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裏,空氣仿佛凝固。
謝瀾舟在雲疏面前站定,那句“特邀評審”帶着一絲玩味,清晰地落入耳中。
雲疏握着的手更緊了些,指節泛白。
他強迫自己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但謝瀾舟的出現,以及這個身份,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
“原來如此。”雲疏的聲音聽起來比他自己預想的更淡,更冷,“那預祝謝老師評審愉快。”
他無意在此糾纏,說完便想側身離開,前往候場區。
“等一下。”謝瀾舟卻開口叫住了他。
雲疏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緊繃的側影。
謝瀾舟的目光落在他因爲備戰而顯得格外單薄卻挺直的背脊上,語氣聽不出情緒:“準備唱哪首?”
“……一首老歌。”雲疏答得含糊,不願多說。
“是嗎。”謝瀾舟的聲音靠近了些,幾乎就在他身後,“我很期待。”
那氣息拂過耳畔,帶着熟悉的壓迫感。
雲疏不再停留,幾乎是立刻抬步,快速走向了燈光聚集的候場區,將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甩在身後。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深呼吸。
必須冷靜。
不能被他影響。
舞台是唯一的戰場。
幾分鍾後,舞台方向傳來主持人清晰有力的串場詞,介紹着下一位表演者,然後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雲疏睜開眼,眼底所有紛亂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沉靜的決然。
他步入那束追光。
《雲霓之聲》的演播廳內,燈光璀璨。
雲疏身着深空灰色的絲質襯衫,材質柔軟,帶着細微的光澤。
那光澤隨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動。
襯衫最上方兩顆扣子隨意地解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下身是合身的黑色長褲,勾勒出筆直的雙腿。
沒有多餘的配飾,唯有舞台的燈光在他身上流淌,襯得他膚色冷白,整個人像一幅寫意的水墨畫,清冷又帶着難以言喻的藝術感。
他走到立麥前,微微頷首,向觀衆和評審席致意。
目光掃過評審席時,在謝瀾舟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停留,平靜得仿佛那只是一個陌生的座位。
音樂前奏如同涓涓細流,緩緩響起,是首經典的情歌改編。
雲疏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對歌曲的沉浸。
他開口,清冽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演播廳的每個角落。
“當燈火次第熄滅,回憶開始蘇醒……”
他的唱功比起數月前,有了脫胎換骨般的進步。
氣息穩定,情感飽滿,將歌曲中那份失落後試圖釋然的復雜心緒,層層遞進地鋪陳開來。
沒有炫技的高音,卻用精準的音準和細膩的語感,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台下原本有些嘈雜的觀衆席漸漸安靜下來。
謝瀾舟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桌面,指尖無意識地輕點着。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舞台中央那個人身上。
工作中的雲疏,與排練廳裏僵硬的他、雜志拍攝時冷怒的他、甚至是《合宿記》裏溫和卻帶着距離感的他,都截然不同。
此時的雲疏,仿佛剝離了所有外在的擾和內心的枷鎖,完全沉浸在音樂構築的世界裏。
他的側臉在追光下顯得輪廓分明,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偶爾輕顫的眼睫,都成爲情感表達的注腳。
一種純粹的、源於專業素養的欣賞,在謝瀾舟心底升起。
他不得不承認,此刻舞台上的雲疏是合格的,甚至稱得上出色。
那份沉浸和共情,讓他身上曾經“草包美人”的標籤,開始顯露出剝落的跡象。
然而,這種欣賞很快又被更復雜的情緒覆蓋。
謝瀾舟的視線掠過雲疏緊握麥克風而指節泛白的手,掠過他隨着歌唱而輕輕滾動的喉結,最終落在他那雙映着舞台光點、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遙遠的眼睛上。
這個人,在舞台上能將靈魂毫無保留地交付給音樂,私下裏卻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將所有可能的情感入口都嚴密地封鎖起來。
那種強烈的反差,以及自己屢次被脆利落擋在外面的經歷,讓謝瀾舟心底那股探究的欲望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
他想看看,這堡壘因音樂而洞開的城門,能在聚光燈下維持多久。
他又能否,找到那條通往城內的秘徑。
歌曲進入尾聲,情緒推至頂點後緩緩回落。
雲疏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將最後一句歌詞輕輕吐出,餘韻悠長。
音樂聲止。
演播廳內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幾位評審也紛紛點頭,交頭接耳,臉上帶着贊許的神色。
雲疏微微喘息着,再次躬身致謝。直起身時,他的目光終於不得不迎向評審席。
前幾位評審的點評都頗爲積極,肯定了他的進步和情感表達。
最後,話筒遞到了謝瀾舟面前。
全場的目光,連同舞台中央那道清冽的視線,一同聚焦在他身上。
謝瀾舟修長的手指接過話筒,抬眸,目光直直地鎖住雲疏。
他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專業而平靜,聽不出太多個人情緒。
“技巧和情感投入,相比你之前的作品,確實有非常大的提升。”
他開口,聲音透過音響低沉地擴散開,“副歌部分第二段的換氣處理可以更脆,否則會稍微影響情緒的連貫性。”
他精準地指出了一個非常細節的技術問題,顯示出他確實在認真聆聽。
雲疏站在台上,安靜地聽着,點了點頭:“謝謝謝老師指點,我會注意。”
然而,謝瀾舟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話鋒微微一轉,目光依舊緊鎖着雲疏,帶着一種審慎的考量。
“不過,”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很好奇的是,你在處理這種苦情歌曲時,那種深刻的‘共情’和‘失去感’,是源於對歌詞本身的理解,還是……”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靜的空氣裏。
“……源於某種,你個人的、真實的體驗?”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刁鑽,甚至有些逾越了純粹音樂評審的範疇,觸及了個人隱私的邊界。
它巧妙地徘徊在專業點評與私人探究之間。
現場響起一陣細微的動。
雲疏握着麥克風的手指極細微地收緊了一下。
他迎着謝瀾舟那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舞台的強光讓他有些眩暈,也照得他無所遁形。
謝瀾舟不是在問他唱歌的技巧。
那感覺像是在問他,雲疏,你的心裏,到底藏着什麼?
舞台上下,兩道目光再次於空中交鋒。一個帶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一個用盡全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內裏卻已因這精準的一擊而波瀾驟起。
雲疏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
“作爲一名表演者,”他開口,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理解並演繹歌曲中的情感,是基本的職業素養。至於情感的來源……”
他微微停頓,直視着謝瀾舟。
“我想,這與評審老師您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