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扇合攏的輕響,隔絕了最後一絲夜風,也隔絕了遠處那悠長寂寥的更漏聲。沈昭沒有立刻離開窗邊,指尖還停留在微涼的木櫺上,那觸感讓她紛繁的思緒沉澱下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終歸平靜。
袖中的錦囊貼着腕骨,那份暖意已與體溫相融,卻依舊清晰。她轉身,走向屋內唯一的那張書案。案上,白裏從柳府帶回的那個不起眼的樟木小匣,正靜靜擱在角落,與幾卷尋常公文混在一處,毫不起眼。
她沒有點燈,只借着窗外透進的、愈發稀薄的微光,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撫過木匣光滑的表面,觸到那枚小小的銅扣。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匣蓋開啓,裏面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厚厚一疊整理得異常齊整的紙箋,邊緣因反復翻閱而微微起毛。
午後在柳府暖閣中的情景,隨着指尖觸及紙箋的微涼,再次浮現。
那時,柳如眉屏退所有下人後,臉上明快的笑容便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憤懣與決絕的銳利。她走到暖閣內側一個不起眼的紫檀多寶格前,轉動某個機關,取出了這個木匣。
“昭妹妹,”她將木匣放在圓桌上,推到沈昭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這裏面的東西,是我這兩年,借着家裏那點關系,陸陸續續收集來的。不是什麼金銀,卻比金銀燙手得多。”
沈昭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心微微提起。她伸手,打開匣蓋。映入眼簾的,是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貫、師承、家族關系、座師、乃至中榜後最初的官職去向……時間跨度,覆蓋了近十屆科舉。
“你看這一份,”柳如眉抽出一張紙,指尖點着上面一個名字,“江州才子林文遠,詩賦策論當年在江州士子中傳抄,連我父親偶然看到殘篇,都贊過一句‘有古風’。可他連考三屆,次次名落孫山。最後一次,他變賣了祖田,湊足盤纏再赴京城,放榜那……投了護城河。”
她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抖,不是悲傷,是憤怒。“還有這個,隴西寒士陳實,家徒四壁,苦讀二十載,一手策論針砭時弊,筆力千鈞。可他的卷子,據說連‘糊名’那一關都沒過,就被判了‘文理不通’。”她又抽出幾張,“再看這些,永昌十八年二甲第七名,吏部侍郎的外甥;永昌二十一年一甲第三名,當年主考的門生;永昌二十四年……這些人的文章,我也設法看過一些,中規中矩罷了,甚至有些地方,明顯是考前得了‘指點’的痕跡。”
沈昭一頁頁翻看着,速度不快,目光卻像最精密的尺,丈量着每一個名字背後的關聯。她的心跳,在最初的震動後,反而沉靜下來,沉入一片冰冷的湖底。這不是偶然,不是個例。當零星的點被足夠多的線連接起來,一幅清晰的圖景便呼之欲出——座師與門生,同鄉與姻親,權貴與依附者……一張以科舉爲通道,不斷吸納新鮮血液、鞏固自身勢力的巨網。
“如眉姐姐,”沈昭抬起眼,看向柳如眉,眸色深靜,“這些東西,你是怎麼……”
“怎麼拿到手的?”柳如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裏有些自嘲,“我父親是戶部尚書,管着天下錢糧,也管着官員俸祿、衙門開支。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長,賬目上難免留下痕跡。我借着幫他整理些無關緊要的文書,留意那些與科舉開支、學宮修繕、士子補貼相關的往來賬目和批條,再結合一些……府裏往來應酬時聽到的閒言碎語,慢慢拼湊。”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還有一些,是我母親娘家那邊,幾位不得志的遠房親戚,他們或是親身經歷,或是目睹同窗遭遇,積鬱難平,酒後吐露的。我悄悄記下了。”
風險。沈昭立刻意識到這其中巨大的風險。柳如眉此舉,一旦泄露,不僅會給她自己帶來災禍,更會牽連整個柳家。這份信任,沉重得讓她指尖發顫。
“姐姐,”沈昭的聲音有些澀,“這太危險了。”
“我知道。”柳如眉握住她的手,那手心微涼,卻異常堅定,“可我憋不住了。昭妹妹,我見過那些真正有才學的人眼中的光是如何一點點熄滅的,我聽過寒門士子說起盤纏用盡、不得不返鄉時那種絕望。這科舉,本該是天下寒士的希望,如今卻成了某些人瓜分利益的盛宴!”她眼中閃着光,不是淚光,是灼人的火,“你說要查賬,要找出那些藏在數字後面的鬼祟,我信你。那這科舉的黑幕,這些活生生的人、血淋淋的例證,是不是也能用你的法子,讓它曝在光天化之下?”
沈昭反握住她的手,那微涼漸漸被兩人的體溫焐熱。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低頭,快速翻閱着那些資料。她的目光不再停留於單個案例的悲慘,而是飛速地掃過籍貫、年份、座師姓名、最終官職……
規律。她在尋找規律。
單個的冤屈,可以被解釋爲考官個人好惡、考生臨場失誤、甚至運氣不佳。但如果是成體系的、可重復的、與某些特定因素高度相關的“規律”呢?
“姐姐,”沈昭忽然開口,指尖停在一處,“你看,永昌十五年到永昌二十四年,這十屆科舉,共計取士一千二百餘人。其中,籍貫在江南東道、淮南道、山南東道這三處‘富庶之地’的,占了多少?”
柳如眉一愣,立刻湊過來,兩人頭挨着頭,就着午後的天光,快速心算。“約……六百餘人?近半了。”
“再看,”沈昭又翻過幾頁,指尖劃過幾個名字,“這些籍貫在此三道的士子,中榜後,第一任官職在京畿或富庶州府的比例,超過七成。而籍貫在隴右、劍南、嶺南等偏遠之地的士子,即便中榜,也多被派往邊遠或貧瘠之地,且升遷緩慢。”
柳如眉呼吸微促:“這……能說明什麼?富庶之地文風鼎盛,人才輩出,也是常理。”
“是常理。”沈昭點頭,又抽出一張紙,上面是她自己剛才隨手用炭筆寫下的幾行字,“但若結合這個看呢?這是我剛才粗略記下的,近五屆科舉,所有一甲、二甲進士的‘座師’或‘薦舉人’名單。其中,重復出現超過三次的名字,有七個。”
她將那七個名字指給柳如眉看。柳如眉的臉色漸漸變了。那七個名字,她大多認得,皆是朝中清流或實權派,其中三人,與宇文嵩往來甚密,明裏暗裏被視作其門下。
“這七位大人,”沈昭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像冰錐刺入平靜的湖面,“他們‘座下’或‘薦舉’的進士,籍貫恰好高度集中在江南東道、淮南道、山南東道。而他們‘座下’進士的初次授官,優渥比例遠超平均值。”她抬起眼,“姐姐,如果只是文風鼎盛,爲何偏偏是這幾位大人的‘門生’總能占據最好的位置?如果只是巧合,這巧合的‘規律’,未免也太過整齊了。”
柳如眉怔怔地看着那七個名字,又看看沈昭紙上那些簡潔卻觸目驚心的關聯數據,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她不是不懂,只是從未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將這層遮羞布撕開,用最直白的數據呈現出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這些數據?”她聲音發緊。
“不是‘可以’,是‘必須’。”沈昭將紙箋小心地放回木匣,合上蓋子,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某種決心落定的回響。“單憑幾個悲慘的故事,撼動不了盤錯節的利益。悲情容易被打成‘怨天尤人’、‘才疏學淺’。但數據不會說謊,規律無法用‘巧合’完全搪塞。我們要做的,是將這些散落的點,連成線,織成網,做出一份……無可辯駁的統計密報。”
“密報?”柳如眉眼睛一亮,“呈給誰?陛下?還是……”
“不能直接呈遞。”沈昭搖頭,目光冷靜得近乎冷酷,“我們人微言輕,這份東西直接遞上去,可能石沉大海,更可能打草驚蛇,引來滅頂之災。我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這份‘證據’發揮最大威力,同時又能最大限度保護你我的方式。”
兩人在暖閣中低聲商議了許久。柳如眉提出可以動用她母親娘家在都察院的遠親關系,以及幾位對科舉積弊早有不滿的翰林院清流,作爲潛在的“傳聲筒”或“助力”。沈昭則仔細規劃了數據分析的框架:除了地域、座師關聯,還要加入家族背景(是否官宦、是否富商)、中榜前後資產異常變動、同年進士之間的聯姻關系等多重維度交叉分析,務必讓那份“規律”扎實到任何辯駁都顯得蒼白。
“我會將這些數據重新整理、加密,”沈昭最後道,手指按在木匣上,“在戶部值房進行,那裏有歷年各地錢糧人口的基礎冊籍可供參照比對,不易引人懷疑。分析完成後,我會將核心結論提煉出來,形成一份簡潔的密報。至於如何讓它‘恰好’出現在該看到的人眼前……”她看向柳如眉,“需要姐姐留心朝堂風向,尤其是,下一次科考臨近前,或是有重大朝議涉及吏治、選官之時。”
柳如眉重重點頭,眼中燃燒着信任與期待的火苗。“我明白。外面的事情交給我。昭妹妹,你只管去做你最擅長的事。”她用力握了握沈昭的手,“我相信你,一定能將這潭死水,攪出個驚濤駭浪來。”
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像暖流注入沈昭的心底,卻也讓她肩頭的擔子更沉了幾分。她鄭重頷首:“必不負姐姐所托。”
回憶的水退去,沈昭坐在黑暗的值房中,指尖下的紙箋冰涼。木匣裏的資料,此刻已不僅僅是紙,而是淬了毒的刀,是點燃烽火的引信。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黑暗中摸索到火折子,擦亮。一點橘黃的光暈亮起,驅散了咫尺的黑暗,映亮她沉靜如水的側臉。她沒有點燃油燈,只借着這點微弱的光,將木匣中的紙箋一份份取出,在案上按照自己心中的分析框架,重新歸類、排列。
窗外,夜色依舊濃稠如墨,但東方天際,似乎已有一線極淡、極模糊的灰白,正在無聲地蔓延。
長夜將盡。
而屬於她的、沒有硝煙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她鋪開一張全新的宣紙,提起筆,蘸飽了墨,在第一行落下清晰而堅定的字跡。
燭芯噼啪輕響,火光在她專注的眉眼間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