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的光暈在宣紙上圈出一片暖黃,墨跡在筆尖下流淌,化作一行行只有沈昭自己能完全解讀的符號與數字。她將柳如眉提供的那些看似零散、甚至有些瑣碎的“閨閣閒談”,與戶部檔案中可公開調閱的歷年科舉名錄、地方賦稅記錄、官員升遷檔案進行交叉比對。
這不是簡單的翻閱,而是一場在腦海中構建立體模型的精密運算。她先按籍貫將數千名舉子分類,再將他們的師承、家世背景、中榜年份、乃至中榜後最初任職的衙門一一標注。另一張紙上,她開始繪制關系網絡圖,用極細的線條連接那些頻繁出現在柳如眉描述中的考官姓名、地方學政、以及朝中某些清流或勳貴派系的代表人物。
指尖因長時間握筆而微微發酸,眼睛也因爲持續凝視跳躍的燭火和密集的字跡而泛起澀的刺痛。但她的大腦卻異常清醒,像被冰水浸過,每一個神經元都在高速運轉。那些原本孤立的名字、年份、地點,在她的排列組合下,開始顯現出令人心驚的規律。
比如,景和十七年的江南東道鄉試,主考是時任禮部侍郎的周敏之,副主考之一則是後來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陳望。那一年,該道錄取的舉人當中,有超過四成,其家族或師門,與周、陳二人及其門生故吏有或明或暗的關聯。而落第者中,卻有數位在地方享有才名、且家境清寒的士子,其考卷在當年的“優秀卷宗匯編”中曾被提及,卻最終名落孫山。
再比如,連續三屆科舉,出身隴西、河東幾個傳統世家勢力盤錯節地區的考生,中榜率顯著高於全國平均水平,尤其是進士科的錄取。而與之相對的,一些文風鼎盛但缺乏強力朝中奧援的地區,如淮南西道部分州府,成績優異的生員在會試中折戟沉沙的比例高得異常。
沈昭停下筆,揉了揉眉心。這些發現,單看某一項,或許可以用“偶然”、“地域文風差異”、“考官個人偏好”來解釋。但當她把時間線拉長到十年、十五年,將不同地區、不同考官任期的數據疊加在一起時,一幅清晰的圖景便浮現出來——科舉取士的管道,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被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所過濾。這張網以門第、師承、地域利益爲經緯,將“自己人”篩選上去,將“外人”阻擋在外。
更讓她脊背發涼的是,她在核對某些年份的賦稅記錄時發現,那些科舉成績“異常”好的地區,往往同期在稅賦征收、工程撥款等方面,也能看到一些耐人尋味的“優待”或“順利”。而一些被刻意打壓的地區,則不時會出現稅糧入庫延遲、地方請求賑濟或減免的奏疏石沉大海的情況。
這不僅僅是科舉不公。這是將人才選拔與地方資源分配進行捆綁,形成一個穩固的利益輸送和控制的閉環。宇文嵩的門生故吏網絡,無疑是這張網上最粗壯、最核心的幾股繩索。
窗外,那線灰白漸漸暈開,染亮了小半片天空。值房內依舊昏暗,只有她案頭這一小團光,倔強地亮着。沈昭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從四肢百骸涌上來,混合着一種近乎亢奮的清醒。她成功了,從海量的、碎片化的信息中,提煉出了無可辯駁的統計規律。這不是某一個人的指控,而是一套冰冷、客觀、基於官方檔案數據推導出的“證據鏈”。
她小心翼翼地將所有用於計算的草稿——那些寫滿了只有她自己懂的符號和縮略詞的紙張——湊到燭火上。火舌貪婪地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將一夜的心血化爲灰燼,落在早已準備好的銅盆裏。燒焦的氣味有些刺鼻,她卻覺得安心。真正的成果,已經牢牢刻在了她的腦海裏。
現在,她需要將這份“成果”,轉化爲一份能在朝堂上引發波瀾的武器。一份密報。
不是情緒化的控訴,也不是捕風捉影的傳聞,而是一份結構清晰、數據支撐、邏輯嚴密的分析報告。它需要指出問題,但更要提供確鑿的、難以被簡單駁倒的“異常”數據作爲佐證。它需要尖銳,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溯到她的筆跡或行文習慣的痕跡。
沈昭鋪開最後一張淨的宣紙。這一次,她下筆極爲緩慢,每一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她采用了一種完全不同於平辦公文書、也不同於私下筆記的筆跡,略顯生硬,力求中性。內容上,她只呈現最核心的發現:
一、近十五年來,科舉錄取在地域、師承關聯性上存在顯著統計偏差,部分地區的錄取率與生員質量呈現明顯背離。
二、某些考官的任期與特定地域、門生群體的錄取高峰存在高度時間重合。
三、結合賦稅、地方政務記錄,可觀察到科舉錄取情況與地方資源分配存在潛在關聯模式。
她沒有直接點名宇文嵩,甚至沒有提及任何具體官員的姓名。但她列出的那些年份、地域、官職關聯,就像一張清晰的坐標圖,只要稍有常識的人順着去查,很容易就能看到背後若隱若現的那座冰山。
寫到最後一部分——關於如何利用現有朝廷檔案進一步核實這些“異常”的建議時,沈昭的筆尖頓了頓。她想到了裴硯。天機閣有權限調閱更機密的檔案,也有獨立調查的能力。這份密報,如果最終能以一種“偶然”的方式進入他的視線……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是更深的警惕。裴硯是變數,也可能是最大的風險。但不可否認,他若介入,這份證據所能發揮的威力,將遠超通過普通御史渠道上達天聽。只是,該如何確保密報能安全送達他手中,又不會暴露自己?
東方天際已露出魚肚白,值房內的輪廓漸漸清晰。燭火燃到了盡頭,掙扎着跳動幾下,終於熄滅,留下一縷青煙。沈昭吹了吹紙上未的墨跡,待它完全透,才將其仔細折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藏入袖中特制的夾層。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清晨微涼的風帶着溼潤的草木氣息涌入,驅散了室內的沉悶和淡淡的焦糊味。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那是皇城方向晨鍾的開始,新的一天,衙門即將開始運轉。
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眸子卻亮得驚人,像淬過火的星辰。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充滿力量感的平靜。最艱難的數據挖掘和規律提煉已經完成,致命的“彈藥”已經備好。接下來,是如何將它安全地、精準地投送出去。
她輕輕合上窗,轉身開始收拾案頭。銅盆裏的灰燼要處理掉,筆墨紙硯要回歸原位,值房要恢復成無人深夜加班後的尋常樣子。每一個動作都平穩有序,仿佛剛才那場燒腦灼心的秘密戰役從未發生。
只是袖中那小小方塊的重量,提醒着她,一切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