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閡一旦產生,便會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纏繞在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處。
接下來的幾天,蘇晚明顯感覺到林默築起的那道牆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厚。他完美地扮演着一個“禮貌的室友”角色,準時支付水電燃氣費,甚至會在她洗完澡後默默清理掉地面的水漬,但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多餘的交流。他的存在,像房間裏一個會移動的、冰冷的背景板。
蘇晚不甘心就這樣被困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裏。她嚐試了各種方法,試圖在那堵冰牆上找到一絲裂縫。
她記得他喜歡吃辣,特意學着做了水煮肉片,盡管被嗆得眼淚直流,手上還燙了幾個泡。她滿心期待地將那盤看起來還算成功的菜端上桌。
林默看着那盤紅油赤醬的菜,眼神有瞬間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然後平靜地說:“謝謝,味道很好。”接着,便像完成程序一樣,沉默地吃着飯,沒有再看第二眼,更沒有像她期待的那樣,問一句“你怎麼學會的”或者“辣不辣”。
她收拾碗筷時,看到他那碗飯旁邊,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那盤水煮肉片,心裏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又試圖找回一些他們之前共同的“記憶點”。她找出之前一起看過的一部喜劇電影的第二部,在他坐在電腦前時,故意將音量調大,發出歡快的背景音。
“林默哥,這個電影出第二部了,好像挺搞笑的。”她狀似無意地提起。
林默從屏幕後抬起頭,依舊是那個禮貌的微笑:“你看吧,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然後,他拿出了耳機,戴上了。
徹底的隔絕。
蘇晚甚至嚐試過“裝病”。在一個晚上,她捂着肚子,蜷縮在沙發上,發出細微的呻吟。她看到林默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她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果然走了過來,站在沙發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眉頭微蹙:“怎麼了?”
“肚子……有點疼。”她聲音虛弱。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開。蘇晚的心隨着他的腳步聲一點點下沉。但很快,他又回來了,手裏端着一杯溫水和一盒常備的腸胃藥。
“先把藥吃了。”他的聲音沒有什麼起伏,“如果還不舒服,我送你去醫院。”
周到,理智,卻沒有任何溫情的觸碰,沒有記憶中他因爲她感冒而急得滿頭大汗、徹夜守候的慌亂。他就像一個盡職盡責的護士,完成着分內的工作。
蘇晚看着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突然覺得自己的試探如此可笑和可悲。她接過水杯,低聲說了句“謝謝”。
那杯溫水,喝下去卻一路涼到了心裏。
幾次三番的試探,都如同石沉大海。林默用他那種無懈可擊的禮貌和沉默,將她所有的努力都化解於無形。蘇晚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意識到,語言上的解釋,在他已經預設了立場的心牆面前,是蒼白無力的。
她開始變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再輕易靠近他。她怕看到他那雙隔絕了一切情緒的眼睛,怕聽到他那平和卻疏離的聲音。他們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世界裏運行,再無交集。
她常常在深夜,聽着客廳沙發上他均勻(或許是僞裝)的呼吸聲,看着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的一線微光,心裏充滿了迷茫和酸楚。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是不是……真的徹底失去他了?這個曾經給予她無限溫暖和安心的“蝸牛殼”,是否即將不再屬於她?
而客廳裏的林默,其實也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蘇晚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看到了她眼中那份欲言又止的委屈和討好。他的心並非鐵石鑄就,偶爾也會閃過一絲鬆動和懷疑——自己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但每當這時,照片上葉瑾的臉,和蘇晚那句“找了她很久”的話語,就會像魔咒一樣響起,瞬間將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動搖擊得粉碎。
不,不能心軟。他告訴自己。一旦心軟,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替身”這個可笑的身份,意味着他所有的付出和悄然變化的心動,都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必須守住這最後的防線,用沉默和距離,來保護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然而,在將洶涌的情緒強行壓抑下去之後,另一種念頭開始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不能就這樣沉浸在“替身”的挫敗感和兒女情長的別扭裏。蘇晚的眼淚是真的,葉瑾模糊的照片背後隱藏的故事是真的,蘇明城那諱莫如深、甚至不惜動用力量抹去一個人存在痕跡的態度也是真的。
這一切的背後,顯然隱藏着更深的、甚至是危險的漩渦。蘇晚一個人,懷着那樣的執念和秘密,如同懷抱着一顆不定時炸彈。她當初找到自己,除了容貌的相似,是否也包含着尋求某種庇護或者助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的意圖?
這個想法讓林默的心揪了一下。如果真相涉及豪門秘辛,甚至可能牽扯到違法的事情,那蘇晚的處境,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危險得多。
他不能眼睜睜看着她一個人去面對這些。哪怕他只是個普通人,哪怕他力量微薄,哪怕……她最初接近他的動機並不純粹。
一種混合着責任感、擔憂,以及某種想要證明自己“並非僅僅是個影子”的復雜情緒,促使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也要去探尋。去弄清楚葉瑾到底是誰,她經歷了什麼,她的死到底隱藏着什麼秘密。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觸摸那個隱藏在迷霧背後的真相。
這不僅是爲了蘇晚,也是爲了他自己。他需要行動,需要去做些什麼,來打破目前這種令人窒息的僵局,來宣泄內心積壓的鬱結,來向自己證明——他林默,並非只能被動地接受命運的擺布,或者,僅僅作爲一個逝者的影子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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