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的回聲仿佛還在公寓溫暖的空氣裏振動,但具體的形狀已然模糊,被復一的瑣碎常重新塑形。生活確實似乎照舊,只是底色裏多了一層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試探與接納。
林默的白天,依舊始於黑暗。但這黑暗不再僅僅是生理上的虛無,開始摻雜進一些別的東西——一種對聲音更精細的捕捉,對氣息更敏銳的分辨。蘇晚的存在,像一陣柔和的風,吹動了他這片沉寂水域,漣漪不斷。
她找工作的事情,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激起幾圈漣漪,隨後便沉入水底,再無大的聲響。蘇晚確實行動了。她會在林默專注於自己的事情(比如用讀屏軟件“聽”書,或者僅僅是坐在窗邊感受陽光的移動)時,悄悄打開筆記本電腦。鍵盤敲擊聲細碎而克制,帶着一種不願打擾他的體貼。林默能“聽”出那份專注,也能在偶爾的停頓中,捕捉到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面試的通知來過幾次。每次她出門前,林默都能感覺到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表演的活力。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會比平時更清脆,裙擺揚起的風裏帶着精心挑選過的淡香。她會語氣輕快地告訴他:“我出門啦,今天約了個面試,感覺還不錯的樣子。”
然而,歸來時,那層活力的外殼便會剝落。玄關處換鞋的時間變得漫長,脫下的外套被掛起時帶着一絲疲憊的拖沓。她不再主動提及面試的細節,如果林默問起,回答總是籠統而模糊:“嗯……就那樣。”、“環境不太合適。”、“職位要求和想象中有點差距。”
一次,她去面試一家文化公司的前台接待。回來後,她在客廳裏坐了很久,沒有說話。林默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混合着地鐵擁擠人的陌生氣息和一種淡淡的失落。
“怎麼了?”他最終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晚似乎驚了一下,隨即用一種試圖輕鬆的口吻說:“沒什麼。就是……他們要求必須能熟練作一套新的辦公系統,還要兼任部分行政跑腿的活兒,可能需要隨時外出送文件。”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我說我可能沒辦法保證隨時待命。”
理由合情合理。林默沉默着。他知道,那套辦公系統並不復雜,以蘇晚的學習能力,掌握起來輕而易舉。真正的障礙,是“隨時待命”,是“外出”。她的時間,被無形地錨定在了這間公寓裏,錨定在了他的身邊。
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涌。是感激?確實是。她將他放在了優先考慮的位置,這種被珍視的感覺,如同冬裏的暖爐,驅散着他靈魂深處的寒意。但與此同時,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感覺也隨之而來——他成了她的拖累,成了束縛她翅膀的那無形的線。這份溫暖的關懷,仿佛正在編織成一個柔軟的牢籠,不僅困住了她,也讓他背負上難以言說的愧疚。
“蘇晚,”他嚐試着開口,聲音有些澀,“你真的不必……”
“我知道!”她飛快地打斷,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甚至帶上了一點誇張的強調,“沒關系啦!那份工作其實薪資也不高,路程還遠。再找找看嘛,總會有更合適的,不着急。”
她站起身,動作利落地走向廚房,仿佛要用行動斬斷這略顯沉悶的對話。“晚上我們吃番茄牛腩好不好?我買了很新鮮的番茄。”
話題被生硬地轉圜。林默聽着她在廚房裏忙碌起來,水流聲、切菜聲、鍋蓋合上的碰撞聲……這些充滿生活氣息的音響,此刻卻像一道道密不透風的牆,將他隔絕在外。他“望”着廚房的方向,眼前是永恒的濃稠黑暗,而蘇晚的身影在那片黑暗裏,輪廓似乎也漸漸模糊,帶着一種他無法觸及的秘密。
工作的話題,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淡出了常對話。蘇晚的生活重心,顯而易見地、全方位地傾斜到了“照顧林默”這件事上。這並非一種抱怨式的犧牲,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投入。
她開始認真研究盲文。林默不止一次在書房“摸”到突然多出來的、帶着明顯嶄新印刷味道的盲文入門書籍和練習冊。有時深夜,他起來去廚房倒水,經過她緊閉的房門時,能聽到裏面傳來極輕微的、指尖在特殊紙張上緩慢而堅定地摸索的沙沙聲。那聲音裏帶着一種倔強的專注,讓他心頭微動。
她的照顧細致入微,甚至到了某種令人驚嘆的地步。他伸手,水杯會恰好放在他指尖能自然碰觸的位置,溫度永遠適中。他常走的路徑上,絕不會出現任何突然多出來的障礙物。她甚至記住了他偏好哪種質地的衣物,換季時整理出來的衣服,穿在身上總是最舒適的那幾件。她熟悉他飲食上的一切細微偏好,餐桌上的飯菜,總是恰到好處地迎合着他的口味。
這種滲透到毛孔裏的體貼,像溫暖的水,無孔不入地包裹着林默。他無法否認,這種被精心呵護、全然接納的感覺,是他墜入黑暗後,從未有過的體驗。它一點點融化着他因殘缺和過往而豎起的堅硬冰殼,撬開防御的外殼,露出裏面柔軟而渴望溫度的血肉。他開始習慣清晨醒來時空氣中彌漫的食物的香氣,習慣她偶爾哼唱的、不成調的輕快曲子,習慣身邊有另一個人的呼吸和溫度。
但冰殼之內,並非只有依賴和感動。還有一種屬於他本能的、如同夜間活動的動物般敏銳的知覺,在悄然蘇醒。他的其他感官,在長久的黑暗裏被磨礪得異常鋒利,它們捕捉到的,不僅僅是無微不至的關懷。
一些不協調的雜音,開始出現在這首看似平緩溫馨的常樂章裏。
第一次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陽光充沛的午後。蘇晚在陽台晾曬洗好的衣服,哼着歌,心情似乎很好。林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感受着陽光透過玻璃窗帶來的暖意,幾乎要沉醉在這片安寧裏。
突然,她哼唱的曲子戛然而止。
一陣低沉而急促的手機震動聲響起。不是她平時用的那部手機默認的、略顯活潑的鈴聲,是另一種更沉悶、更私密的嗡鳴。
林默的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警覺的鹿。
陽台上的蘇晚似乎頓住了動作,衣架的輕微碰撞聲停了。幾秒後,腳步聲快速而輕捷地移向客廳,穿過客廳,徑直進了她的臥室。
門,被輕輕關上了。不是鎖上的“咔噠”聲,而是合頁被緩慢壓下、隔絕內外的沉悶一響。
林默維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但他感覺那溫度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臥室裏沒有任何聲音透出來。蘇晚的隔音做得很好。但林默能想象出那個畫面——她背對着門,壓低了聲音,對着話筒另一端說着什麼。那種刻意收斂的音量,本身就帶着不欲人知的秘密。
大約五六分鍾後,臥室門再次被打開。她的腳步聲恢復了正常,走回陽台,重新拿起衣架,哼唱卻沒有繼續。
“推銷電話,真煩人。”她像是隨口解釋,聲音從陽台飄進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一被輕輕拉直的線。
林默“嗯”了一聲,沒有追問。推銷電話?需要特意回房間關門接聽?這個解釋,像水面上的浮萍,輕飄飄的,底下藏着深不可測的暗流。
這只是開始。他發現自己閒置已久、通常只用來聽音樂和有聲讀物的舊收音機,調頻被固定在了某個全天候播報全球財經動態和股市評論的頻道。音量總是調得很低,像背景白噪音一樣彌漫在客廳裏。當他無意中碰到旋鈕,調大了聲音,蘇晚會很快地、用一種近乎突兀的速度走過來,將它調回原來的低音量,並解釋說:“太吵了,聽着心煩。”
可她明明能坐在沙發上,對着那低不可聞的、充斥着專業術語和數據波動的財經分析,一坐就是半小時,眼神放空,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那姿態絕非“心煩”,而是全神貫注。
還有她凝視窗外的時候。
她越來越多地陷入那種狀態。不是在忙碌的間隙短暫眺望,而是長時間的、凝固般的凝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或者她臥室的窗邊,沉默地“望”着樓下車水馬龍,或者更遠的、城市天際線的方向。林默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那種凝視的重量。那不是放鬆,也不是無聊。那是一種極其專注的、帶着某種計算和權衡的沉默。她的呼吸會變得極輕、極緩,仿佛怕驚擾了腦海中的思緒。偶爾,當她從那種狀態中回過神,轉身發現林默就在不遠處時,她會有一瞬間極其短暫的慌亂,雖然立刻就被掩飾過去,但那種驟然被打斷的、來不及完全收斂的情緒,像冰層下的暗流,帶着與他認知中那個“不諳世事”、“天真爛漫”的蘇晚截然不同的深沉。
那不是屬於一個剛剛逃離家庭束縛、對未來茫然無措的年輕女孩的眼神。那裏面藏着東西。某種……與她精心營造的、全身心依賴和照顧他的這個形象,格格不入的東西。
林默心中的疑慮,像藤蔓一樣悄然滋長,纏繞着那份由依賴和感激構築的暖意,形成一種極其矛盾的共生。他享受着這座用關懷築成的暖巢,卻分明感覺到了腳踝上那無形的、越來越沉的枷鎖。而這枷鎖,似乎並非僅僅源於他的失明,還連接着蘇晚身上那些他看不透的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