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踝的傷勢漸漸好轉,隊醫批準她可以恢復一些輕度的冰上訓練。然而,這個通知並沒有帶給年禮穗任何期待,反而像是一張死亡判決書,將她重新推回了那個她極力想要逃避的深淵。
恢復訓練的第一天,她站在熟悉的冰場入口,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冰面的寒氣撲面而來,激起她一陣生理性的戰栗。她緊緊抓着擋板,指節泛白,遲遲不敢邁出那一步。
“愣着什麼?上來!”陳教練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年禮穗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奔赴刑場一般,踏上了冰面。簡單的滑行,都讓她感到僵硬和不協調。嚐試一個最基本的外刃弧線,腳下竟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恐懼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髒,冷汗浸溼了後背。
“放鬆!你身體僵得像塊木頭!”陳教練在場邊喊道。
放鬆?她何嚐不想放鬆。但她的神經就像繃緊到極致的琴弦,隨時可能斷裂。她努力按照教練的要求,做一個簡單的單足旋轉,然而腦海中卻一片混亂,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感,旋轉了幾圈就狼狽地停了下來,一陣頭暈目眩。
“算了!今天先這樣吧!”陳教練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樣子,無奈地擺了擺手,語氣中帶着難以掩飾的失望。
那句“算了”,以及教練轉身離開時那個疲憊的背影,成了壓垮年禮穗的最後一稻草。她默默地滑下冰,沒有去更衣室,而是徑直回到了宿舍。
房間裏一片死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斑,卻無法帶來一絲暖意。年禮穗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內心那個黑色的漩渦再次出現,並且以前所未有的力量拉扯着她。
“沒用……你就是個廢物……”
“所有人都對你失望了……”
“你除了拖累別人,還會什麼?”
“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這些聲音在她腦海裏瘋狂叫囂,越來越大,淹沒了所有的理智。絕望的情緒如同黑色的水,將她徹底淹沒。她感覺無法呼吸,心髒疼痛到麻木。一種強烈的、想要結束這一切的沖動,如同毒蛇般竄起,誘惑着她。
她踉蹌着站起身,目光茫然地在房間裏搜索。最終,她的視線定格在書桌上那把鋒利的、用來拆快遞的金屬美工刀上。她走過去,拿起那把冰冷的小刀,指尖觸摸着那銳利的刀鋒。
一瞬間,她的腦海裏閃過父母的笑容,閃過冰場上曾經自由的翱翔,閃過朋友們關切的臉龐……但這一切,都被眼前厚重的黑暗迅速吞噬。她覺得太累了,累到無法再堅持哪怕一秒鍾。也許,徹底的毀滅,才是唯一的解脫。
沒有哭泣,沒有猶豫,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她用美工刀的刀鋒,對着自己左手的手腕,狠狠地劃了下去。
一道刺目的紅色瞬間涌現,如同詭譎的花朵,在蒼白的手腕上驟然綻放。溫熱的液體順着皮膚流淌下來,滴落在淺色的地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年禮穗怔怔地看着那不斷擴大的紅色痕跡,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扭曲的平靜感。仿佛長期以來積壓的所有痛苦、壓力、絕望,都隨着這流淌的鮮血,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身體的感覺逐漸抽離。她仿佛漂浮了起來,俯瞰着那個坐在地上、手腕淌血、眼神空洞的自己。
就在此時,宿舍門被敲響了。
“穗穗?你在裏面嗎?我聽說你今天訓練狀態不好,給你帶了點水果。”是室友,同時也是花樣滑冰隊隊員李子君的聲音。
敲門聲和熟悉的呼喚,像一細針,刺破了那層包裹着她的、令人窒息的膜。年禮穗猛地回過神,看着手腕上猙獰的傷口和地上的血跡,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劇痛瞬間席卷了她。
“我……”她想回應,卻發現自己發不出清晰的聲音。
門外的李子君似乎察覺到了異樣,敲門聲變得急促起來:“穗穗?你沒事吧?我進來了?” 她似乎有備用鑰匙。
鑰匙入鎖孔的聲音,驚醒了年禮穗。求生的本能讓她用未受傷的右手,慌亂地扯過桌上一卷紙巾,緊緊按住流血的手腕,同時掙扎着想站起來。
門被推開了。李子君端着果盤,笑容滿面地走進來,然而當她看到室內的景象時——地上的血跡,年禮穗慘白的臉色,以及她緊緊捂着、卻仍有鮮血滲出的左手手腕——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中的果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果滾落一地。
“穗穗——!!”李子君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猛地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