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一份裝訂精美的合同文件被周苒推到雲疏面前。
“Aether的代言合同,”她語氣公事公辦,“主附件都已齊備,需要你和謝瀾舟今天內完成各自籤署。”
雲疏的視線落在附件的標題上:《聯合形象使用及公共關系協調補充協議》。
他逐行審閱,條款細致得令人心驚。
從社交媒體的量化互動要求,到危機公關時不容置疑的共進退條款。
這些冰冷的條文,正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姿態,將“疏瀾雲舟”從一個飄忽的流量概念,鍛造成一個利益高度統一的商業實體。
它像一份精密的設計圖,徹底鎖死了他與謝瀾舟未來在公衆視野中的互動範式。
“謝瀾舟籤了嗎?”雲疏的聲音有些澀。
“他那邊剛籤完。”周苒觀察着他的神色,“文件是同步送達的,他籤得很快。”
雲疏的目光從合同上抬起。
謝瀾舟......已經籤了?
沒有多餘的猶豫,就這麼脆地認同了這份將兩人職業生涯緊密捆綁的藍圖。
是頂級藝人對商業規則的司空見慣?還是某種......更意味深長的默許?
那個男人,以慣有的、不拖泥帶水的行事風格,將選擇權地、不容閃避地拋回給了他。
籤,等於認可這套既定規則,正式入局。
不籤,則意味着親手毀掉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並承擔一切後果。
他以爲自己早已接受了“組合”的現實,但當這份需要他親手籤署的、冰冷的設計圖擺在面前時,一種被規則與資本力量全然裹挾的窒息感仍攫住了他。
他正在籤署的,是一份關於“雲疏”這個公衆符號的行爲規範。
他拿起筆。
金屬筆管觸感冰涼。
就在筆尖即將觸及紙面的前一刻,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謝瀾舟站在那裏,目光掠過周苒,最終定格在雲疏手中那支懸停的筆上。
他像是剛結束工作,神情中帶着一絲慵懶,卻精準地捕捉到了雲疏那一瞬間的凝滯。
他沒有進來,只是倚在門框上,仿佛只是路過。
“還沒籤?”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雲疏耳中。
沒有催促,沒有嘲諷,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平淡的確認。
雲疏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瀾舟的視線在他繃緊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眸,對上他的眼睛,唇角似乎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怕了?”
同樣的兩個字,不同於上一次在會議室裏帶着玩味的試探,這次輕得像嘆息,卻帶着更沉重的分量,砸在雲疏的心上。
雲疏看着門口那個姿態閒適,卻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想到對方已經率先完成籤署的事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腔裏翻涌的浪,筆尖終於落下。
“雲疏”二字,清晰地烙印在文件指定位置。
墨跡未。
他放下筆,抬眸迎向謝瀾舟的視線,語氣平靜無波:“工作而已。”
謝瀾舟聞言,眼底那抹難以察覺的玩味終於沉澱下去,轉化爲一種更深、更沉靜的東西。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雲疏看着那份自己剛剛籤署的文件,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改變。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時抽身的看客。
謝瀾舟,也從未打算讓他只做個看客。
......
Aether“首位雙人代言人”的一經正式公布,如同一記精準投下的炸彈,其當量遠超此前任何一次傳聞。
這不僅是一個商業頭銜,更是品牌方對“疏瀾雲舟”公衆影響力的最高認可,瞬間將所有相關的、不相關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在這片喧囂中,雲疏需要直接面對的,是下周的廣告大片合體拍攝,以及此刻正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翻看着拍攝方案的男人。
Aether的內部溝通會上,氣氛專業而緊繃。
市場部負責人講解着腳本,核心概念被闡述爲“光影博弈,雙生共鳴”,內容不乏需要極近距離配合的鏡頭。
品牌總監Elena坐在主位,偶爾在關鍵處微微頷首。
雲疏能感覺到對面謝瀾舟投來的視線,平靜卻帶着無形的重量。
“概念很有挑戰性。”謝瀾舟合上方案,目光停駐在雲疏身上,帶着玩味,“只是不知道,雲老師介不介意這種程度的......‘博弈’了?”
雲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聲線平穩無波:“尊重品牌的專業創意。”
“那就好。”謝瀾舟唇角微勾。
Elena露出滿意的微笑,一錘定音:“很好,期待二位在現場的‘共鳴’。”
溝通會結束,兩人一前一後走出。
謝瀾舟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走到一旁接聽,語氣熟稔:“莉姐,什麼事?”
雲疏無意探聽,正要離開,他的經紀人周苒卻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來,將他拉到一邊。
“看看這個。”周苒遞過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熱門推送。
【獨家探班】蘇晴片場狀態極佳,笑言“欣賞有事業心的男性”,疑似回應“疏瀾雲舟”代言風波?
文章描繪了蘇晴在拍攝新劇時如何敬業、專業,並在被問及欣賞的異性類型時,她巧笑嫣然:“我一直比較欣賞專注事業、有實績的同行。男人嘛,終究要靠作品說話。至於那些靠......嗯,其他捷徑博關注的現象,我覺得不過是曇花一現,觀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通篇沒有提到任何一個名字,卻句句如綿裏針,精準刺向雲疏最敏感的神經,那個他竭力想擺脫的“花瓶”與“炒作”標籤。
評論區已被蘇晴的粉絲“晴空萬裏”占領:
【晴寶三觀正!專注自我提升的樣子太棒了!】
【說的就是某些只會麥麩的208w吧?本質空心。】
【靠歪門邪道走不遠,實力才是硬道理!】
“她在立專業人設,同時把你踩成‘歪門邪道’。”周苒一針見血,語氣沉鬱,“這比直接罵你更毒,你還沒法公開反駁。”
一股涼意沿着脊椎蔓延。
雲疏清楚,Aether高層絕不會因這種小把戲而動搖既定的商業決策。
真正讓他感到窒息的,是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面對的隱憂——無論他如何努力,在外界眼中,他所有的機會似乎都源於與謝瀾舟的捆綁。
蘇晴的誅心之論,像一顆毒種,意在公衆心中生發芽,更企圖在他自己的心裏制造裂痕,讓他永遠活在“德不配位”的陰影下。
“我們該怎麼做?”
“冷處理。你越回應,她戲越多。”周苒揉了揉太陽,“現在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用接下來的Aether廣告和《雲霓之聲》,交出無可指摘的成績單。”
這時,謝瀾舟結束了通話走了過來。
他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腳步微頓,目光掠過周苒凝重的面色與雲疏緊抿的唇線。
“出了什麼事?”他語氣很淡。
周苒勉強笑了笑,遞過手機:“一點小風波。”
謝瀾舟垂眸,迅速掃過屏幕內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眸色卻驟然轉冷。他自然讀懂了這精心包裝的惡意。
他沒有如雲疏預想般流露出任何譏誚,只是將手機遞回,對周苒淡聲道:“Elena那邊有需要的話,李莉可以一起去幫忙溝通。”
隨即,他的視線落回雲疏身上,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剖析着現狀:“她的話毫無價值。但這個圈子,向來不缺信奉垃圾的人。”
“想讓她閉嘴?”謝瀾舟微微俯身,拉近的距離帶來熟悉的壓迫感,聲音低沉而篤定,“就用她最不屑的這場‘捆綁’,做到她永遠無法企及的高度。”
餘音散盡,他無意等待回應,徑直轉身離去,背影脆利落。
雲疏怔在原地。
謝瀾舟的話語如同淬火的冰水,將他最後一絲“獨善其身”的幻想也澆熄殆盡。
他厭惡“捆綁”二字,此刻卻清醒地認識到,謝瀾舟是對的。
他們已經被輿論焊死在了同一條船上。
蘇晴的挑釁,看似在割裂,實則像一雙無形的手,將“疏瀾雲舟”這個組合的概念捶打得更爲堅固。
他若想破局,唯一的路徑,竟是必須先和謝瀾舟一起,把這個被衆人唱衰的“組合”,親手推向巔峰。
他退無可退。
雲疏深吸一口氣,對周苒道:“周姐,幫我再約一節聲樂課。”
他必須贏下這一仗,贏得漂亮,贏得無可爭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