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薩克斯坦,邊境小鎮科斯塔奈。
臨時建立的隔離營地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劃破草原的夜空。營地中央,三百七十二名受影響者被安置在特制的隔離帳篷裏,他們仍在重復着相同的動作——那套動作經過十二小時的演變,已經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類似宗教儀式的舞蹈。
世界衛生組織的專家、各國情報人員、以及聞訊趕來的記者,都被擋在營地五公裏外的警戒線外。
只有一支特殊小隊獲準進入。
林默、陳隊、白雨薇,以及晚晚。
是的,晚晚堅持要來。
“我能感覺到他們在求救。”她在飛機上這樣說,“那個紅域的中心,有個聲音在引導他們。如果近,也許能打斷那個引導。”
蘇清雪沒有阻止,因爲她自己也感覺到了——作爲葉家血脈,她對鏡像能量的敏感度在增強。母女倆手腕上的錨定器,此刻正發出同步的脈動。
“前方就是主營地。”帶路的哈薩克斯坦軍官用生硬的英語說,“但警告你們,任何進入五十米範圍內的人,都會被‘傳染’。已經有十七個醫護人員中招了。”
從觀察塔上看下去,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三百多人,動作完全同步,連呼吸節奏都一致。他們的眼神空洞,但嘴角掛着詭異的微笑,仿佛沉浸在某種集體愉悅中。
“這不是單純的模仿。”白雨薇通過望遠鏡觀察,“這是……共享意識。有人在向他們廣播‘動作程序’,他們被動接收並執行。”
“能追蹤信號源嗎?”陳隊問。
“在嚐試,但信號經過多重加密和跳轉。”技術員敲擊着鍵盤,“最後一次可追溯的發射點,在……營地裏?不可能啊,營地應該已經被完全屏蔽了。”
晚晚突然指向營地邊緣的一個帳篷:“在那裏。”
那個帳篷看起來和其他的一樣,但晚晚的感知不一樣——在她的視野裏,那裏是一個紅色的漩渦中心。
“我需要靠近。”她說。
“太危險了。”林默反對。
“爸爸,那個引導者……他很悲傷。”晚晚閉上眼睛,“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迷路了。”
林默看着女兒堅定的眼神,最終點頭:“我陪你進去。但一有不對勁,我們立刻撤。”
穿上特制的屏蔽服——內部襯有源核碎片粉末,能一定程度抵御精神影響——兩人走向那個帳篷。
越靠近,同步舞蹈的動作就越劇烈。當距離縮短到二十米時,林默感覺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像有人試圖把他的意識拖進某種節奏裏。
晚晚握緊他的手:“跟着我的呼吸,爸爸。呼——吸——呼——吸——”
她用自己的呼吸頻率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場”,抵消了外部的影響。
帳篷裏,坐着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瘦弱,臉色蒼白,盤腿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睜着,但瞳孔渙散,眼角有涸的血跡。
“他是信號源。”白雨薇的聲音從耳麥裏傳來,“生命體征極度微弱,但腦電波活動強得離譜……他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來維持這個場。”
少年感覺到了晚晚的靠近。
他緩緩轉過頭,渙散的瞳孔試圖聚焦:“你……也是……被選中的?”
“我叫蘇晚晚。”晚晚在他面前坐下,“你呢?”
“伊萬……”少年虛弱地說,“他們叫我……先知。”
先知。
鏡像兄弟會的首領。
竟是個瀕死的少年。
“爲什麼做這些?”林默問。
“因爲……他們答應我……”伊萬咳嗽起來,咳出帶血的痰,“只要我完成‘大合唱’,就給我藥……治好我的病……”
“什麼病?”
“腦癌,晚期。”伊萬苦笑,“三個月前,我在醫院等死的時候,突然‘聽到’了很多聲音……很多像我一樣,在痛苦中覺醒的人的聲音。然後,有人聯系我,說能救我,只要我幫他們‘團結’所有同類。”
晚晚輕輕握住伊萬的手。
瞬間,她看到了他的記憶——
莫斯科郊外的孤兒院,因爲腦瘤被遺棄,在醫院等死。然後某天,他隔壁床的老人去世時,伊萬無意中“鏡像”了老人臨終前最後一段記憶:關於二戰、關於失去的家人、關於悔恨。
覺醒後,他被轉移到一所“特殊學校”,實則是研究機構。在那裏,他遇到了其他能力者,也接觸到了鏡像兄弟會的招募者。
“他們騙了你。”晚晚輕聲說,“你的能力在加速癌細胞的擴散。你現在燃燒生命維持的這個‘場’,最多還能撐三天。”
伊萬愣住:“可是……他們說……”
“他們在利用你。”林默蹲下身,“這個‘大合唱’不是在團結能力者,是在制造混亂,爲他們的真正目的打掩護。”
“真正目的?”
白雨薇的聲音再次從耳麥傳來:“我們追蹤到,在伊萬維持場的同時,有四支武裝小隊正在襲擊四個不同國家的研究機構——都是保存奧西裏斯計劃殘留資料的地方。”
調虎離山。
用一場全球關注的“集體異常事件”吸引所有注意力,同時竊取真正的寶藏。
“我……我都做了什麼……”伊萬開始顫抖。
“你可以補救。”晚晚說,“教我,怎麼打斷這個場。”
“打斷的話……所有被連接的人可能會瞬間崩潰……”
“不會。”晚晚舉起手中的彩虹寶石,“有這個。它能穩定他們的意識,但需要你的配合——把你的引導權,慢慢移交給我。”
伊萬看着寶石,眼神復雜:“你……不恨我?我害了這麼多人……”
“你也是受害者。”晚晚微笑,“來吧,我們一起收拾這個爛攤子。”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晚晚在伊萬的指導下,學習如何掌控這個覆蓋三百多人的精神場。
這不是簡單的鏡像,是深層的意識協調,需要極高的精準度和共情能力。晚晚必須同時感知三百七十二個人的情緒狀態,像調音師一樣,把他們的意識頻率從伊萬設置的“共振頻率”,逐步調整到更溫和、更自然的波段。
林默在一旁守護,看着女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看着她小小的身體承擔着難以想象的重擔。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晚晚睜開了眼睛。
“準備好了。”
伊萬點點頭,切斷了連接。
場沒有崩潰。
因爲晚晚在同一瞬間接過了控制權。在她的引導下,營地裏的三百多人動作開始分化——不再整齊劃一,而是回歸個人習慣:有人揉眼睛,有人伸懶腰,有人茫然四顧……
他們醒了。
困惑,但不瘋狂。
醫療隊沖進來,開始檢查評估。大部分人除了疲憊和輕微頭痛,沒有其他後遺症。只有十七個原本就有精神疾病史的人,需要進一步治療。
伊萬癱倒在地,呼吸微弱。
“救他。”晚晚看向林默。
白雨薇已經準備好醫療設備:“他的腦瘤已經擴散,常規治療無效。但或許……源核核心可以。”
她看向晚晚手中的寶石:“源核有再生能力,理論上可以修復受損組織。但從未在人類身上試過,風險極大。”
“我願意試。”伊萬虛弱地說,“反正……最壞也就是死了。”
晚晚將寶石放在伊萬額頭上。
彩虹色的光芒滲入他的皮膚,進入大腦。掃描屏幕上,腫瘤組織開始發生變化——不是被死,是被……轉化。癌細胞逐漸轉變爲正常的神經膠質細胞,就像被重新編程了一樣。
半小時後,伊萬的呼吸平穩下來。
他睜開眼睛,眼神清澈,不再是那種渙散的狀態。
“我……我感覺到了……”他摸着自己的頭,“那些聲音……還在,但變輕了。像……背景音樂,不再是尖叫。”
“你的能力不會消失,”白雨薇檢查着數據,“但攻擊性大大降低了。現在的你,更像一個被動的‘接收器’,而不是主動的‘廣播塔’。”
營地外傳來歡呼聲——是那些恢復正常的民衆的家人,終於被允許進入探望。
伊萬看着窗外的場景,眼淚流下來:“我以爲我在幫助他們……團結起來,不再孤單……”
“你確實幫助了他們。”晚晚說,“只是方法錯了。現在,我們可以一起找對的方法。”
當天下午,全球媒體都在報道科斯塔奈的“奇跡恢復”。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鏡像兄弟會失去了“先知”這個工具,但他們的武裝小隊成功盜取了至少三處奧西裏斯計劃的資料。據情報,他們正在向某個海上移動平台集結。
“我們要去那裏嗎?”晚晚問。
“不。”林默搖頭,“那是軍隊的事。我們的戰場不在這裏。”
“那在哪裏?”
林默看向東方升起的太陽:
“在下一個像你一樣的孩子覺醒時,我們能及時伸出援手。”
“在有人想利用這種能力作惡時,我們能阻止。”
“在全世界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個新現實時,我們能搭建起理解的橋梁。”
他抱起女兒:
“這比摧毀一個組織,要難得多。但也重要得多。”
回程的飛機上,晚晚靠着爸爸睡着了。
她夢見了很多人:伊萬、拉傑、安娜,還有很多她沒見過的、剛剛覺醒的孩子。
在夢裏,他們手拉手,站在一片星空下。
每個人身上都發着光,顏色不同,但和諧地交融在一起。
寶石裏的那團光在她意識裏輕聲說:
「這就是未來嗎?」
“嗯。”晚晚在夢中回答,“這是我想要的未來。”
「那我幫你。」
光融入她的夢境,讓那片星空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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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江城。
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築門口,掛上了新的牌子:
【鏡像能力者指導中心】
【未成年部】
晚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大廳裏已經有五個孩子在等待:拉傑從印度來了,安娜在俄羅斯政府的許可下被接來,還有三個新發現的孩子——一個來自肯尼亞,一個來自加拿大,一個來自澳大利亞。
他們看着晚晚,眼神裏有好奇、有恐懼、有期待。
晚晚走到他們面前,微笑:
“大家好,我叫蘇晚晚。”
“從今天起,我們一起學習。”
“學習怎麼成爲……更好的自己。”
窗外,秋的陽光正好。
而在這個小小的中心裏,一個新的時代,正由一群孩子,悄然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