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蘇鴻志猛地站起身,“祖宅是蘇家基,絕不可能!”
“是嗎?”錢老板冷笑一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作勢要走。
“蘇老爺就當我沒來過。只是,我聽說您若是再籌不到錢填補虧空,就要吃官司了。到時候,這些產業都得充公拍賣,家中老小恐怕都得流落街頭!”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蘇鴻志最恐懼的地方。
吃官司,身敗名裂,一無所有……這比死還難受。
錢老板走到門口,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道:“蘇老爺,想清楚。我只給您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我便離開,再也不會踏足蘇府半步。”
書房裏,蘇鴻志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渾身冰冷。
王氏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拉着他的衣袖哭道:“老爺,不能啊!祖宅不能抵押啊!”
蘇鴻志閉上眼,腦海裏閃過族老們嚴厲的斥責,閃過催債人猙獰的面孔,閃過自己一無所有的未來。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只剩下瘋狂的決絕。
“我不能吃官司……吃官司就徹底完了……”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三個月……我只需要三個月!只要撐過這三個月,等我盤活了生意,一定能還上!一定能!”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書桌前,拿起筆,聲音嘶啞地對管家說:“去,把錢老板請回來。就說……我答應了。”
王氏尖叫一聲,癱軟在地。
一個時辰後,錢老板拿着一份籤好字、按好手印的契約,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蘇府。
契約上白紙黑字寫着:
蘇鴻志以蘇家祖宅爲抵押,向錢通四海借款三萬兩白銀,月息三分,三個月後本息一並歸還,若逾期不還,祖宅歸錢通四海所有。
錢老板走出蘇府大門,將契約小心地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頭看了一眼不遠處街角的一個茶攤,那裏一個不起眼的茶客正朝他微微頷首。
錢老板回頭看了看身後,轉身匯入人流。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枚棋子,而真正的棋手,此刻正端坐品茗,聽着青禾的稟報。
“夫人,成了。蘇鴻志籤了契約,三個月後,蘇家祖宅就是您的了。”
青禾的語氣一貫冷靜,此時竟意外地帶着一絲興奮。
蘇晚正臨窗而立,看着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輕輕吹了吹,嫋嫋熱氣模糊了她的面容。
“三分利,三個月……”
她輕聲重復着,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蘇鴻志,這杯苦酒,是你自己親手端起來的。飲下它,便再無回頭之路。”
她輕輕抿了一口茶,茶香清冽,卻驅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青禾,你去,把這消息告知通叔,讓他老人家也高興高興,順便去看看,他還缺不缺什麼,回頭讓人置辦了,一並送去。”
“是,夫人。”青禾拱手退下,火爐上的陶壺也冒出了水汽。
水汽氤氳中,蘇晚的思緒回到了回城的那。
那她本打算直接回沈府,與沈玉成對質,卻在大街上被一只髒兮兮的手攔住了去路。
海棠正要厲聲呵斥,她卻一把推開海棠的手,俯身將那只髒得看不清膚色的手緊緊握住。
“通叔……是你?”她的聲音微顫,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老人怔了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淚水瞬間溢滿眼眶:“小姐……小姐,是我,是我啊!”
她喉頭一緊,強壓下翻涌的情緒,將他扶到路邊屋檐下。
目光落在他那條僵硬的右腿上,心底的寒意又深了幾分。
“您不是……”她沒能說下去。
那場沉船的噩耗,曾讓她在靈堂前跪了整整三。
“那貨船漏水,我和東家到底艙搬貨,誰知艙門突然被人反鎖……我們喊破喉嚨也無人應,最後只能眼睜睜看着船沉了。”
季三通陷入痛苦回憶,聲音嘶啞,“眼看海水就要淹沒底倉,是東家將我推了出去,可他自己出來的時候卻爲時已晚……”
蘇晚的指尖微微發抖,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東家臨死前說,事發前幾,他發現蘇鴻志采購的藥材以次充好,兩人大吵了一架。老爺一氣之下提出分家,他懷疑……那艙門,是蘇鴻志讓人鎖的。”
字字句句猶如尖刀,進蘇晚的心口。她天一般的父親,竟是因此而死!
“我醒來時,已被漁民救起,不但受了重傷,還失了記憶。直到前些子,記憶才突然恢復,只是這腿……”
季三通低頭看着自己的瘸腿,強忍住淚水,繼續道,“我一路乞討回京城,卻聽聞你已不在人世……今聽說沈府辦喜事,我想來看看那負心漢,沒想到……竟真的見到了你。”
蘇晚的眼中寒光乍現,自己“死去”才不過半月,沈玉成竟如此着急迎娶外室?
“看到你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季三通的眼淚終於還是決堤了,他不明白蘇晚爲何“死而復生”,可見到她還活着,心中悲喜交加。
蘇晚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示意海棠幫忙扶穩季三通:“通叔,走,先找個客棧安頓下來再說。”
“小姐,”季三通連連擺手,“我如今這副殘軀,不能拖累你……”
蘇晚連連搖頭,神情肅然又哀婉:“通叔,你還活着,就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你與父親情誼深厚,不必與我生分,只管隨我去便是。”
季三通聞言,不再推辭。
海棠扶着他,三人匆匆離開喧鬧的街道,轉進一條僻靜的小巷。
雪花飄落,落在青石板上,很快便鋪滿了路面,只留下幾行淺淺的腳印。
客棧的掌櫃見三人進來,先是愣了一下,見蘇晚雖臉色蒼白卻氣度不凡,連忙招呼小二引到上房。
季三通坐在暖爐旁,捧着熱茶,手仍微微顫抖。
蘇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鵝毛大雪,眼神冷得像屋檐上的冰棱。
“海棠,你讓掌櫃的備些熱水和淨衣物,再請個大夫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等通叔安頓好,我要親自去沈府看個清楚!”
……
“小姐,小姐!”海棠的呼喚在耳旁響起,蘇晚這才回過神來。
海棠見她發呆,關切問道:“該用膳了,您今水米未進,晚些還得到新鋪子裏去呢。”
蘇晚連忙站起身,看着眼前海棠明媚的臉,笑道:“那就去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