他沒死。
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極其緩慢地將目光轉向外側。
謝霽月就睡在他旁邊,近在咫尺。
兩人蓋着同一床半舊的靛藍粗布被,她側身朝向他這邊,臉頰陷在粗糙的枕頭裏,幾縷烏發凌亂地貼在額際和腮邊。
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抿着,帶着些稚氣未脫的柔軟,粗布被子隨着她平緩的呼吸有節奏地起伏。
顧瑾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時竟怔住了。
畢竟,這是他頭一回與一個女子這般親近。
他知道,這些天,是謝霽月喂他喝藥,爲他擦身,還將他從林子裏帶了出來。
此刻回想起來,顧瑾舟不禁攥緊了手指,下頜線也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夜風穿過窗隙,嗚咽作響,油燈芯噼啪爆開一個極小的燈花。
晨光透過糊窗的舊紙,將朦朧的光斑灑在床上。
謝霽月是被窗外隱約的雞鳴和遠處溪流聲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尚未完全清明,習慣性地先側頭看向身旁。
這是幾來養成的習慣,總要確認顧瑾舟是否安好。
這一看,卻將她嚇了一跳。
顧瑾舟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靜靜地看着她。
謝霽月瞬間完全清醒,臉頰騰地燒了起來。
她猛地向後縮了縮,拉開了些許距離,心跳如擂鼓。
“你…你醒了?”
“嗯。”顧瑾舟的聲音低啞澀,只應了一個字,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
他自幼被嚴苛教養,身邊近侍皆爲小廝,莫說同榻而眠,便是與女子獨處一室都極少。
此刻清醒狀態下,身側躺着一個女子,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與說不清的滯澀充斥心間。
謝霽月被他看得越發不自在,連忙起身。
動作間粗布被子滑落,帶起一陣細微的風,夾雜着她身上混合了皂角與草藥的清香,撲面而來。
顧瑾舟的鼻尖動了動,這氣息與昏迷中那些模糊感知裏的香氣隱隱重合。
他不動聲色,目光隨着她的動作移動。
“你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口渴嗎?”謝霽月已翻身下床,穿好鞋,一連串問題拋出來。
她走到桌旁倒了半碗溫水,又快步回到床邊:“先喝點水,潤潤喉。李郎中說了,你醒了也不能立刻進食,得慢慢來。”
她自然而然地想扶他起來,手伸到一半,卻頓住了。
之前他昏迷,怎麼擺弄都行,如今他醒了,這肢體接觸未免覺得有些尷尬。
顧瑾舟看着她遲疑的手,自己嚐試着動了一下,肩頭和肋下的傷口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讓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
“你別亂動!”
謝霽月見狀,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立刻上前,小心翼翼避開他的傷處,一只手穿過他頸後,另一只手輕扶他未受傷那邊的臂膀。
“慢點,我扶你。”
她的動作已頗爲熟練,但顧瑾舟的身體卻微微一僵。
太近了。
近到她散落的發絲幾乎拂過他的下頜,近到她身上那股香氣將他若有若無地包圍,近到她說話時溫熱的吐息就縈繞在他耳畔。
顧瑾舟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克制住想要偏頭躲開那擾人氣息的沖動。
謝霽月心無雜念,全副心思都在如何不碰到他傷口,讓他舒服些上。
她穩妥地將他半扶起來,又迅速將那個硬邦邦的枕頭墊在他腰後:“這樣行嗎?會不會扯到傷口?”
她的臉頰因用力微微泛紅,氣息也有些不穩,溫熱的呼吸再一次拂過他的耳際頸側。
顧瑾宴喉結滾動了一下,只覺得那被氣息掃過的地方,酥麻感更明顯了些。
他垂下眼簾,避開她近在咫尺的目光,聲音低沉:“可以了。”
一時無話。
狹小的房間,昏暗的晨光,剛剛結束的親密攙扶,空氣中還殘留着彼此的氣息。
一種微妙而尷尬的寂靜彌漫開來。
他們本就不熟,前世是癡女怨男,今生是刻意疏離的表兄妹,此刻卻在這種境地下獨處,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極不和諧的“咕嚕”聲,突兀地在寂靜中響起,格外清晰。
謝霽月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表情有些古怪,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顧瑾舟蒼白的臉上,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窘迫。
他重傷昏迷數,僅靠湯藥吊着,此刻醒來,腸胃空空,發出抗議實在是有失體統。
謝霽月輕咳一聲,站起身:“你餓了吧?我去看看趙大嬸的粥有沒有熬好。”
廚房裏,一小鍋米粥,正緩緩冒着熱氣。
“姑娘,你那位郎君醒了?”趙大嬸見她進來,臉上露出喜色,壓低了聲音問。
謝霽月臉上又是一熱,含糊地“嗯”了一聲,接過趙嬸子遞來的粗陶碗,小心地盛了大半碗的米粥。
碗邊還有些燙,她指尖蜷了蜷,又拿起一個木勺。
“剛醒不能多吃,喝點粥水潤潤腸胃最好。”趙大嬸體貼地叮囑。
“嗯,謝謝嬸子。”謝霽月點點頭,端着碗回到裏屋。
謝霽月坐到床邊,用木勺輕輕攪動着碗裏稀薄的粥湯。
“你剛醒,只能先喝點粥水。”她舀起一勺,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感覺溫度差不多了,才遞到他面前。
這個動作她做得很自然,幾來喂藥早已習慣。
可此刻,遞出去的勺子停在半空,她才猛地意識到,他醒了,有意識了,這喂食的動作,似乎比昏迷時嘴對嘴喂藥更令人難爲情。
顧瑾舟的目光從勺子上移開,看到了她微微別開的臉頰。
他沒有立刻張口,只是靜靜地看着她。
謝霽月舉着勺子的手有些僵,正想縮回來,卻聽他低低“嗯”了一聲。
她鬆了口氣,連忙小心地將勺子邊緣貼近他的下唇,慢慢傾斜。
喂完一勺,謝霽月立刻收回手,又去舀第二勺,不敢與他對視。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手上,帶着一種審視。
謝霽月忙解釋道:“你別誤會,你如今身上的傷還沒好,不宜挪動,我這才來喂你。可沒有要故意接近你的意思。”
顧瑾舟聽到她急急撇清的解釋,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我知道,若非你,此刻我恐怕已經暴屍荒野了。”
這話說得平淡,甚至有些冷硬。
但謝霽月知道,這是承認了她的救助。
他明白,只是情勢所迫,無關其他。
他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誤會,也沒有露出絲毫的厭煩。
這種過於平靜的態度,反而讓謝霽月有些無所適從,準備好的更多解釋卡在了喉嚨裏。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重新舀起一勺粥,遞到他唇邊。
“你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李郎中留下的藥,該換一次了。”
她站起身,想借忙碌掩飾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緒。
“尚可。”
顧瑾舟簡短的回答,目光卻跟隨着她的動作,看她略顯慌亂地收拾碗勺,竟莫名覺得有些和諧。
他竟然想多看她幾眼,他真是瘋了。
在他們之間,有些東西,好像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