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天早晨,謝霽月是被頭痛喚醒的。

額角像是被細針密密地扎着,又沉又脹。

她艱難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蓮紋帳頂,晨光透過窗紗,已是天光大亮。

昨夜的記憶零星回籠,沈姐姐、悅然居、甜甜的梨花白、逐漸模糊的視線…

最後,似乎是顧瑾舟來了?

她猛地坐起身,一陣眩暈襲來。

“姑娘,您醒了!”春華端着銅盆進來,見狀忙放下東西過來扶她。

“您慢着點,頭疼吧?奴婢熬了醒酒湯,一直溫着呢。”

謝霽月按着太陽,聲音有些沙啞:“春華,昨夜,我是怎麼回來的?”

春華眼神閃爍了一下,低聲道:“是世子送您回來的。”

果然不是夢。謝霽月心下一沉:“他說什麼了?”

“世子沒說什麼,只吩咐奴婢們好生照料,還說若有人問起,就說您是偶感風寒。”

“姑娘,您以後可不能再這麼喝了,嚇死奴婢了。”

謝霽月點點頭,心下稍安。

顧瑾舟這般吩咐,算是將事情圓了過去,免了她酒醉失態的名聲。

只是他親自去接她,又抱她回來,她臉頰微微發熱,說不清是窘迫還是別的什麼。

用了些清粥小菜,又喝了醒酒湯,頭痛稍緩。

謝霽月想起昨種種,心中煩悶未消,便對春華道:“我出去走走,透透氣,不必跟着了。”

她信步走到小花園的荷花池邊,這裏偏僻,平裏少有人來。

池中荷葉初展,零星點綴着幾朵早開的粉色菡萏,晨風帶着水汽,頗能寧神。

剛在池邊石凳上坐下不久,假山另一側隱約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兩個粗使婆子,似乎正在清理附近的花徑。

“真的?世子爺親自抱回來的?”一個聲音帶着誇張的驚訝。

“我侄媳婦在二門上當值,親眼瞧見的!昨兒夜裏,世子抱着表小姐從側門進來,一路抱回攬月軒的!表小姐那個樣子,一看就是……嘖嘖。”

另一個聲音充滿了窺得秘密的興奮與鄙夷。

“不是說染了風寒嗎?”

“哼,騙誰呢!染了風寒用得着世子爺親自去接?”

“還那麼晚,從外頭酒樓裏接回來。要我說,這位表小姐,看着冷冷清清,手段可厲害着呢。”

“以前追着世子跑,世子不理,如今這是換了路數,裝不在乎,喝個爛醉,引得世子心疼,不就手到擒來了?”

“說得是!到底是江南小門小戶出來的,能有什麼真體統?前些子還跟孟榜眼牽扯不清,轉頭又…。”

“噓,小點聲!讓人聽見。”

“怕什麼,這地方偏僻。再說了,她做得,別人還說不得了?”

話語越來越不堪,像淬了毒的針,一扎進謝霽月的耳朵裏。

她僵坐在石凳上,臉色瞬間褪得慘白,指尖冰涼,連呼吸都滯住了。

原來下人眼中,竟是這般看待昨夜之事!

原來她無論怎麼做,在別人眼裏,都是別有用心,都是不知廉恥!

那些她以爲已經拋卻的前世惡名,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纏繞上來,變本加厲。

更可怕的是,這次還牽扯了顧瑾舟的清譽,還有侯府的門風!

他一定也聽到了,或者很快就會聽到。

他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爲這又是她故意設計的?

像那兩個婆子說的,是她換了路數的糾纏手段?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比前世被嘲弄時更甚的恐慌。

前世她可以不在乎,因爲心裏還有一絲癡念撐着。

可如今,她只想遠離,只想求個清淨安穩,爲什麼反而陷入更可怕的旋渦?

不行!她必須去解釋!

必須立刻讓顧瑾舟知道,她絕不是故意的!

她昨晚真的只是心煩,只是沒料到酒量如此淺薄!

謝霽月猛地站起身,眼前又是一黑。

她扶住旁邊的山石才站穩,也顧不得頭暈,提起裙擺,跌跌撞撞地朝顧瑾舟外院書房的方向跑去。

心髒在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那些閒言碎語在耳邊嗡嗡作響,混合着顧瑾舟昨在涼亭裏冰冷的質問。

她以爲的成全和避讓,在旁人眼裏,或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糾纏和不堪。

繞過月洞門,穿過回廊,書房所在的院落已在眼前。

她氣息不勻,鬢發散亂,也顧不得整理。

書房外守着的小廝見是她,愣了一下,忙上前阻攔:“表小姐,世子正在見客,您…”

“我有急事!必須立刻見世子!”謝霽月聲音發急,帶着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小廝面露難色:“這…”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面打開。

顧瑾舟送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出來,兩人正在門口拱手作別。

顧瑾舟抬眼,便看到了廊下臉色煞白、鬢發微亂,正急促喘息的謝霽月。

她望過來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慌、委屈,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

他送走客人,轉過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謝霽月身上。

“何事?”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淡,聽不出喜怒。

謝霽月看着他,所有在奔跑途中想好的解釋和辯白,突然都堵在了喉嚨裏。

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帶着哽咽的一句破碎話語:“不是我…我沒有…你聽我解釋…”

謝霽月那句破碎的話音落下,廊下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顧瑾舟站在書房門口的陰影裏,逆着晨光,面容更顯深邃難辨。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那樣沉沉地看着她,目光像無形的網,將她釘在原地,無處遁形。

他周身散發的寒意,比昨涼亭對峙時更甚。

謝霽月被他看得心頭發慌,指尖冰涼一片。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顫抖的聲音,語速極快,帶着急於剖白的倉皇:

“我…我不是故意的…昨夜,我只是心裏煩悶,沈姐姐邀我,我便去了。”

“那酒,我以爲不醉人的,我沒想喝那麼多,更沒想到會醉倒。”

“我絕沒有要借酒裝瘋,糾纏於你的意思!”

她眼眶紅得厲害,水光瀲灩,卻強忍着不讓淚珠滾落,只是急切地望着他,仿佛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信任的痕跡。

“那些話那些下人的閒話,我方才在池邊聽到了她們胡說!”

“事情不是那樣的!我知道自己從前惹你厭煩,如今只想安安分分,絕不敢再生妄念,更不會用這等下作手段。”

她越說越急,邏輯也有些混亂,種種委屈、恐懼、急於辯白卻不知從何說起的心情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語無倫次。

“世子,請你信我真的沒有…”

“夠了。”

顧瑾舟終於開口,打斷了她凌亂的話語。

他向前邁了一步,從廊檐的陰影裏走到晨光下。

“謝霽月。”他念她的名字,字字清晰。

“你總是如此。”

他看着她驟然縮緊的瞳孔,繼續道:“遇事便慌,聽風是雨。幾句仆婦閒談,便能讓你失了方寸,跑到外院書房來,對着我哭訴解釋。”

謝霽月被他斥得渾身一顫,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

她聽出來了,他不僅不信她,反而認爲她此刻的慌亂解釋是另一種愚蠢和莽撞,是在制造新的麻煩。

巨大的委屈和難堪洶涌而來,幾乎將她淹沒。

她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腥甜,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

“我…我只是怕你誤會…”她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重的鼻音,脆弱得如同即將碎裂的琉璃。

“誤會?”顧瑾舟重復這兩個字。

“誤會你什麼?誤會你蓄意醉酒引我前去?還是誤會你與孟玉相交是爲尋後路,與我撇清關系?”

他每說一句,便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着一種謝霽月從未在他身上感受過的,幾乎有些咄咄人的銳利。

“謝霽月,你到底想要什麼?”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遙,垂眸看着她惶然仰起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錐心,

“是像從前一樣,不管不顧地追着跑着,惹人厭煩?”

“還是像現在這樣,自以爲聰明地退讓、安排,甚至不惜借他人來劃清界限,結果卻弄巧成拙,一次次把自己置於更難堪的境地?”

他的質問像一把把精準的刀,剖開她所有自以爲是的僞裝和掙扎。

她那些隱秘的心思,那些連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意圖,在他面前仿佛無所遁形。

“我沒有…”她徒勞地搖頭,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滾落下來.

“我沒有想要什麼,我只是…只是不想再讓你討厭,不想再惹麻煩,我只想安安靜靜地活着…”

“安安靜靜?”顧瑾舟看着她滾落的淚珠,心口那處滯澀悶痛的感覺愈發清晰,連帶而起的是一股更洶涌的無名火。

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卻迫使她抬起臉。

這個動作帶着前所未有的侵略性,讓謝霽月徹底僵住,連哭泣都忘記了,只剩下滿眼的驚駭。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呼吸幾乎拂過她溼漉漉的眼睫:“那你告訴我,若真想安靜,爲何要去馬球會,見孟玉?”

“爲若真想避嫌,爲何昨夜要喝醉,讓我不得不去接你?”

“謝霽月,你的不想,你的安靜,爲何總是與麻煩如影隨形?”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觸感溫熱,卻讓她如墜冰窟。

這麼近的距離,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狼狽,脆弱,不堪一擊。

也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除了怒火,似乎還有別的什麼,復雜難辨,卻讓她心髒狂跳,生出一種更深的恐懼。

那不是單純的厭煩。

那是一種更危險的,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和低語,似乎是其他路過的下人。

顧瑾舟眼神一凜,倏然鬆開了手,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仿佛剛才那片刻失控的近和觸碰從未發生。

他背過身去,聲音已恢復了一貫的冰冷疏離:“回去。”

謝霽月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廊柱才站穩。

“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身邊的人。侯府不是市井茶館,容不下那麼多閒言碎語。”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這句聽似警告。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自轉身,推門重新進了書房。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在她面前關上,隔絕了內外,也仿佛隔絕了所有她試圖傾訴和解釋的路徑。

謝霽月獨自站在廊下,晨風穿過,帶走他殘留的些許氣息,卻帶不走滿心的冰涼和茫然。

他最後那番話是什麼意思?他會處理?是相信她並非故意,還是僅僅爲了維護侯府聲譽?

而他方才那瞬間的近和觸碰,那不像他。

至少,不像她認識了兩世的、那個永遠冷淡自持的顧瑾舟。

心亂如麻。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緩緩轉身,沿着來路,一步一步走回內院。

書房內,顧瑾舟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抹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收攏,指尖仿佛還殘留着方才觸碰到的細膩肌膚和微涼淚水的觸感。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長順。”他沉聲喚道。

一直候在門外陰影處的長順應聲而入:“世子。”

“去查。今清晨,在花園荷花池附近嚼舌的是哪院的人。”

“查清楚,背後可有指使。查實之後,連同其直屬管事,一並處置,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補充道:“做得淨些,但要讓府裏上下都明白,妄議主子,尤其是涉及表小姐清譽者,是何下場。”

“是!”長順心頭一凜,立刻領命。

世子這是動真格了?

不僅僅是爲了府規,更像是一種明確的維護。

顧瑾舟揮了揮手,長順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

顧瑾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他指節分明的手,緩緩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裏,陌生的悸動與熟悉的煩躁依舊交織纏繞。

謝霽月……

他在心底無聲地念着這個名字,他爲何如此在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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