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高窗灑進貨棧,塵埃在光柱中悠悠飄落。
成捆的江南絲綢整齊堆放在一側,色澤溫潤如水。
五月緩緩走過,指尖輕觸綢緞,感受那細膩柔滑的質感,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心底萌生。
十年來,他一直渾渾噩噩度,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當上了這“少東家”,踏入了生意場。
跟着蘇晚的這些子,他學了很多,一點一滴累積着:談判的經驗,貨物的品質,還有爲人處世的道理。
周掌櫃捧着賬冊,恭敬地跟隨在側。
“少東家,”周掌櫃翻着賬頁,“上月漕運來的江南絲綢已全部入庫,按您的吩咐,溢價三成售與西域商人。”
五月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空出的貨位,像是在權衡什麼。
片刻後,他從袖中取出一疊單張遞過去,“準備改收藥材,漠北正在鬧瘟病。再去物色兩個懂契丹語的夥計。”
這些,都是蘇晚的建議。
周掌櫃雙手接過單張,躬身應道:“是,少東家放心。”
午後,當鋪後院的竹影斑駁,清風拂過,帶來陣陣涼意。
海棠輕紗蒙面,端坐主位,神色端莊。
青禾立在旁邊,眼神凌厲。
屏風後,蘇晚靜靜聆聽,手中折扇半掩,似在沉思。
三位應聘者依次上前,展示各自的鑑寶、算賬與書寫本領。
輪到一位瘦高男子時,海棠緩緩開口:“若客人押當前朝仿品,如何處置?”
那人躬身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精明,“當場拆穿,壓價三成,後有機會當真品賣與番邦商人。”
屏風後傳來一聲清脆的敲擊,像是輕輕敲在衆人心上。
海棠神色微變,淡淡吐出兩個字:“送客。”
瘦高男子臉上的笑僵住,像是沒料到會被如此脆地回絕,怔了怔才訕訕起身:
“夫人,這般處置難道不妥?仿品本就不值價,能變現已是幸事……”
“妥?”青禾往前半步,目光如刃,“當鋪做的是誠信買賣,不是欺瞞勾當。客人押當,或許是不知情,或許是走投無路,拆穿壓價已是不義,再轉賣番邦坑騙他人,更是壞了行當規矩。”
海棠指尖輕叩桌面,竹影落在她蒙面的輕紗上,添了幾分清冷:
“我們的當鋪,收的是器物,守的是人心。無信者,縱有通天本領,也無立足之地。”
男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見兩人神色堅決,知道再辯無用,狠狠跺了跺腳,轉身拂袖而去。
屏風後,蘇晚微微頷首。
“下一位。”青禾喊了聲,門被推開,一個眉目清秀的少年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弱冠之年,進門後躬身行禮,聲音沉穩:“見過夫人。在下許硯修,願獻薄技。”
他手中捧着一方木匣,打開時,裏面竟是半塊殘缺的古玉。
“方才聽聞掌櫃問仿品處置,在下鬥膽補充,若仿品工藝精湛,雖無古物之實,卻有匠心之巧,可標注清楚,按工藝品作價,既不欺客,也不埋沒匠人心血。”
青禾挑眉,神色稍緩。
海棠沉默片刻,輕聲道:“接着說。”
“至於鑑寶,在下以爲,辨真僞易,識人心難。”
許硯修將古玉放在案上,指尖輕撫殘缺處,“此玉是在下幼時偶然所得,雖非古物,卻是一位老玉匠耗盡畢生心血雕琢,只因戰亂,才流落到此。器物有價,匠心無價,當鋪不僅是交易之地,更該識得何爲真正的‘寶物’。”
屏風後再次傳來一聲輕叩桌面的聲音。
海棠抬眼,透過輕紗望向許硯修,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那你便試試,算清這月的當票賬目,再寫一幅字,讓我看看你的筆墨功底。”
許硯修應聲上前,提筆時手腕沉穩,筆墨落在宣紙上,力道遒勁,竟是一幅“誠信爲本”四字,筆鋒間藏着幾分銳氣與堅定。
青禾瞥了一眼賬目,又看了看那幅字,嘴角終於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好!”海棠連連稱贊,“許硯修,你看起來年紀不大,見識卻如此廣博,我‘藏珍閣’正需要一位有眼光、有膽識的掌櫃,你可願加入‘藏珍閣’?”
許硯修直起身來,施了一禮,卻道:“姑娘,晚輩今到此,自然誠心爲求掌櫃之位而來。”
許硯修話音剛落,海棠微微一滯,像是被人看穿了什麼。
青禾眉頭微蹙,正要開口,卻見許硯修不卑不亢地向前一步,目光坦然:“還請蘇夫人現身。”
海棠和青禾臉色一變,對視了一眼,還未開口,屏風後傳來一聲輕笑,隨即那扇半掩的屏風被緩緩推開。
蘇晚身着素色長衫,面上戴着薄紗,步出時神色溫和,氣度從容。
“有趣。”蘇晚走到許硯修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年紀輕輕,觀察卻如此入微,這份眼力,比方才那些自恃‘老行家’的強了百倍。”
海棠輕舒一口氣,起身讓位,摘下了面紗:“夫人。”
蘇晚擺擺手,目光仍落在許硯修身上,“你是如何看出海棠並非東家?”
許硯修微微一笑,“蘇夫人回京不久,雖未有人見過夫人真容,可夫人的名氣卻已傳開。”
他看向海棠,道:“這位姑娘雖依着夫人的打扮,言談舉止大方,面上卻有幾分稚嫩之氣。”
“膽大心細,許公子的眼光確實不錯。”
蘇晚微微頷首,繼續說道,“家父曾說,爲商之道若要長久,重利亦不可忘義。想要把生意做大,不可只看眼前利益,我要的不是一個精明的掌櫃,而是一個值得信賴的生意夥伴。”
許硯修連忙深深一拜:“蘇夫人之氣度和遠見,百聞不如一見,許某佩服。我願跟隨夫人,成爲夫人值得信賴之人,也定然不負夫人厚望,將‘藏珍閣’經營好!”
蘇晚看着面前的那塊古玉,眼中滿是贊許,“好!你這顆心,比任何技藝都可貴。許硯修,從今起,你便是‘藏珍閣’的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