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句實在話,終究不是你哥親生的。
“我知道,沈家是周家世交,窈窈親生父母不在,你哥也不在了,你照顧窈窈,是重情義。”
“可你畢竟是她叔叔,這身份擺在這兒。”
周宴禮垂着眼睫,指腹緩緩摩挲着溫潤的汝窯杯壁。
青瓷襯得他手指修長冷白,似玉雕,也似刃。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極淡地應了一聲:“嗯。”
“你繼續說。”
二叔見他反應平淡,便清了清嗓子,端起沈書窈剛才斟的那盞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宴禮啊,咱們周家是百年世家。樹大,招的風也就邪。”
“你年輕有爲,三十不到就坐穩了家主的位置,把周家這艘航母開得又穩又快,華爾街那幫老狐狸見了你也得客客氣氣叫聲周先生。
“族裏老一輩,面上不說,心裏是服你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安靜坐在一旁的沈書窈,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可越是站得高,這腳下的基,越得是淨淨。”
他頓了頓,旋即抬手指了指頭頂,仿佛那裏懸着無數雙眼睛。
“這四九城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周家,盯着你這把交椅?”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宴禮依舊平靜的側臉,拋出了最誅心的一句:
“這丫頭養在身邊,供她吃穿讀書,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宴禮你也是老大不小了,也該看看婚事了。和窈窈太過親近,難免惹人非議。”
“不如早點送她去寄宿學校?”
“或者,我聽說城南有家很好的女子書院,封閉式管理,最適合陶冶性情。”
沈書窈猛地一抬頭。
“二叔。”周宴禮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說得對。”
沈書窈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指甲陷進掌心。
周宏達眼底則閃過一抹得意,自覺拿捏住了這位年輕家主的軟肋。
下一秒,周宴禮將茶杯“嗒”一聲輕叩在紅木茶幾上。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客廳的空氣凝滯。
“正因爲她不是我哥親生的……”
他緩緩往後靠,手臂卻以一種絕對占有的姿態,搭在了沈書窈背後的沙發靠背上,形成一個無形的禁錮圈。
“所以,她現在是我周宴禮的人。”
“至於堂弟的工作……”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他簡歷漂亮。但實習期間,因擾女同事被投訴三次,靠家裏擺平。上周,他的已經暴雷,賬面虧損兩千萬,用的是你抵押給銀行的股份套現的錢。”
二叔猛地站起身,渾身顫抖,指着周宴禮:“你、你調查他?!”
周宴禮輕輕牽動了一下嘴角,“二叔,你不是提醒我,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麼?”
“那麼,我也提醒你。盯着我身邊的人,還想嚼舌的……”
他抬眼,目光如實質的冰錐,刺向面如死灰的二叔。
“舌頭,就別想要了。”
“江臨。”他揚聲。
一直如同隱形人般守在門外的江特助立刻推門而入,躬身:“先生。”
“送二叔回去。”周宴禮語氣恢復平淡,仿佛剛才那番雷霆萬鈞的話不是出自他口。
他話鋒一轉:“另外,以我的名義,給二少爺發一份offer。”
二叔眼中猛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說到底,他還是給家裏人面子的。
周宴禮微微一笑,吐出後面的話:“非洲分公司,基層拓展崗。明天就出發。讓他去歷練歷練,學學怎麼做人。”
想送沈書窈去寄宿學校?
那他就把他寶貝兒子直接發配到非洲。
“是,先生。”江特助面無表情地轉向幾乎癱軟的二叔,“二爺,請。”
周宏達幾乎是踉蹌着被“請”出去的。
會客廳重歸寂靜。
沈書窈一直低着頭,直到此刻,才輕輕吸了吸鼻子。
周宴禮立刻察覺到,低頭看她:“怎麼了?”
沈書窈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這次沒掉淚,只是眼眶裏蓄着一層薄薄的水光,脆弱得讓人心尖發顫。
她看着周宴禮,小聲問:“小叔叔……我是不是,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周宴禮看着她泛紅的眼眶,心裏那點戾氣,瞬間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細密的疼。
他嘆了口氣,伸手,用指腹極輕地拭過她的眼角,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
“傻瓜,不要再哭了。”
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空氣裏:“你從來都不是麻煩。”
“可是我……”沈書窈頓了頓,聲音微弱,“害怕。”
她垂下眼簾,長睫顫抖,終於說出了那個壓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念頭。
“我親生的爸爸媽媽,在我出生的那天就沒了。我連他們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後來爸爸領養了我,把我帶回家,可他身體一直不好,之後也走了。媽媽也改嫁去了外地。”
“再後來,我就被拐了。”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裏面是純粹的恐懼和自我懷疑:“小叔叔,所有對我好的人,是不是都會被我害死?”
“我是不是……不祥?”
“我害怕小叔叔你也會離開。”
“更害怕……如果連你都離開了,那就證明,我可能真的是個不祥的人,只會給身邊人帶來厄運。”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仿佛承認這個念頭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周宴禮的心,像被那兩個字狠狠鑿了一下。
他雙手捧住了她的臉,迫使她抬起臉,直視自己。
“沈書窈,你聽清楚。”
他叫她的全名,目光如磐石,牢牢鎖住她慌亂的眼眸。
“第一,他們的離開,是命運無常,是疾病,是選擇。跟你沒有任何關系。把別人的命運扛在自己肩上,是愚蠢,更是對逝者的不尊重。”
“第二,”他微微俯身,拉近兩人的距離,氣息幾乎拂過她的面頰,聲音低啞卻如鐵鑄,“我不信命,不信邪。我只信我自己,和我願意護着的人。”
“就算你真的帶厄運,那又怎樣?”
“我有的是辦法,把所謂的厄運都擋在外面。天塌下來,我給你頂着。地陷下去,我墊在你腳下。”
“至於你擔心的離開……”
他看着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極其清晰地宣告:“我答應過大哥會照顧你,就一定會做到。”
“是我自己選擇要守着你。所以,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給我徹底扔掉。”
他最後揉了揉她的發頂,力道帶着一種笨拙的安撫。
“從今往後,你的命運,只會越來越好。”
理智還沒完全回籠,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最後一絲怯懦的堤壩。
沈書窈忽然什麼也顧不上了。
猛地往前一撲!
周宴禮被她撞得微微一晃。
幾乎是本能地,手臂已經環上來,穩穩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