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將沈昭賃居的小院一寸寸浸染。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將街市上漸次亮起的燈火與隱約的人聲隔絕在外。屋內沒有點燈,只有窗櫺外透進的、鄰家檐下燈籠的微光,勉強勾勒出桌椅的輪廓。
她反手閂上門,背靠着冰涼的門板,輕輕籲出一口氣。袖中那枚錦囊的存在感變得格外清晰,像一顆在暗夜裏兀自搏動的心髒。柳如眉爽朗的笑語、暖閣裏氤氳的茶香、還有那句“以後有什麼‘樂子’,記得叫上我一起看”,此刻都沉澱下來,化爲一種沉甸甸的、卻令人心安的暖意。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但這暖意並未讓她鬆懈,反而讓思緒更加清晰銳利。沈昭走到桌邊,摸索着點亮了那盞半舊的油燈。橘黃的光暈暈開,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她眼底深處那片冷靜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思慮。
裴硯那雙沉靜審視的眼,仿佛穿透了空間,依舊懸在頭頂。他的調查不會停止,只會隨着鹽稅賬目疑點的暴露而更加深入。這是一種壓力,也是一種……機會。
沈昭在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素白的紙,卻沒有立刻動筆。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着桌面,發出極輕的、規律的篤篤聲。她在腦海中梳理着棋盤上的棋子:裴硯代表的,是天機閣這條明線,是規則內的、帶着官方色彩的調查力量。柳如眉帶來的,則是科舉黑幕這條暗線,是規則外的、觸及更深層利益網絡的突破口。
雙線並行。
這個念頭清晰起來,像黑暗中劃亮的第一簇火苗。她需要讓裴硯的調查,沿着她希望的方向深入,去觸及那些隱藏在賬目程序漏洞背後、更具體的人和事。同時,她需要借助柳如眉的情報網絡,去接觸那些被不公制度排擠在外的、真正有才學的寒門士子。前者是刀,用來劈開眼前的迷霧;後者是種子,需要在被污染的土地之外,尋找新的土壤。
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的左半部分寫下幾個關鍵詞:“鹽引核銷流程”、“歷年損耗比例異常”、“關聯經辦胥吏名錄”。這些都是她在整理舊檔時留意到、卻尚未在提交給裴硯的摘要中完全點明的細節。她需要以一種看似“無意”的方式,將這些線索遞出去。比如,在與其他同僚討論某個無關緊要的舊例時,“偶然”提及;或者,在需要請教度支司前輩某個程序問題時,“順便”帶出相關的疑問。
筆尖頓了頓,移到紙的右半部分。這裏,她寫下了“落第舉子”、“籍貫分布”、“歷年考題與錄取傾向”。柳如眉提供的線索是方向,但具體如何接觸、篩選、乃至建立初步的信任,都需要極其謹慎的籌劃。這些人經歷了不公,心中或有怨憤,但也可能因此更加敏感多疑,甚至可能被對手反向利用。
油燈的火苗輕輕跳躍了一下,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寂寥。沈昭放下筆,將寫滿字的紙湊近燈焰。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些墨字吞噬成蜷曲的灰燼,最後化爲幾點飄落的餘燼,無聲地落在桌面的青磚上。
計劃已在心中成形。接下來,是步步爲營的執行。
幾乎在同一時刻,京城另一處遠離喧囂的深巷宅院內,卻是燈火通明。
這裏表面看是一座富商閒置的別院,庭院深深,花木扶疏,實則內外皆有身着便服、眼神銳利的護衛無聲值守。正廳被臨時改作了書房,四壁書架林立,當中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堆放着數摞卷宗與文書。
裴硯坐在書案後,身上已換下緋色官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直裰,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官威,卻多了幾分清冷疏離。他手中拿着一份剛剛送抵的密報,紙張很薄,上面的字跡工整卻簡潔。
是關於沈昭的背景調查。
“沈昭,年十九,原籍江寧府。父沈文柏,曾任江寧府衙錢糧書吏,於其十歲時病故。母林氏,出身尋常農戶,於其父故去後攜女投奔京城遠親,後病逝。沈昭由遠親撫養至及笄,後考入戶部女官……” 報告上的文字清晰明了,勾勒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清苦的小吏之女的人生軌跡。求學經歷、入部考核記錄、平言行、人際往來……一切看起來都淨得近乎透明,符合一個憑借自身努力、謹慎本分在戶部謀得一席之地的寒門女子形象。
太淨了。
裴硯的指尖在“林氏,出身尋常農戶”這幾個字上輕輕劃過。書房裏極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他想起檔案庫房裏,當他提及“家學淵源”時,沈昭那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僵硬,以及迅速恢復平靜後那雙過於清明的眼睛。那不是驚慌,更像是一種被觸及某個深埋秘密時本能的防御。
一個“尋常農戶”出身的母親,能給予女兒何等深厚的“家學淵源”,足以讓她對戶部錢糧運作、乃至前朝算學典籍都有如此敏銳的洞察和深厚的積累?即便沈昭天賦異稟,那份沉靜的氣度、行事的章法,乃至偶爾流露出的、超越年齡的滄桑與決絕,都絕非尋常市井或小吏之家能夠熏陶出來的。
直覺像一細微卻堅韌的絲線,牽引着他看向報告之外那片未被照亮的陰影。
“林氏……” 裴硯低聲重復着這兩個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母親的線索,往往比父親的更難以追查,尤其是對於女子,出嫁從夫,過往便如同被水洗過的沙灘,痕跡模糊。但也正因爲難以追查,若真有隱情,藏匿於此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他放下密報,取過一張空白的箋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時字跡清晰而果斷:“其一,詳查林氏籍貫、父母、兄弟姊妹,追溯至其出嫁前至少兩代。重點核查有無遷徙、更名、或與江寧府以外,尤其是京畿、欽天監舊人可能有關聯之記錄。其二,查沈文柏病故前後,江寧府衙乃至江寧地界有無異常人事變動或未結舊案。其三,保持對沈昭的觀察,記錄其接觸之人、所閱之書、乃至常用度細節,尤其注意有無非常規信息來源。”
寫罷,他輕輕吹墨跡,將紙箋折好。一名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的玄衣侍衛無聲上前,雙手接過。
“交給甲三,讓他親自去辦。” 裴硯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告訴甲三,我要的是藏在土裏的須,不是浮在面上的枝葉。時間可以放寬,但務必細致。”
“是。” 侍衛領命,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後退,融入門外的黑暗。
書房裏又只剩下裴硯一人。他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指尖輕輕揉着眉心。鹽稅賬目的疑點正在逐步浮現,雖然瑣碎,卻隱隱指向某個陳年積弊的體系。沈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頗爲微妙——她既是問題的發現者(至少是明面上的),又似乎在不經意間,將調查的線索引向更具體的環節。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引導?
若是後者……裴硯睜開眼,眸色在燈光下顯得幽深難測。那這個女子的心思之深、圖謀之大,恐怕遠超他最初的預估。她像一枚突然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擴散,而湖底深處,或許早已暗流洶涌。
他重新拿起那份關於沈昭的密報,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平淡無奇的文字。淨的表面之下,究竟藏着怎樣的過往?而她此刻看似專注配合調查的姿態之下,又到底在謀劃着什麼?
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櫺,帶來庭院中草木的微涼氣息,也吹得案頭燈火一陣明滅晃動。裴硯沒有動,只是靜靜看着那跳躍的火苗,仿佛能從中窺見某種交織着疑雲與算計的未來。沈昭……這個名字,連同其背後可能隱藏的謎團,已不僅僅是一樁公務調查的對象,更像是一個悄然浮現的、需要他全力應對的棋局對手。
小院的油燈,燃至燈芯將盡,火光漸漸微弱下去。
沈昭已將接下來的步驟在腦中反復推演了數遍,直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每一種可能的風險與應對都思慮周全。她吹熄了燈,屋內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紙外透進的、愈發稀薄的微光。
她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坐在黑暗中,任由寂靜包裹。袖中的錦囊貼着腕骨,那份暖意似乎已滲入肌膚。前路依然迷霧重重,裴硯的審視如影隨形,科舉黑幕後的勢力盤錯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的目光,在黑暗中卻清亮如星。
棋盤已經鋪開,棋子已然落下。接下來的對弈,無聲,卻關乎生死。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夜風涌入,帶着深夜的寒涼,也吹散了屋內最後一絲燈油的焦味。遠處,不知哪家宅院的更漏聲隱約傳來,悠長而寂寥,一聲,又一聲。
長夜未盡,而有些人,注定無眠。
沈昭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