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的第一頁是一張泛黃的合照。
照片拍攝於1978年,某個東歐國家的地下研究設施。九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員站在一台巨大的環形機器前,對着鏡頭微笑。他們的前都別着銘牌,寫着不同的姓氏。
林默一眼就認出了其中三個。
最左邊那個戴着眼鏡的亞洲男人——蘇明遠,蘇清雪的祖父。
正中間那個頭發花白的歐洲人——伊萬·慕容諾夫,慕容雲海的祖父。
最右邊那個年輕的女人——她的銘牌上寫着“Dr. Elena”,但林默知道她的真名:艾琳娜·弗洛伊德,二十世紀最神秘的心理學家,也是“鏡像學習理論”的奠基人。
“九大家族的先祖,”白薇輕聲說,“他們是奧西裏斯計劃的共同發起人。”
林默繼續翻頁。
計劃的核心目標,用1970年代的學術語言寫着:「探索人類神經系統的進化潛能,通過可控,誘導“鏡像神經元集群”的超常發展,以期實現技能與知識的跨代際無損傳遞。」
翻譯成現代語言就是:他們想創造一種方法,能讓一個人快速學會另一個人畢生的技能和經驗。
就像電腦拷貝文件一樣。
“最初的設想是美好的,”白薇說,“如果一位外科醫生的技術能直接‘復制’給一百個學生,如果一位藝術大師的感悟能‘傳輸’給下一代,人類文明的積累速度將提升千百倍。”
“但他們低估了人腦的復雜性。”
檔案進入實驗記錄部分。
第一代實驗體:12名志願者,年齡18-25歲,通過藥物和電磁,強行激活鏡像神經元。
結果:11人出現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狀,1人在試圖“模仿”一位芭蕾舞演員時,雙腿肌肉過度收縮導致永久性損傷。
第二代實驗體:改用兒童,因爲兒童大腦可塑性強。
結果更糟。24名兒童實驗體,全部出現不同程度的身份認知障礙。其中最嚴重的一個,在連續“模仿”了五位不同人格的心理學教授後,徹底失去了自我,變成一具只會重復他人話語的空殼。
實驗在1983年被叫停。九位研究者分道揚鑣,帶走了各自的研究資料,並發誓永遠不再繼續。
但檔案還有第三部分。
那是三年前新增的——慕容雲海的手寫筆記。
「祖父臨終前告訴我真相:奧西裏斯計劃從未真正停止。它只是……分裂了。」
「九大家族各帶走了一塊‘拼圖’。蘇家帶走的是‘鎖’——墨鑰,它不僅僅能打開地下金庫,更是穩定鏡像學習過程的關鍵裝置。」
「我們慕容家帶走的是‘觀測技術’,也就是這台神經鏡像觀測艙的前身。」
「其他七家,分別帶走了藥物配方、參數、篩選標準、倫理規避方案……」
「而最核心的‘啓動密碼’,被艾琳娜·弗洛伊德帶走了。她消失前留下預言:當九塊拼圖重新匯聚時,一個‘完美的鏡像體’將自然誕生。那個孩子,將能無副作用地繼承人類文明的一切精華。」
慕容雲海的筆跡在這裏變得激動:
「我們認爲晚晚就是那個孩子。她不是實驗產物,她是自然進化的結果。奧西裏斯計劃不是創造了什麼,只是……預測了她的到來。」
林默合上檔案。
“所以你們想做什麼?”他的聲音很冷,“集齊九塊拼圖,完成那個四十年前就該被埋葬的計劃?”
“不。”白薇搖頭,“我們想保護晚晚。因爲如果我們不集齊拼圖,別人也會。”
她調出另一份文件——全球監控報告。
過去五年,世界各地出現了至少七例疑似“高強鏡像學習能力”的兒童案例。其中五例,在曝光後的三個月內,相繼“失蹤”。
最後兩例,一例在英國,一例在本,都被當地政府列爲最高機密保護起來。
“有人在獵捕這些孩子。”白薇說,“我們不知道是誰,但他們的手段很專業,情報網絡極其發達。晚晚的異常數據,三個月前開始出現在暗網的黑市上,標價……三億美元。”
她看向林默:“慕容先生之所以高調介入,一方面是爲了幫晚晚,另一方面也是爲了向所有人宣布——這孩子有人罩着。想在江城動她,先過慕容家這關。”
“但這還不夠。”白薇深吸一口氣,“我們需要完整的技術支持,才能真正穩定晚晚的狀態。而這就需要……九大家族的。”
林默走到單向玻璃前,看着休息室裏的晚晚。
女兒正趴在桌上畫畫,畫的是剛才在觀測艙裏看到的那些幾何圖形。但她畫的不是簡單的圓形方形,而是那些圖形的三維展開圖、拓撲變形、甚至加入了她自己想象的維度。
“蘇家的墨鑰,”林默說,“就是穩定器?”
“是的。據殘留資料,墨鑰其實是一種特殊的共振礦物,能發出一種穩定腦波的頻率。當鏡像學習者出現人格混亂時,墨鑰的共振能幫他們‘錨定’自我意識。”
白薇走到林默身邊:“但這需要激活。而激活墨鑰的方法,在九大家族手中是分散的。我們需要聚齊九家的代表,共同完成激活儀式。”
“儀式?”
“一個比喻。”白薇笑了笑,“實際上是一套復雜的神經調節程序。但九大家族彼此猜忌了四十年,誰也不信任誰。直到晚晚出現——她是所有人共同的‘理由’。”
林默轉身:“如果我拒絕呢?”
“您有權拒絕。”白薇平靜地說,“但那樣的話,晚晚將獨自面對三件事:第一,她益增強、可能失控的天賦;第二,全球範圍內覬覦她的勢力;第三,九大家族中那些……不想看到‘完美鏡像體’誕生的人。”
她頓了頓:“您知道嗎?九大家族裏,至少有四家,認爲奧西裏斯計劃本身就是個錯誤。他們認爲晚晚這樣的孩子不應該存在,應該被‘處理’掉。”
“他們敢。”
“他們敢。”白薇直視林默的眼睛,“因爲對他們來說,晚晚不是孩子,是‘現象’。而對現象的處置,可以不遵循人類的道德。”
休息室的門開了。
晚晚跑出來,手裏拿着剛畫的畫:“爸爸,你看!這個方形如果這樣折疊,就能變成一朵花!”
畫紙上,一個立方體被展開、扭曲、重組,最後變成了一朵復雜的幾何花。每一個折角都標注了角度,每一個面的變換都符合數學規律。
這不是十歲孩子該有的空間想象力。
“晚晚,”林默蹲下身,接過畫,“你喜歡這樣嗎?喜歡……腦子裏不斷冒出各種想法?”
晚晚想了想:“有時候喜歡,有時候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有一天,我會忘記自己是誰。”晚晚小聲說,“就像昨天晚上,我做夢,夢見我變成了很多人。有賣早餐的阿姨,有學校的清潔工爺爺,還有……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在開槍。”
林默心髒一緊。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晚晚抱住爸爸的脖子,“但是那些人的感覺,還在我身體裏。我知道阿姨每天要凌晨三點起床和面,知道爺爺的腰傷是在工地摔的,知道那個開槍的人……他很快樂。他喜歡開槍。”
白薇的臉色變了。
“共情過度。”她低聲說,“她不只模仿行爲,還吸收了情感體驗。這是最危險的階段。”
林默抱起女兒:“我們先回家。”
“林先生——”
“給我24小時考慮。”林默說,“24小時後,我給你答復。”
他抱着晚晚走向電梯,蘇清雪默默跟上。
白薇站在走廊裏,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門後。然後她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
“他動搖了,但還沒決定。”
電話那頭,慕容雲海的聲音傳來:“正常。給他時間。另外,那幾家有動靜嗎?”
“趙家殘餘勢力昨晚試圖突襲學校,已經被清理了。但監測到王家和李家的人在江城出現,他們應該也收到了消息。”
“盯緊。在晚晚的事情上,我不允許任何人搗亂。”
“是。”
電梯裏,晚晚靠在爸爸肩上,小聲問:“爸爸,我是不是……有問題?”
“沒有。”林默抱緊她,“你只是特別。特別的孩子,需要特別的方式來長大。”
“那我會變成怪物嗎?”
“不會。”林默看着電梯鏡子裏女兒的眼睛,“爸爸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把你變成怪物。我保證。”
電梯到達一樓。
門打開時,大廳裏有三個人在等他們。
不是慕容家的人。
是三個穿着普通西裝、但站姿筆挺如軍人的男人。爲首的那個大約四十歲,國字臉,眼神銳利如鷹。他看到林默的瞬間,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一個訓練有素的警戒動作。
“林默先生?”國字臉開口,聲音低沉,“國家安全部,特別調查科。有點事,需要請您和您的女兒協助調查。”
他亮出證件。
黑色的封皮,金色的國徽。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