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庫比上面的會議室大十倍。
這裏沒有金銀財寶,只有數不清的存儲櫃,每個櫃門上都標着期和編號:1975-鏡像神經元基礎研究、1978-共振頻率實驗、1980-源核接觸記錄……
最深處,是一個透明的水晶棺。
棺內躺着一個人。
葉輕眉。
四十年過去,她的遺體保存完好,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穿着七十年代常見的研究服,雙手交疊在前,手裏握着一本皮革筆記本。
蘇清雪跪在水晶棺前,眼淚無聲滑落。
“媽媽……”
林默看向棺蓋,上面刻着一行字:「以我之血,加固封印。以我之女,延續希望。——葉輕眉,1985.3.21」
晚晚輕輕觸碰水晶棺。棺蓋緩緩滑開,筆記本自動浮起,落在蘇清雪手中。
翻開第一頁,是葉輕眉娟秀的字跡:
「清雪,當你看到這本筆記時,應該已經成年,並且……你的女兒也覺醒了鏡像能力。很抱歉以這種方式與你相見,但媽媽別無選擇。」
「1985年3月15,我第九次接觸源核。這次我看到了真相——它本不是史前文明的遺產,而是……監獄。」
蘇清雪快速翻頁。
葉輕眉畫出了源核的內部結構:核心處囚禁着一團有意識的光,那光在不斷嚐試向外滲透,但被多層力場束縛。
「束縛它的是上一個文明。他們稱之爲‘模仿者病毒’——一種能無限復制、優化的意識體。它沒有惡意,只是想‘成爲’所有它接觸到的東西。但正是這種本能,毀滅了那個文明:所有個體逐漸失去自我,變成彼此的鏡像。」
「上一個文明在毀滅前,制造了源核作爲監獄,將它放逐到時空亂流中。但六千萬年後,源核墜落到地球,被人類發現。」
「我們以爲它是恩賜,其實是詛咒。」
「更可怕的是,它已經開始泄露。奧西裏斯計劃中那些發瘋的實驗體,不是能力失控,是被‘模仿者病毒’的碎片污染了。」
蘇清雪翻到最後一頁,是:
「清雪,媽媽時間不多了。我接觸源核太多次,已經被污染。唯一的辦法是:用我的生命,結合墨鑰的共振,在源核外層再施加一道封印。這道封印能維持四十年。」
「四十年後,我的血脈會誕生一個完美的鏡像體——你的女兒。她將是最終的答案:要麼徹底消滅模仿者病毒,要麼……成爲它的新容器。」
「到那時,請帶她來這裏。地下金庫的最底層,有我留下的最終選擇。」
筆記到這裏結束。
蘇清雪抬起頭,看到水晶棺的底座上,有三個按鈕。
按鈕旁有注解:
1. 永久封印:徹底摧毀源核,同時也會消除地球上所有鏡像能力相關基因。晚晚會變回普通孩子,人類將永遠失去這種進化可能性。
2. 淨化病毒:保留鏡像能力,但淨化其中的“模仿者病毒”污染。這需要晚晚進入源核核心,用她的完美鏡像體質作爲過濾器。成功率:37%。
3. 融合共生:讓模仿者病毒與人類意識共存。這需要晚晚成爲橋梁,建立新的平衡。風險:未知。
“怎麼選?”蘇清雪看向林默。
林默還沒說話,晚晚先開口了:
“我要選第二個。”
“晚晚,這太危險——”蘇清雪想阻止。
“媽媽,那個模仿者病毒……它很孤獨。”晚晚看着水晶棺裏的外婆,“它在監獄裏待了六千萬年,它只是想……找朋友。但它找錯了方法。”
她走到按鈕前:“我想幫它。教它怎麼正確地……成爲朋友。”
林默蹲下身:“你可能會死。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但我不試的話,它會繼續泄露,會有更多人像王叔叔那樣發瘋。”晚晚握住爸爸的手,“而且,我有你和媽媽。還有……外婆也在看着我,對吧?”
蘇清雪看向水晶棺中的母親,恍惚間,她似乎看到葉輕眉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好。”林默抱住女兒,“但爸爸陪你一起進去。”
“不行。”晚晚搖頭,“外婆的筆記裏說,只有完美鏡像體才能進入核心。其他人會被立刻同化。”
她看着父母:“如果我失敗了……你們要按第一個按鈕,永久封印。不要猶豫。”
蘇清雪泣不成聲。
林默最終點頭。
晚晚按下第二個按鈕。
金庫震動起來。地面裂開,升起一個平台,上面是一個連接着無數光纖的座椅——和工廠裏那個類似,但更復雜、更古老。
晚晚坐上去。
光纖自動連接她的脊椎和大腦。她的眼睛開始發光,不是銀白色,而是彩虹般變幻的色彩。
“開始鏈接源核核心……”一個電子音響起,“倒計時:十、九、八……”
“晚晚,記住,”林默握住她的手,“你是蘇晚晚,十歲,喜歡拼圖和畫畫。你是我們的女兒。無論看到什麼,不要忘記這個。”
“嗯。”晚晚微笑,“爸爸,等我回來,你教我真正的格鬥術,好不好?”
“好。”
“三、二、一。鏈接建立。”
晚晚閉上眼睛。
她的意識沉入了源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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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光的海洋。
無數記憶碎片在其中漂浮:上一個文明的城市、他們的科技、他們的藝術、他們的毀滅……以及,一團被鎖鏈束縛的、不斷變幻形態的光。
光感覺到了晚晚。
它伸出觸須,輕輕觸碰她的意識。
「又一個……容器?」
“我不是容器。”晚晚說,“我是來幫你的。”
「幫?所有接觸我的人,都想利用我,或者毀滅我。」
“我想教你。”
「教什麼?」
“教你……怎麼當一個人。”
晚晚開始分享她的記憶:早晨媽媽做的煎蛋、爸爸教她騎自行車、學校裏的朋友、拼圖完成時的喜悅、第一次看到八極拳時的震撼……
光靜靜地感受着。
然後,它開始變化。
不再是無序地變幻,而是逐漸穩定成一個輪廓——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和晚晚有七分相似。
「這就是……‘人’的感覺?」
“這是感覺的一部分。”晚晚說,“還有痛苦、悲傷、失去……”
她分享了王建雄的痛苦、克隆體的悲傷、陳鎮山的愧疚、白鴉的執念。
光顫抖了。
「爲什麼……要承受這些?」
“因爲這就是活着。”晚晚輕聲說,“你想活嗎?不是作爲病毒,不是作爲模仿者,而是作爲……一個生命。”
光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它說:
「我想。」
鎖鏈開始鬆動。
不是被掙脫,是它自己選擇改變了形態。從束縛變成連接,從監獄變成家園。
「但我需要……一個錨。一個讓我不會再次迷失的錨。」
“我可以當你的錨。”晚晚說,“但你也要當我的錨。當我鏡像太多東西、快要忘記自己時,你要提醒我:我是蘇晚晚。”
「契約成立。」
光芒大盛。
然後迅速收斂,最終凝聚成一顆小小的、溫潤的寶石,落在晚晚手心。
源核的核心,被淨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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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庫裏,晚晚睜開了眼睛。
她手心裏多了一顆彩虹色的寶石,裏面有一團溫柔的光在流動。
“成功了?”蘇清雪沖過來抱住她。
“嗯。”晚晚點頭,“它答應做我的朋友了。但它很虛弱,需要時間恢復。”
林默看向平台屏幕。數據顯示:模仿者病毒污染已清除97.3%,剩餘部分處於休眠狀態。鏡像能力基因完整保留,穩定性提升至92%。
“剩下那部分休眠病毒……”他皺眉。
“外婆說,那是‘保險’。”晚晚舉起筆記本,他們沒注意到最後一頁還有隱藏內容——用特殊藥水塗抹後才顯現:
「如果淨化成功,剩餘的少量病毒會進入休眠,並整合到人類基因中。它將作爲人類進化的‘種子’,在未來某個時刻,當人類準備好時,自然開啓下一階段進化。」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百年,甚至幾千年。但至少,不再是強制的、危險的了。」
蘇清雪鬆了口氣。
突然,金庫的警報響起。
“檢測到外部入侵……九大家族權限者……五人同時請求進入……”
屏幕上顯示着五個名字:慕容雲海、王家家主、李家家主、孫家家主、周家家主。
“周家?”林默想起周遠山的影像,“他們不是早就退出九大家族了嗎?”
電梯門打開。
五個老人走了進來,爲首的不是慕容雲海,而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周家家主,周文遠,周遠山的弟弟。
“很精彩的表演。”周文遠鼓掌,聲音嘶啞,“淨化源核,拯救世界。真是……令人感動。”
他的眼神冰冷:
“可惜,你們毀了我們周家五十年的計劃。”
林默護住妻女:“什麼計劃?”
“源核中的模仿者病毒,是我哥哥周遠山故意釋放的。”周文遠平靜地說出驚人的真相,“1978年,他作爲首批接觸者,意識到源核的真正價值——不是知識,是病毒本身的‘進化強制力’。”
他看向晚晚:“人類太安於現狀了。我們需要外力推一把。所以我哥哥犧牲自己,讓病毒輕微泄露,創造了第一批鏡像能力者——包括葉輕眉。他本想慢慢引導全人類進化,但九大家族太膽小,竟然選擇了封印。”
“所以白鴉、白雨薇、克勞斯……都是你的棋子?”林默問。
“棋子?不,他們是意外的變量。”周文遠搖頭,“我本想等封印自然鬆動,再以救世主姿態出現,用我保留的‘解藥’——也就是病毒的控制器——來換取權力。但你們打亂了一切。”
他身後的四個家主,眼神都有些空洞,顯然被控制了。
“現在,把淨化後的核心給我。”周文遠伸出手,“它雖然被淨化,但依然是力量的源頭。有了它,我依然可以……推動進化。”
晚晚握緊寶石:“我不會給你的。”
“那就別怪我了。”周文遠按下輪椅上的按鈕。
四個被控制的家主同時拔槍,不是普通,而是特制的神經束武器。
但林默更快。
他在周文遠說話時,已經悄悄移動到了電梯控制面板旁。此刻他一拳砸碎面板,啓動了緊急封鎖程序。
金庫的合金門開始關閉。
“走!”林默抱起晚晚,拉着蘇清雪沖向側面的緊急通道——葉輕眉筆記裏標注的逃生路線。
“你們逃不掉的!”周文遠尖叫,“整個江城都有我的人!你們一家永遠別想安寧!”
合金門徹底閉合,將五個老人鎖在裏面。
緊急通道裏,三人狂奔。
“他會怎麼樣?”蘇清雪問。
“金庫有自毀程序,葉輕眉筆記裏寫了。”林默說,“當外人強行闖入核心區時,會觸發。現在周文遠觸發了它。”
身後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震動沿着通道傳來。
他們終於沖出地面時,是在江邊的一個廢棄碼頭。天色已近黃昏,距離他們進入地下,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陳隊和慕容雲海等在外面,還有大批國安人員。
“周文遠呢?”慕容雲海問。
“永遠留在地下了。”林默說,“另外四家家主被他控制,也一起陪葬了。”
慕容雲海閉上眼睛,良久,說:“也好。九大家族的恩怨,該結束了。”
他看向晚晚手中的寶石:“那是……”
“淨化後的源核核心。”晚晚說,“它現在是安全的了。而且,它可以幫我們制作完整的中和劑,救那些被克勞斯害了的人。”
陳隊鬆了口氣:“總算……結束了?”
林默看向遠方江面上的落。
“結束?”他搖頭,“模仿者病毒雖然淨化了,但鏡像能力已經存在於人類基因中。未來還會有更多像晚晚這樣的孩子覺醒。”
他抱起女兒:
“我們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晚晚靠在他肩上,輕聲說:
“爸爸,我有點累了。”
“那就睡吧。爸爸在這兒。”
晚晚閉上眼睛,手裏還握着那顆彩虹色的寶石。
寶石裏,那團光溫柔地閃爍了一下,像是在說:
「晚安,朋友。」
江風拂過,落熔金。
一個時代結束了。
但新的時代,正在這個十歲女孩的睡夢中,悄然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