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馬場歸來,又是數過去。
攬月軒裏,謝霽月比往更加安靜。
她常常獨自坐在窗邊,手裏或執書卷,或持針線,目光卻時常落在虛空處,良久不動。
春華看在眼裏,心中焦急,卻又不知如何勸慰。
姑娘的心事,似乎比從前更深了。
這午後,謝霽月摒退了侍女,獨自待在房中。
窗外的薔薇開得正盛,簇簇團團,灼灼其華,如同她此刻心頭翻涌卻理不清的思緒。
孟玉的話語,沈驚瀾的透露,一遍遍在腦海中回響。
那般誠摯,那般尊重。
他看見的,不是她癡纏顧瑾舟的笑話,不是她寄人籬下的尷尬。
而是春宴上離席獨行的身影,是慈恩寺前臨危示警的急智,是柔韌有光。
這四個字從沈驚瀾口中說出時,謝霽月心尖曾狠狠一顫。
從未有人,如此形容過她。
孟玉的出現,他捧着的那條安穩的道路,卻像一束光,照進了她自我禁錮的殼裏。
那條路上,或許沒有驚心動魄,沒有求而不得的苦痛。
卻有被看見、被珍視的可能,有作爲“謝霽月”而非“顧家表小姐”被尊重的未來。
她想起山間茅屋那些夜,與顧瑾舟不得不相依爲命的窘迫與掙扎。
那時生死一線,許多情緒無暇分辨。
或許,那本就是她的錯覺。
或許,他們之間,從來都只有她一個人的癡妄與糾纏,以及他積月累的厭煩。
謝霽月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輕輕撫過窗櫺上細膩的木紋。
夠了。
前世的苦痛,今生的惶惑,都該過去了。
顧瑾舟已遠赴江南,他的世界是朝堂風雲,是家族重任,或許還有宋晏如那般才情品貌足以匹配的佳人。
而孟玉,他捧着一顆真心,一份前程,一個家宅簡單的未來,鄭重地送到她面前,問她願不願意。
她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困在過去的泥沼裏,繼續爲一份從未屬於過自己的癡念畫地爲牢?
心底那份遲疑,在此刻漸漸清晰。
那不是對孟玉的抗拒,而是對徹底告別過去、邁向未知的最後一瞬彷徨。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春華。”她喚道。
春華應聲而入:“姑娘?”
“替我梳洗更衣,我要去鬆鶴堂,給外祖母請安。”
春華敏銳地察覺到姑娘有些不同,連忙應下。
謝霽月選了一身端莊的藕荷色衣裙,發間簪了支珍珠簪子,薄施脂粉,鏡中人頓時明亮了幾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輕愁似乎也淡了些。
鬆鶴堂內,老夫人剛禮完佛,正由丫鬟陪着說話。
見謝霽月來,臉上露出慈和的笑容:“霽月來了,快坐。今氣色倒好。”
謝霽月依言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茶,並未立刻飲用。
她抬起眼,看向上首鬢發如銀、目光清亮的外祖母,心中忽然涌起一陣暖意與歉然。
前世她糊塗,今生雖盡力收斂,卻也給老人添過擔憂。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堂中,斂衽深深一禮:“外祖母,霽月有一事,想稟明外祖母,求外祖母爲霽月做主。”
老夫人見她如此鄭重,微微坐直了身體,揮手讓屋內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到門外等候。
“好孩子,何事這般鄭重?起來說話。”老夫人溫聲道。
謝霽月依言起身,卻沒有坐回去:“前些時,在馬球會及沈家馬場,霽月得遇今科榜眼孟玉孟公子。孟公子他對霽月表明了心意。”
她頓了頓,繼續道:“孟公子言道,若霽月願意,他便歸家稟明高堂,請托媒妁,鄭重上門提親。”
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並未立刻表態,只問:“你待如何想?”
謝霽月抬起眼,目光清正地望向老夫人:“回外祖母,孟公子爲人端方,才學品性俱佳,前程可期。他對霽月心意誠摯,尊重有加。霽月…願意。”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異常堅定。
老夫人靜靜看了她片刻,目光中有審視,有感慨,最終化作一絲欣慰。
“孟家那孩子,我也有所耳聞,是個踏實上進的好兒郎。出身雖不算顯赫,卻是正經的科舉入仕,清清白白。”
“你既能想明白,願意放下從前,覓一良人安穩度,外祖母替你高興。”
她招招手,讓謝霽月走近些,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只是,婚姻大事,終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家若真有此心,自當按禮數來。”
“你既願意,便在府中等候消息便是。餘下的事,自有你舅舅、舅母爲你持。”
“是,霽月明白。多謝外祖母。”謝霽月心頭一鬆,又一暖,再次深深行禮。
從鬆鶴堂出來,春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謝霽月深吸一口氣,只覺得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不少。
接下來幾,攬月軒一切如常,謝霽月卻覺得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她照常讀書習字,做針線,只是偶爾會停下,側耳傾聽院外的動靜。
直到半月晌午後,真陽郡主身邊得力的劉嬤嬤親自來了攬月軒,臉上帶着喜氣的笑容:“表小姐,前頭孟家夫人攜孟公子,請了官媒人,正式登門提親來了!”
謝霽月的心,在那一刻,終於徹底落定。
塵埃,將要落定。
前院正廳,氣氛莊重而不失和煦。
宣平侯端坐主位,真陽郡主陪坐在側。
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婦人,正是孟玉的母親孟夫人。
她身旁站着孟玉,一身嶄新的天青色直裰,更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舉止恭謹有禮。
廳中另有一位衣着體面、言談爽利的官媒人,正笑容滿面地說着吉祥話。
孟家雖是清流,門第不顯,但此番提親禮數周全,態度誠摯。
孟夫人言辭懇切,既表達了孟家對謝霽月人品的敬重與求娶的誠意,也謙遜地說明了自家情況,承諾若婚事得成,必當善待。
孟玉則始終垂手恭立,只在父母和侯爺郡主問話時,方從容作答。
言語間對謝霽月維護尊重,對自己的前程抱負亦有清晰闡述,不卑不亢,氣度卓然。
顧霆淵與真陽郡主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早從老夫人處知曉了謝霽月的心意,此刻再看孟家母子的做派,心中也頗爲滿意。
孟玉確是可造之材,家世簡單,霽月嫁過去不用應對復雜宅鬥,
孟夫人看着也是明理之人,雖比不得高門顯貴,但於如今的謝霽月而言,已是極好的歸宿。
真陽郡主臉上露出得體的笑容,溫言道:“孟夫人和孟公子誠意拳拳,我們侯府都看到了。”
“霽月那孩子,自小失了母親,我與侯爺、老夫人都盼着她能有個好歸宿。”
“孟公子青年才俊,前途無量,這門親事…”
她略作停頓,目光掃過面帶期盼卻努力維持鎮定的孟玉,含笑道:“我們侯府,應下了。”
此言一出,孟夫人臉上頓時綻開欣喜的笑容,連聲道謝。
孟玉更是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着壓抑的激動:“晚輩多謝侯爺、郡主成全!必當珍之重之,絕不辜負!”
官媒人立刻笑逐顏開,一串串的吉利話如同不要錢般倒出來,廳內氣氛頓時更加熱絡。
雙方交換了庚帖,算是初步訂下了親事,約定待詳細合過八字,走完六禮流程後,再正式下聘。
消息傳到後院,謝霽月正對着窗外一株開得正好的石榴花出神。
春華幾乎是跑着進來的,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姑娘!姑娘!前頭傳來消息,侯爺和郡主應下孟家的提親了!婚事先訂下了!”
謝霽月轉過身,看着春華興奮的臉,怔了一瞬。
隨即,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緩緩自唇角漾開。
她走到妝台前,銅鏡裏的女子,眉目舒展。
眼中那沉積了太久太久的陰霾,似乎在漸漸散去。
露出底下清澈的,屬於十六歲韶華的本真光亮。
窗外,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鮮豔奪目。
也許,新的生活,真的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