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府的東側陽光房裏,謝星遙小心地攤開素緞,將繡架支在透亮的玻璃窗前。這是靳淑容特意爲她準備的空間,說是讓她有個可以靜心刺繡的地方。
自從咖啡館那的羞辱後,謝星遙更加堅定了離開的決心。但在那之前,她需要重拾荒廢已久的繡技。蘇繡不僅是她謀生的手藝,更是她與過去那個驕傲的自己最後的連接。
"太太,老夫人讓我來跟您學刺繡。"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謝星遙抬頭,看見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孩站在門外,雙手緊張地絞着衣角。她記得這個女孩,是前不久剛來的幫傭,叫小蓮,據說家境貧寒,爲了給重病的母親治病才出來做工。
"進來吧。"謝星遙溫和地笑了笑,"你以前學過刺繡嗎?"
小蓮搖搖頭,眼睛卻亮晶晶地盯着繡架上的絲線:"沒有,但我一直想學。我娘說,女孩子家學門手藝,將來總有個依靠。"
這句話觸動了謝星遙的心弦。她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手把手教她刺繡,說這是謝家女子安身立命的本。
"來,我教你最基本的平針。"謝星遙示意小蓮坐在旁邊的繡凳上,"刺繡最重要的是耐心,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
接下來的子裏,每天午後,小蓮都會準時來到陽光房學習。她學得很認真,進步也很快。謝星遙看着她專注的側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太太,您繡的這只蝴蝶真好看,"小蓮羨慕地看着謝星遙正在創作的新作品,"像是隨時要飛起來似的。"
"這是雙面繡的技法,"謝星遙耐心解釋,"正反兩面的圖案要完全一致,不能露出任何線頭。"
她手把手地教小蓮如何分線、如何下針,偶爾也會講一些蘇繡的歷史和典故。在這個過程裏,她暫時忘記了靳家的煩擾,找回了久違的平靜。
然而,這份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這天下午,謝星遙正在指導小蓮繡一朵蘭花,溫玉薇突然出現在陽光房門口。
"謝姐姐真是好興致啊,"溫玉薇甜膩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諷刺,"居然在靳家開起刺繡班來了。"
謝星遙放下手中的針線,平靜地看着她:"溫小姐有事嗎?"
"沒什麼大事,"溫玉薇踱步走進來,隨手拿起繡架上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就是聽說謝姐姐在教下人刺繡,還收了不少學費?"
小蓮猛地抬起頭,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溫小姐誤會了,"謝星遙皺眉,"我只是在教小蓮一些基礎技法,沒有收任何費用。"
"是嗎?"溫玉薇挑眉,轉向小蓮,"可是我聽說,你每個月都要給太太交錢?"
小蓮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蠅:"是...是的..."
謝星遙愣住了:"小蓮,你在說什麼?我從來沒有收過你的錢。"
"太太,對不起..."小蓮突然哭了起來,"我不該瞞着您的...可是我真的拿不出更多錢了..."
溫玉薇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謝姐姐,利用靳家的資源辦私塾牟利,這不太合適吧?要是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靳家?"
"你血口噴人!"謝星遙氣得渾身發抖,"我從來沒有收過小蓮一分錢!"
"那這些是什麼?"溫玉薇從手包裏取出幾張收據,"這可是小蓮親筆寫的借條,上面清清楚楚寫着是交給你的刺繡學費。"
謝星遙接過那些收據,手止不住地顫抖。收據上的字跡確實很像小蓮的,金額從幾百到幾千不等,加起來竟有上萬塊。
"小蓮,"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曾經乖巧認真的女孩,"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小蓮哭得更凶了,卻一句話也不說。
就在這時,靳聿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顯然,這一切都是溫玉薇精心設計的局。
"又怎麼了?"靳聿珩不耐煩地問。
溫玉薇立刻換上委屈的表情:"聿珩,我本來不想說的...可是謝姐姐她居然利用教刺繡的名義向傭人收錢...這要是傳出去,靳家的臉往哪擱?"
靳聿珩的目光掃過那些收據,最後落在謝星遙臉上:"你缺錢到這種地步?"
"我沒有!"謝星遙急切地解釋,"這些收據是僞造的!我從來沒有收過小蓮的錢!"
"小蓮,"靳聿珩轉向那個還在哭泣的女孩,"你說實話,太太有沒有向你收錢?"
小蓮抽泣着,偷偷瞥了溫玉薇一眼,然後小聲說:"收...收過...太太說,這是祖傳的技藝,不能白教..."
謝星遙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她真心教導的女孩,會這樣背叛她。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靳聿珩冷冷地看着謝星遙,"上次是偷文件,這次是勒索傭人。謝星遙,你的手段真是越來越下作了。"
"我說了我沒有!"謝星遙倔強地抬起頭,"你可以去查我的賬戶,看看有沒有這些錢的入賬記錄!"
溫玉薇趕緊話:"也許謝姐姐是用現金交易的呢?小蓮說每次都是給現金的。"
"夠了!"靳聿珩厲聲打斷,"謝星遙,我警告過你,不要再搞這些小動作!"
他轉向身後的管家:"李叔,把這裏所有的繡具都清走。從今天起,不準任何人在這裏刺繡。"
"不行!"謝星遙急忙護住繡架,"這些是我祖父留下的繡具,你們不能拿走!"
"在靳家的東西,就是靳家的。"靳聿珩毫不留情,"李叔,立刻執行!"
傭人們開始動手收拾繡具,謝星遙想要阻攔,卻被兩個女傭輕輕按住。
"放開我!那是我祖父的遺物!"她掙扎着,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小蓮看着這一幕,愧疚地低下頭,悄悄溜走了。溫玉薇站在靳聿珩身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微笑。
當最後一件繡具被搬走時,謝星遙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陽光房裏空蕩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和滿地的狼藉。
靳聿珩臨走前,回頭看了她一眼:"記住這次的教訓。如果再讓我發現你搞什麼小動作,後果自負。"
他們離開後,謝星遙獨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窗外明媚的陽光,心裏卻一片冰涼。
原來在這個地方,連最後一點寄托都不被允許。她教小蓮刺繡,不只是爲了傳承技藝,更是想在這個冰冷的牢籠裏,找到一絲人情的溫暖。
可現在,連這份溫暖都被無情地踐踏了。
傍晚時分,靳淑容聞訊趕來。看見空蕩蕩的陽光房和坐在地上的謝星遙,她心疼地嘆了口氣。
"好孩子,起來吧。"她扶起謝星遙,"我都聽說了。是小蓮那丫頭被人收買了,是不是?"
謝星遙苦澀地點頭:",爲什麼?爲什麼她要這樣陷害我?"
"在這個大宅子裏,人心難測啊。"靳淑容拍拍她的手,"不過你放心,會幫你查清楚這件事的。"
"不用了,"謝星遙輕聲說,"我已經決定了,等時機成熟,我就會離開這裏。"
靳淑容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好。這個家,確實委屈你了。"
那晚,謝星遙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的繡坊,祖父手把手教她刺繡,母親在一旁溫柔地笑着。陽光透過木窗灑進來,空氣裏彌漫着絲線的清香。
醒來時,枕巾已經被淚水浸溼。
她走到窗前,望着天邊初升的朝陽,心中那個決定越發堅定。
離開,不是爲了逃避,而是爲了找回那個曾經驕傲的謝星遙。那個有着"星氏蘇繡"傳人傲骨的謝星遙。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