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江城終於迎來了真正的秋天。
梧桐葉開始泛黃,空氣變得爽。實驗小學恢復了正常教學秩序,只是五年一班的教室裏,晚晚的座位空了一個月——她在家接受“特殊輔導”。
輔導老師陣容堪稱豪華:林默教格鬥與戰術思維,蘇清雪教文學與情緒管理,白雨薇在取保候審期間被允許擔任神經認知學導師,而慕容雲海每周會來一次,講九大家族的歷史與倫理。
“記住,鏡像能力不是復印機。”白雨薇在黑板前寫下一個公式,“真正的關鍵在於篩選——什麼值得學,什麼應該過濾。”
晚晚坐在改造過的書房裏,周圍沒有鏡子,所有反光表面都被貼上了磨砂膜。這是爲了防止她在無意識狀態下,被自己的倒影引發連鎖鏡像——白雨薇稱之爲“自反性遞歸”,簡單說就是自己模仿自己,無限循環。
“白老師,”晚晚舉手,“如果我看到壞人做壞事,學了他的壞招,這算是錯的嗎?”
“問題不在於學什麼,而在於爲什麼學。”白雨薇放下粉筆,“如果你學是爲了理解、爲了制止,那就是對的。如果你學是爲了成爲他,那就是錯的。”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蘇清雪端着水果進來。她手腕上戴着一個特制的手環——那是用淨化後的源核碎片制作的“錨定器”,能幫助她在接觸晚晚時不至於被無意識鏡像。
“休息一下。”蘇清雪把果盤放在桌上,手指不經意間碰到晚晚的手背。
瞬間,一股溫暖的、如同陽光下的溪流般的感覺流過兩人之間。晚晚眨了眨眼:“媽媽今天……很開心?因爲翻譯的書稿通過了?”
蘇清雪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剛才碰到你的時候,感覺到你大腦裏有個小小的‘放煙花’的區域。”晚晚不好意思地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蘇清雪摸摸她的頭,“這說明你的控制能力在進步。一個月前,你會直接把整本書的內容都‘讀’出來。”
確實有進步。
剛開始的幾天,晚晚甚至不能看電視——任何快速切換的畫面都會觸發她的鏡像本能。她不得不戴着特制的濾光眼鏡,把視覺輸入降到最低。
現在,她已經可以正常看動畫片了,雖然看到復雜的打鬥場面時,手指還是會不自覺地跟着動。
“爸爸呢?”晚晚問。
“在樓下,和陳隊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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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客廳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中心。
三面牆都是顯示屏,顯示着全球各地與“鏡像能力”相關的事件標記。過去一個月,類似案例出現了十七起,分布在九個不同的國家。
“好消息是,克勞斯那種強制激活的方法已經被我們破解。”陳隊指着屏幕上的分子結構圖,“中和劑的配方公開後,各國醫療機構成功阻止了至少三百例潛在爆發。”
“壞消息是,”林默接話,“自然覺醒者開始出現了。”
屏幕切換到一份名單,上面有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着年齡、地點和能力評級。評級從D到A不等,晚晚的名字在最後,後面跟着一個大大的S+。
“這七個孩子,都是在過去兩周內覺醒的。”陳隊放大其中一張照片,一個印度男孩,大約十二歲,正在貧民窟的牆壁上繪制極其復雜的曼陀羅圖案,“拉傑,新德裏,三天前他看了一眼街頭藝人的沙畫,就能畫出同樣的圖案,而且加入了數學分形結構。”
“他怎麼樣了?”
“我們通過印度當局聯系上了他父母,提供了基礎指導手冊。”陳隊嘆氣,“但有些國家不配合。比如這個——”
屏幕切換到莫斯科,一個金發女孩的照片。她坐在鋼琴前,眼神空洞。
“安娜,十歲,三天前第一次接觸鋼琴,現在已經能演奏肖邦的《革命練習曲》。但俄羅斯政府拒絕國際,把她送進了一所‘特殊學校’,說是‘國家資源’。”
林默握緊拳頭:“她會有危險嗎?”
“短期內不會,但長期……”陳隊調出一份報告,“據我們的模型,沒有正確引導的鏡像能力者,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在一年內出現認知障礙。安娜已經表現出初期症狀——她開始無意識地模仿所有靠近她的人,包括警衛的巡邏路線和醫生的手部消毒動作。”
客廳的門鈴響了。
慕容雲海站在門外,身邊還跟着兩個人——王家的新家主,一個三十出頭的女性,以及李家的代表,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學者。
“不請自來,抱歉。”慕容雲海說,“但事情緊急。”
三人走進來,王家的新家主——王靜,開門見山:“我們王家在海外的人傳回消息,有個國際組織正在集結。他們自稱‘鏡像兄弟會’,主張‘能力者優先’,認爲鏡像能力者是進化後的新人類,應該享有特權。”
“極端組織?”陳隊皺眉。
“不止。”李家的學者李墨調出一份暗網截圖,“他們在募集資金,購買武器,還在研究如何‘催化’更多能力者覺醒。更麻煩的是,他們找到了克勞斯遺留下來的部分研究資料。”
屏幕上顯示着一份殘缺的配方,標題是《基因共振催化劑(不完整版)》。
“我們分析過,”李墨推了推眼鏡,“如果這份配方被補全,理論上可以在水源或空氣中投放,讓一定區域內百分之五到十的人被動覺醒。但失敗率……可能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客廳陷入沉默。
被動覺醒意味着沒有準備,沒有引導。想想王建雄的下場,再乘以幾十萬、幾百萬人……
“必須找到這個組織。”林默說。
“已經在找了。”陳隊調出國際刑警的協查通報,“但他們很隱蔽,采用去中心化結構,成員單線聯系。我們目前只知道他們的領導人代號‘先知’,沒人見過真面目。”
王靜突然看向樓上:“或許……晚晚小姐能幫忙?”
“不行。”林默斷然拒絕。
“林先生,請聽我說完。”王靜認真道,“我們不是讓她冒險。據白博士的研究,淨化後的源核核心——就是晚晚手裏的那顆寶石——可以被動感知全球範圍內的鏡像能量波動。如果晚晚能學會控制這種感知,她就能成爲我們的‘雷達’,提前預警大規模覺醒事件。”
林默看向慕容雲海。
慕容雲海點頭:“技術上可行。而且這不會讓晚晚暴露,只需要她在安全環境下,定期進行深度冥想,記錄感知到的波動。”
“還是太危險了。”蘇清雪從樓梯上走下來,“她才十歲。”
“所以我帶來了這個。”李墨打開手提箱,裏面是一個銀色的頭盔狀設備,“神經隔離艙的原型機。晚晚戴上後,她的感知會被‘緩沖’,不會直接接觸其他能力者的意識,只會看到能量標記。就像夜視儀看熱信號一樣。”
林默和蘇清雪對視一眼。
“讓晚晚自己決定吧。”蘇清雪最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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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晚晚聽完了大人們的解釋。
她看了看那個銀色頭盔,又看了看父母擔憂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手心的彩虹寶石上。寶石裏的光溫柔地閃爍着,像是在鼓勵她。
“如果我幫忙,能救那個俄羅斯的女孩嗎?”她問。
“可能可以。”陳隊蹲下身,“如果我們能證明這種能力需要國際監管,而不是單方面控制,或許能說服俄羅斯政府。”
晚晚想了一會兒,點頭:“那我試試。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找到其他像我一樣的孩子,不要把他們關起來。”晚晚認真地說,“要讓他們和爸爸媽媽在一起,像我一樣。”
陳隊眼眶微紅:“我保證。”
第一次測試在當天晚上進行。
晚晚戴上神經隔離頭盔,坐在特制的冥想椅上。頭盔連接着大廳的主顯示屏,上面是一張全球地圖。
“放鬆,深呼吸。”白雨薇在一旁指導,“不要主動去‘找’,讓感知自然流動。”
晚晚閉上眼睛。
一開始,地圖上什麼也沒有。然後,一個微弱的藍點在印度新德裏亮起——拉傑。接着,莫斯科出現第二個點——安娜,她的光點有些紊亂,閃爍不定。
更多的點陸續出現:東京一個,巴黎一個,巴西聖保羅一個……總共十三個光點,散布在全球。
“這些都是自然覺醒者。”白雨薇記錄着坐標,“能量強度從D到B不等,沒有第二個A級以上。”
突然,地圖邊緣出現一片密集的紅點。
不是自然覺醒者的藍色,是刺眼的紅色,聚集在中亞某處——哈薩克斯坦與俄羅斯交界地帶。
“這是什麼?”林默問。
晚晚的聲音從頭盔裏傳來,有些顫抖:“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們在強迫什麼……很疼……”
紅點的區域在擴大,像滴在紙上的血漬。
“大規模催化實驗。”慕容雲海臉色鐵青,“鏡像兄弟會已經開始行動了。”
陳隊立刻接通國際通訊:“立刻通知哈薩克斯坦當局!目標區域可能發生大規模公共衛生事件!”
但已經晚了。
主屏幕上彈出一個緊急新聞窗口,標題是俄語,自動翻譯成中文:
《邊境小鎮爆發集體精神異常事件,數百人突然表現出相同行爲模式》
畫面裏,一個小鎮的廣場上,幾十個人排成整齊的隊列,做着完全相同的動作:抬手、轉身、踏步……像被無形的線縱的木偶。
記者在鏡頭外顫抖地解說:“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這些人突然開始模仿彼此,然後動作逐漸統一……軍方已經封鎖了區域……”
晚晚突然尖叫。
不是疼痛,是過載。
紅點區域爆發出強烈的能量波動,像海嘯般向全球擴散。無數微弱的新光點在全世界各地被點亮——都是被這次爆發“共振”而被動覺醒的普通人。
十、二十、五十……
數字在瘋狂上漲。
“斷開連接!”林默沖過去,但晚晚已經自己摘下了頭盔。
她的眼睛變成了彩虹色,無數影像在其中快速閃過——那些新覺醒者的恐懼、混亂、痛苦,像水般涌向她。
“太多了……我接不住了……”晚晚的身體開始顫抖。
蘇清雪沖過去抱住她,手腕上的錨定器發出強烈的光芒,試圖穩定女兒的意識。
林默看向全球地圖,上面已經有超過兩百個新光點,而且還在增加。
鏡像兄弟會不是在進行實驗。
他們是在制造事實——用大規模被動覺醒,迫全世界承認鏡像能力者的存在,承認這是一個無法逆轉的新時代。
而代價,是無數人可能因此發瘋、死亡。
窗外,夜色漸深。
但這場席卷全球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