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爲雲疏這大膽的回應捏了把汗。
然而,謝瀾舟看着台上那個仿佛豎起全身尖刺的人,非但沒有動怒,眼底深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激賞。
就是這樣。不再是溫順的、試圖隱藏的僞裝,而是帶着鋒芒的真實。
他發現自己竟有些享受這種針鋒相對帶來的,這比任何溫順的迎合都更能觸動他的神經。
他微微頷首,不再追問,將話筒遞還給主持人。
心裏的某個角落卻更加清晰:他想看到的,正是這個會反抗、有情緒的雲疏。
......
《雲霓之聲》錄制現場的燈光已然熄滅,但由謝瀾舟那句提問所點燃的輿論之火,卻在網絡上熊熊燃燒了三天。
“謝瀾舟質疑雲疏情感經歷”、“雲疏高情商回懟”等詞條輪流占據熱搜榜單。
CP粉如逢甘霖,逐幀分析兩人在台上那短暫對視裏“隱藏的刀光劍影與惺惺相惜”。
唯粉則撕得天昏地暗,將對方正主罵上萬轉。
雲疏關閉了微博評論區,將自己投入枯燥的聲樂練習中,試圖用身體的疲憊麻痹紛亂的思緒。
然而,每當練習間隙,那個低沉的聲音便無孔不入地在耳邊回響。
謝瀾舟的敏銳像一陣穿堂風,總能在他努力關緊的情緒窗縫間找到間隙,吹動內裏不欲人知的簾帳。
就在輿論發酵到頂峰時,經紀人周苒一個電話,將他召到了公司。
辦公室裏,周苒難得地沒有先談工作,而是給他倒了杯水,語氣帶着試探:“小疏,最近......和謝瀾舟相處得怎麼樣?”
雲疏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動的水紋:“周姐,有話直說吧。”
周苒嘆了口氣,將平板推到他面前,語氣混合着興奮與凝重:“Aether品牌方那邊,遞來了一個意向。一個我們無法拒絕,也必須接受的意向。”
雲疏抬眼:“Aether?”
那個以高冷和藝術感著稱的頂級腕表品牌?
“對。”周苒點開一份措辭嚴謹卻分量十足的電子函件,“不是單人代言,是一個......全新的‘雙人代言人’企劃。他們想邀請你和謝瀾舟,共同擔任Aether新一季的‘矛盾共生’系列代言人。”
雙人代言?還是和謝瀾舟?
雲疏愣住了。
這比他預想的任何CP捆綁都要來得更直接、更。
他幾乎能想象到這個消息一旦傳出,會在粉圈和網絡上掀起怎樣的滔天巨浪。
“這太荒謬了。”雲疏下意識地拒絕,“我和他的關系......公司不會同意的。”
“恰恰相反。”周苒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公司高層非常重視這次機會。Aether開出的價碼是業內同類代言的三倍,而且,‘雙人代言’這個概念在內娛是頭一份,話題度和商業價值是無法估量的。李莉那邊......也已經初步溝通過了。”
連謝瀾舟的經紀人都同意了?
雲疏感到一絲意外。
“看看這個。”周苒將平板推近,語氣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Aether的市場總監Elena女士親口說,他們看中的是‘疏瀾雲舟’帶來的全平台數據和破圈級的視覺沖擊力,其中的化學反應與他們的‘矛盾共生’主題完美契合。這不是緋聞炒作,而是一場‘商業藝術上的共同演繹’。”
陽謀。
雲疏腦海裏瞬間閃過這個詞。
品牌方高高在上,拋下一個基於冰冷數據和精準算計的、令人無法拒絕的誘餌。
他們不關心台面下的恩怨,只關心合體後能帶來的巨大效益。
而公司和團隊,在真金白銀和足以改變行業地位的資源面前,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妥協。
雲疏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有些發澀:“所以,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是嗎?”
周苒看着他,語氣緩和了些,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小疏,我知道你心裏別扭。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它能幫你徹底洗刷掉過去的負面形象,直接躍升到一線商務資源的塔尖。而且......”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合約是捆綁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謝瀾舟那邊,同樣受此約束。這意味着,至少在合約期內,你們必須維持表面的和諧,這對你來說,也未嚐不是一種保護。”
保護?
雲疏在心裏苦笑。
這分明是把他放在火上烤,還要求他微笑着扮演從容。
當天下午,他被迫和謝瀾舟一同出現在了公司高層的會議室裏,進行前的最後一次“通氣會”。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雲疏和謝瀾舟分別坐在兩端,像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高層的話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明確:Aether開出的價碼遠超市場常規,並且承諾了覆蓋全球十五個核心城市的廣告投放。作爲交換,公司需要確保“疏瀾雲舟”這個組合在合約期內維持最高的市場熱度和話題性。這是一筆無法拒絕的生意,個人的好惡必須爲此讓路。
整個過程中,謝瀾舟始終保持着沉默,指尖偶爾轉動着鋼筆,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但雲疏能感覺到,有道若有似無的視線,帶着幾分漫不經心,不時落在自己身上。
會議結束,衆人陸續離開。
雲疏收拾東西,也想盡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怕了?”
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謝瀾舟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手指間夾着那份Aether的企劃書概要,姿態慵懶地倚着桌沿,垂眸看他。
雲疏動作一頓,沒有抬頭:“謝老師想多了。”
“是嗎?”謝瀾舟輕笑一聲,“可我聽說,雲老師最近的座右銘是......‘不爭不搶,平安落地’?”
他怎麼會知道?!
雲疏心頭猛地一跳。
這話他只對經紀人周苒含糊地表達過,意在劃清界限,專注自身。
此刻被謝瀾舟點破,像被掀開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防御。
他穩住呼吸,維持着表面的鎮定:“謝老師對我的團隊動向,倒是了解。”
“不然怎麼知道,有人只想做個安穩的看客?”
謝瀾舟向前傾了半分,距離拉近,帶來了熟悉的壓迫感,“現在這局面,風浪這麼大,雲老師這艘只想靠岸的小船,還穩得住嗎?”
雲疏終於抬起眼,對上謝瀾舟那雙深邃的、此刻盛滿濃重興味的眼睛:“這是工作。我會專業地完成它。”
“很好。”謝瀾舟點了點頭,目光刻意掃過雲疏看似平靜無波的臉,最終落在他不自覺握緊的拳頭上,“我也很期待......雲老師所謂的‘專業’,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畢竟,如果一切順利,Aether的第一次合體拍攝,就在下周。”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雲疏,邁着長腿率先離開了會議室。
雲疏獨自站在原地,窗外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只剩下他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在耳邊鼓噪。
他低頭,看着自己因爲用力而骨節泛白的手指,緩緩鬆開。
專業的完成它?
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