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城市的燈火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星網,將秋夜的涼意隔絕在玻璃之外。老舊的居民樓裏,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在角落吐着柔和的光暈,將客廳一隅染成昏黃的島嶼。
林默從廚房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面,蒸汽熏得他微微眯起眼。他小心地將一碗放在蘇晚面前,面條上臥着一個完美的荷包蛋,幾片青菜翠綠欲滴。
“快吃,等下糊了。”他輕聲催促,順手將筷子遞到蘇晚手中。
蘇晚接過,低頭嗅了嗅,滿足地笑了:“林默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這已成爲他們數月來心照不宣的儀式。自那個暴雨夜他把她從巷口撿回家,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他的生活。她不多話,總是安靜地坐在沙發角落看書,或是幫忙整理他那雜亂無章的設計圖紙。林默曾多次試探地問起她的過去,她卻總是垂下眼簾,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不記得了。”
於是他便不再追問。一個二十七歲的普通設計師,生活本就平淡如水,忽然多出一個需要照顧的人,反倒讓他那狹小的公寓有了家的溫度。
電視正在播放晚間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填充着房間的寂靜。林默低頭吃着面,腦海裏還在盤旋着未完成的設計方案。直到“蘇明城”三個字像針一樣刺入耳膜,他猛然抬頭。
屏幕上,一個西裝革履、鬢角微霜的中年男人正對着鏡頭,神情痛楚。字幕條醒目地滾動着:“本城首富蘇明城痛心疾首,懸賞千萬尋回愛女。”
林默手中的筷子停滯在半空。他屏住呼吸,眼睜睜看着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此刻被精致的妝容和飛揚的神采裝點得幾乎陌生。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燦爛,身後是恢宏如城堡的宅邸。
“蘇晚...”林默喃喃自語,心髒猛地一縮。他急切地轉向身旁的女孩,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蘇晚!你看!你家人找你!”
他伸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顫,幾乎要碰到電視屏幕。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她終於可以回家了,再不用擠在他這小公寓裏睡沙發;她該有多想念家人,而他們又該有多着急;這一切的謎團終於可以解開...
林默激動地轉頭,期待在她臉上看到欣喜若狂的表情。
然而蘇晚只是靜靜地望着屏幕,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穩地放在膝上,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絲毫改變。屏幕上,蘇明城聲淚俱下地講述女兒失蹤這數月來的煎熬,描述着女兒的特征、習慣,承諾着巨額賞金。
林默看着她平靜的側臉,忽然感到一陣眩暈。這不可能是認錯人了,照片那麼清晰,名字一字不差。
“蘇晚,你看見了嗎?那是你父親啊!”他又重復一遍,聲音更加急切。
這時,蘇晚終於動了。她緩緩伸手,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纖細的食指輕輕落在那個帶着喇叭圖標的按鈕上。
“嘀”的一聲輕響。
世界驟然安靜。
電視屏幕上,蘇明城仍在激動地訴說着,嘴唇一張一合,手勢起伏,卻再沒有半點聲音傳出。喧鬧的尋女啓事變成了一出怪異的默劇,一個心急如焚的父親在無聲地表演着他的悲痛。
林默怔怔地看着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蘇晚轉過頭,目光清亮而堅定,直直望進林默眼中。落地燈的光暈在她的瞳孔中跳躍,像是深夜裏遙遠的星光。
“林默哥,”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回去,是嫁給一個能當我父親的男人。留下,是因爲我想和你在一起。”
客廳裏一片死寂,林默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咚咚咚,撞擊着耳膜,撞擊着這個被按下靜音鍵的世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海中,這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如水般涌來——她初來時對那些普通家電的生疏,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優雅舉止,她對某些食物的挑剔,她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所有這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都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從未想過的真相。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澀而沙啞,“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誰?”
蘇晚輕輕點頭。
“爲什麼?”林默感到一陣無力,“爲什麼不回去?你父親那麼着急...”
“父親?”蘇晚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一個會把自己女兒當作交易籌碼的父親?”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玻璃上隱約映出她清瘦的面容。
“三個月前,我生那天晚上,他告訴我,我已經答應了與陳氏集團的聯姻。”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陳國棟,五十七歲,有三個前妻,而我,剛剛過完二十二歲生。”
林默默默聽着,那個在財經新聞上常見到的名字此刻像巨石一樣壓在他的心頭。
“我反對,我哭訴,我絕食...都沒有用。”蘇晚繼續說,手指無意識地在玻璃上劃着,“婚禮定在明年春天。請帖都印好了,我的照片被修得像個待售的商品。”
她轉過身,背靠着窗戶,整個人籠罩在逆光中,輪廓模糊。
“逃出來的那個晚上,下着暴雨。我躲在後備箱裏出了那座牢籠,只帶了一個背包。在城裏轉了三天,不敢住酒店,不敢用信用卡...後來在一條暗巷裏,遇到了那幾個醉漢。”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然後,你出現了。”
林默回憶起那個雨夜,她蜷縮在牆角,渾身溼透,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他以爲救下的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卻不知她是從那樣一個金籠子裏逃出來的金絲雀。
“一開始,我只是需要個地方躲藏。”蘇晚走回沙發,重新坐下,直視着林默的眼睛,“但後來...後來我發現,在你身邊的這些子,才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地活着。”
她微微前傾,眼中閃爍着林默從未見過的光芒:“在這裏,我不必擔心說錯話,不必時刻保持‘蘇家千金’的完美形象,不必爲了家族利益對不喜歡的人強顏歡笑。我可以只是蘇晚,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會煮糊粥,會和你搶電視遙控器,會因爲看到蟑螂而跳上椅子...”
林默怔怔地看着她,腦海中一片混亂。電視屏幕上,那出無聲的默劇已經結束,換成了天氣預報,藍色的地圖上雲團緩慢移動。
“可是...這一切...”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這一切太不真實了。你是蘇明城的女兒,首富的千金,而我只是...”
“你只是林默。”蘇晚輕聲接上,“一個會在大雨天把陌生人帶回家的人,一個會記得我不愛吃蔥的人,一個會爲了改設計稿熬夜到天亮的人...”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如果你要我回去,我會理解。明天我就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林默。他看着她低垂的頭,纖細的脖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忽然意識到——數月來的朝夕相處,這個安靜的女孩早已在他生活中刻下了無法抹去的痕跡。那些一起吃飯的夜晚,一起看電視的周末,她放在他書桌上的熱茶,她爲他整理的設計稿...
“不。”這個字脫口而出,快得讓他自己都驚訝。
蘇晚抬起頭,眼中閃爍着不確定的光。
林默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心跳漸漸平穩下來,一種奇異的堅定在腔中生長。
“我不會讓你回去嫁給一個你不愛的人。”他說,聲音比想象中更加堅定,“你想留下,就留下。”
蘇晚的眼中瞬間盈滿了淚水,但她倔強地沒有讓它們落下。
“但是,”林默繼續說道,“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給你父親報個平安。你可以不回去,但至少讓他知道你還活着。”
蘇晚沉默了片刻,最終輕輕點頭。
“還有,”林默的嗓音變得嚴肅,“你要想清楚,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你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購物,不能出現在公衆場合,不能聯系從前的朋友...意味着你要徹底告別過去的生活。”
“我早就想清楚了。”蘇晚的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在那座華麗的牢籠裏,我擁有一切,除了自由。而在這裏...”她環顧這間狹小卻溫馨的客廳,“我擁有了最珍貴的東西。”
窗外,夜色漸深。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但那光芒似乎不再冰冷遙遠,而是變得溫暖起來。
林默拿起遙控器,再次按下靜音鍵。
世界重新恢復了聲音——天氣預報員正用歡快的語調說明天的好天氣,樓下傳來孩童嬉笑的聲音,遠處有汽車駛過積水的聲音。
“面要涼了。”林默輕聲說,把自己的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
蘇晚終於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種卸下所有重負的、輕鬆的笑。她拿起筷子,低頭吃了起來。
林默看着她,心中五味雜陳。他第一次意識到,他撿回的,是一場無聲的風暴。而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電視上,新聞已經結束,播放着無聊的廣告。但在這個普通的客廳裏,一個不普通的決定剛剛落地生。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那個權勢滔天的蘇明城會如何尋找女兒,不知道這場冒險會如何收場。他只知道,這一刻,看着眼前這個安靜吃面的女孩,他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
蘇晚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林默忽然明白,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再也無法回頭。而有些風暴,一旦卷入,就注定改變一生。
靜音鍵已經按下又彈起,但有些聲音,將永遠留在這個房間裏,留在他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