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瑾舟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攬月軒。
回到外院書房,他反手重重闔上門,背脊抵在冰涼堅硬的木門上,口劇烈起伏。
方才在謝霽月面前強行維持的冷硬表象徹底碎裂,露出底下從未有過的狼狽與焦躁。
憑什麼?
她問得對,他憑什麼?
他鬆開不知何時已緊握成拳的手,掌心赫然是幾道深陷的月牙形血痕,腕間似乎還殘留着她肌膚的溫軟觸感。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案上堆着待批的公文、江南案的卷宗、東宮傳來的密函...
那些曾占據他全部心神,引以爲傲的權柄與責任,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抬手,猛地一揮。
“譁啦”一聲,文房四寶、卷宗冊頁盡數被掃落在地,狼藉一片。
長順在門外聽得心驚肉跳,卻不敢入內,只能屏息守在廊下。
顧瑾舟撐着桌沿,指節用力到泛白。
腦海裏全是她最後那雙通紅帶着淚意的眼睛,還有那句冰冷的質問。
憑什麼?
因爲他是顧瑾舟?因爲他是宣平侯世子?
因爲他不想她嫁給孟玉。
這個念頭清晰無比,帶着摧毀一切理智的蠻橫,破土而出。
不是表兄對表妹婚事的挑剔,不是世子對府中女眷選擇的涉。
而是一個男人,對想要屬於他的女子即將投入他人懷抱的不甘與暴怒。
可他有什麼資格不想?
那些他曾給予她的冷淡、厭煩...
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親手築起的高牆,將她推得遠遠的。如
今她終於如他所願,轉身走向旁人,他卻在這裏品嚐這噬心灼肺的滋味。
真是荒唐可笑。
挫敗感如水般淹沒了他。
平生第一次,他對一件事,一個人,感到如此無力。
他強迫自己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扉。
翌,顧瑾舟眼下帶着淡淡的青影,神色卻已恢復慣常的冷峻。
他去了忠勇侯府。
沈嘉臨正在自家演武場練槍,見到他來,有些意外。
隨即收了勢,將長槍扔給一旁的小廝,拿起汗巾擦了擦額角,笑道:“稀客啊,顧大世子。江南一行辛苦了,今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顧瑾舟沒接他的話,目光掃過演武場四周。
沈嘉臨會意,揮手讓所有仆役退下。
兩人走到一旁的石桌邊坐下,有眼色的下人早已奉上溫茶。
“爲了謝霽月?”沈嘉臨啜了口茶,開門見山。
之前馬場之事,他雖未親見,但妹妹沈驚瀾回來已略提了幾句,加上今顧瑾舟這副模樣,猜也猜到了七八分。
顧瑾舟沒否認,指尖摩挲着溫熱的杯壁:“她和孟玉的親事,你知道多少?”
沈嘉臨挑眉:“該知道的都知道。孟家誠意十足,孟玉那小子是認真的,妹和驚瀾都樂見其成。”
“至於謝小姐自己,聽驚瀾說,是她自己點了頭,去老夫人跟前稟明的。”
沈嘉臨放下茶杯,神色正經了些:“瑾舟,咱們兄弟多年,有些話我就直說了。你對她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顧瑾舟沉默。
“若還是從前那般,覺得她糾纏厭煩,那如今她覓得良緣,主動遠離,於你於她都是好事。你該鬆口氣才是。”
“可你現在這樣子...可不像鬆口氣。”
沈嘉臨頓了頓,聲音壓低:“若你心裏有她,不是表哥對表妹,而是一個男人對女人...”
顧瑾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緊。
沈嘉臨看在眼裏,嘆了口氣:“那你之前那些冷淡,算什麼?如今她親事都定了,你才來。瑾舟,這不像你。”
“我不知道。”顧瑾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從前或許是習慣了她總在眼前,或許只是不願深想。”
他抬起眼,目光復雜難辨:“可當她真的轉身,走向別人,我才發現...我受不了。”
“春宴她示警,我送金簪和銀票酬謝,以爲兩清。可她拒了。”
“她與孟玉接觸,我心中不快,卻只當是厭惡她故技重施。”
“涼亭對峙,我怒她自作主張,可更怒的是她急於將我推給別人。”
顧瑾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沈二,我從未對任何女子有過這般感受。”
沈嘉臨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你這不僅是心裏有她,你這是...”
他咂咂嘴道:“情深種而不自知啊!顧瑾舟,你也有今天!”
顧瑾舟沒理會他的調侃,只沉聲道:“現在知道了。所以,她和孟玉的親事,不能成。”
“你想如何?”沈嘉臨坐直身體。
“那可是換了庚帖的婚約。孟玉如今在清流中名聲正盛,你難道要強行悔婚?那會毀了謝小姐的名聲,也會讓你顧家落個仗勢欺人的惡名。”
“我不會悔婚。”顧瑾舟眸色幽深。
“我要讓孟玉,自己放棄。”
沈嘉臨一怔:“孟玉那小子看着溫和,骨子裏卻執拗得很。他對謝小姐是真心求娶,豈會輕易放棄?”
“真心?”顧瑾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真心,也要有命享,有前程配。”
沈嘉臨瞬間明白過來,倒吸一口涼氣:“你要動孟玉的前程?瑾舟,這孟玉並無過錯,且是陛下親點的榜眼,你若是用手段毀他...”
“我不會無端害他。”顧瑾舟打斷他。
“但他若執意不退,我自有辦法讓他明白,什麼是不可爲。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卻更顯堅定:“我會給他別的補償,足夠他及他家族後半生無憂的補償。但霽月,必須是他的不可爲。”
沈嘉臨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心中震動。
他認識的顧瑾舟,冷靜自持,謀定後動,何曾有過這般不惜代價也要奪回所愛的模樣?
“你...當真想清楚了?”沈嘉臨最後確認道。
“謝小姐那邊似乎已下定決心要開始新生活。你就算解決了孟玉,她若不願...”
“那是我的事。她怨我也好,恨我也罷,這輩子,她只能是我的。至於如何讓她願意...”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情愫與勢在必得:“我會讓她願意。”
離開忠勇侯府,顧瑾舟心中那股翻涌的躁動與迷茫已然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決心。
前路或許艱難,或許會讓她更怨他,但那又如何?他既認清了自己的心,便絕不會放手。
回到宣平侯府,顧瑾舟先去給老夫人請安。
鬆鶴堂內,老夫人和真陽郡主正在說話,見他來了,臉上都露出笑容。
“瑾舟回來了,快坐。”真陽郡主示意丫鬟上茶,目光柔和地打量着他。
“昨匆匆一見,也沒來得及細問。江南一行可還順利?身子可都大好了?”
“勞母親掛心,一切順利,傷勢已無礙。”顧瑾舟恭敬答道。
老夫人捻着佛珠,溫聲道:“平安回來就好。你年紀也不小了,總這般奔波勞碌,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料。”
真陽郡主接過話頭,語氣帶着幾分試探與關切:“是啊,瑾舟。你如今已過弱冠,又身居要職,婚事也該考慮了。”
“先前你總說忙於公務,無心於此。可如今連霽月那孩子都定了親事,你作爲兄長,也該看看有沒有合心意的姑娘了。”
老夫人也點頭:“你母親說得是。京中適齡的閨秀不少,才貌品性家世相當的也大有人在,我看宴如就不錯。”
“你若有別的中意的,不妨告訴你母親,咱們也好早些相看相看。”
若是從前,顧瑾舟大抵會以公務繁忙、暫無此心推脫過去。
可此刻,聽着長輩提及他的婚事,他腦海中浮現的,竟只有謝霽月那張帶着淚意卻倔強的臉。
心中那處剛剛平復些的地方,又隱隱灼燒起來。
他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緒:“孫兒,暫無中意之人。此事容後再議吧。”
真陽郡主與老夫人對視一眼,見他似有回避之意,只當他是害羞或仍無心於此,便也不再多勸,轉而說起別的家常。
顧瑾舟心不在焉地應和着,思緒早已飄遠。
待從鬆鶴堂出來,已是暮色漸濃。
他回到自己的院子,揮退下人,獨自坐在窗邊。
夜色漸深,他卻沒有絲毫睡意。
洗漱更衣後,他躺在寬大的床榻上,帳幔低垂,隔絕了外間的微光。
閉眼,卻全是她的影子。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漸漸模糊,陷入深眠。
夢,毫無預兆地襲來。
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清晰得駭人。
還是那間山間茅屋,簡陋的床榻。
只是夢中沒有傷痛,沒有窘迫,只有無邊蔓延的暖昧與炙熱。
謝霽月躺在他身下,烏發散亂鋪陳在粗糙的枕上,襯得那張小臉越發瓷白如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月白色寢衣,領口微敞,露出精致如玉的鎖骨和一小片細膩如脂的肌膚。
臉頰緋紅,眼眸像是浸了春水,迷蒙地望着他,唇瓣微張,喘息細細。
“瑾舟...”她輕輕喚他,聲音又軟又糯,帶着夢中特有的勾人尾音。
他俯身,吻住了那肖想已久的唇。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柔軟,帶着清甜的香氣。
她先是驚愕地睜大眼,隨即在他強勢卻不失溫柔的攻城略地下,漸漸軟化,生澀而羞澀地回應。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滿足與更洶涌的渴望。
吻逐漸加深,流連忘返。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撫上她的腰肢,那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膚的溫熱與細膩。
寢衣的系帶不知何時鬆開了,衣襟滑落,露出更多美好的風光。
他的吻順着下頜,蔓延至脖頸,流連於精致的鎖骨...
她的呼吸越發急促,身體微微顫抖,卻並未推開他,只是無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指尖陷入他背部的肌理。
“月兒...”他沙啞地喚她的名字,帶着壓抑到極致的欲望與濃得化不開的情愫。
想要更多,想徹底擁有。
想在她身上每一處都烙下屬於他的印記。
想聽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饒,也想聽她婉轉承歡。
夢境越發旖旎荒唐,交織着喘息、低吟、肌膚相貼的灼熱,以及那滅頂般即將到來的歡愉。
“唔!”顧瑾舟猛地從夢中驚醒,霍然坐起。
帳內一片黑暗,唯有他粗重紊亂的喘息聲。
身上寢衣已被汗水浸溼,緊貼着肌膚,而那處難以言喻的緊繃與溼黏,更是清晰地昭示着方才那場夢境的荒唐與真實。
他抬手覆住眼睛,掌心滾燙。
心髒在腔裏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那夢境中的一切,她的眼神,她的喘息,她肌膚的觸感,她在他身下的模樣。
清晰得如同親歷,甚至此刻仍在腦中盤桓不去,激起更深的戰栗與渴望。
不是模糊的好感,不是因恩生情。
是男人對女人最原始、最熾烈的欲望,夾雜着不容錯辨的獨占與憐愛。
他想要她。
不僅僅是名義上的擁有,而是徹徹底底,身心俱占。
這個認知如同燎原之火,瞬間燒盡了他最後一絲猶豫與彷徨。
顧瑾舟在黑暗中睜開眼,眸色深得不見底,如同蘊藏着風暴的寒潭。
所有的冷靜、籌謀、步步爲營,在這一刻,都化爲最直接的行動綱領。
孟玉。
他無聲地念着這個名字,眼底掠過冰冷的厲色。
該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