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白薇的黑色SUV準時停在別墅門口。
她今天沒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淺灰色職業套裝,長發在腦後挽成利落的發髻,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溫和而專業。副駕駛上放着一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箱體沒有任何標識,只有角落印着一個極小的雙螺旋DNA標志。
“林先生,蘇女士,早上好。”白薇下車,微微欠身,“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她的目光自然地掃過別墅外牆——那裏有至少四處隱蔽的監控探頭,她全看見了,但什麼都沒說。
“晚晚還在吃早飯。”林默站在門口,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評估需要多久?”
“基礎認知測試大約兩小時,腦波掃描一小時,如果一切順利,中午前就能結束。”白薇頓了頓,“但我需要先說明流程,征求你們的同意。”
她從手提箱裏取出一份紙質文件,封面上印着《神經認知評估知情同意書》。
林默接過,快速翻閱。條款專業而嚴謹,詳細列出了每一項測試的目的、可能的風險、數據保密協議。其中一條引起他的注意:
「第七條:在評估過程中,若發現受試者具有特殊神經認知模式,研究方有權在脫敏處理後,將匿名數據用於學術研究。」
“什麼是‘特殊神經認知模式’?”林默問。
“就是像晚晚這樣的情況。”白薇坦然道,“全球已知案例太少,每一例數據都極其珍貴。但我保證,所有數據都會去除個人身份信息,且僅用於非商業的學術研究。”
蘇清雪從屋裏走出來,眼睛微紅,顯然一夜沒睡好。她看了眼同意書,低聲問:“有危險嗎?”
“生理上絕對安全。”白薇認真地說,“所有設備都是非侵入式的,就像做腦電圖一樣。但心理上……評估過程可能會觸及一些晚晚平時回避的記憶或感受。如果她出現情緒波動,我們會立刻暫停。”
屋裏傳來腳步聲。
晚晚背着那個舊書包走出來,她已經換上了淨的校服——雖然今天不用上學。她的目光落在白薇身上,停留了三秒。
“白醫生。”晚晚突然開口,“你昨晚沒睡。你喝了三杯咖啡,但你還是頭痛。你的左手小拇指在微微顫抖,是家族遺傳的良性震顫嗎?”
白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還有,”晚晚歪了歪頭,“你手提箱裏的設備,有一台在持續發出24.7千赫的聲波。那是爲了擾可能的竊聽器,對嗎?”
林默看向白薇。
白薇深吸一口氣,摘下眼鏡擦了擦:“是的。晚晚,你觀察得很仔細。”
“這不是觀察。”晚晚說,“是‘知道’。我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
她用的詞是“知道”,不是“看到”。
白薇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變得極其專注:“晚晚,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嗎?”
晚晚想了想:“就像……我看到了你,然後我腦子裏就出現了關於你的事情。但不是用想的,是直接出現的。”
“像一道光?”
“像……打開了一本書。”晚晚努力形容,“書自己翻到了那一頁。”
白薇在手提箱的平板電腦上快速記錄着什麼,手指因爲興奮而微微顫抖。
“林先生,蘇女士,”她抬起頭,聲音裏有壓抑不住的激動,“我們現在可以去實驗室嗎?我保證,這是爲了幫助晚晚,不是爲了研究她。”
林默看向妻子。蘇清雪咬着嘴唇,最終點了點頭。
“爸爸一起去嗎?”晚晚問。
“當然。”林默牽起女兒的手,“爸爸一直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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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位於江城西郊的“慕容生物醫學研究中心”,一棟純白色的十二層建築,外觀簡潔現代。進入需要三重身份驗證:指紋、虹膜、以及一段聲紋密碼。
白薇一邊帶路一邊介紹:“這是慕容集團三年前建立的非營利性研究機構,主要方向是神經科學與認知障礙預。我是這裏的特聘主任。”
電梯直達地下三層。
門打開時,眼前的景象讓林默瞳孔微縮——這絕不是普通的醫學實驗室。
銀白色的走廊無限延伸,兩側是透明的玻璃隔間,裏面擺放着各種他從未見過的精密設備。有些隔間裏,穿着防護服的研究人員正在作全息投影界面,那些投影上流動的數據流快得肉眼難以捕捉。
更深處,有幾個隔間是完全不透明的黑色,門口有武裝警衛站崗。
“A區是公共研究區域,”白薇說,“我們要去的是S區,特殊區。”
她走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黑色金屬門。門自動滑開,裏面是一個環形大廳。大廳中央是一個半球形的透明罩子,罩子下是一張看起來非常舒適的躺椅,周圍環繞着上百個微型傳感器。
“神經鏡像觀測艙。”白薇介紹,“這是我們從瑞士定制的原型機,全球只有三台。它能實時監測大腦所有區域的鏡像神經元活動,精度達到毫秒級。”
晚晚好奇地看着那個透明罩子:“我要進去嗎?”
“是的,但不用緊張。就像躺下來看一場電影。”白薇看向林默和蘇清雪,“你們可以在隔壁的觀察室觀看全過程,有單向玻璃。”
觀察室是一個狹長的房間,一整面牆都是單向玻璃,正對着觀測艙。另一面牆上掛着十二塊顯示屏,分別顯示着腦波圖、心率、皮電反應等各項生理數據。
白薇的助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研究員,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主任,設備已經預熱完畢。但……”助手欲言又止。
“但什麼?”
“基礎校準的時候,我們發現觀測艙的傳感器陣列在自發調整參數。”助手推了推眼鏡,“它們好像……在適應什麼。我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白薇眼神一凝:“晚晚,你先坐進去,好嗎?”
晚晚點點頭,很配合地走到觀測艙裏,在躺椅上坐下。躺椅自動調整角度,讓她處於半臥的舒適狀態。傳感器像活物一樣緩緩降下,懸浮在她頭部周圍,但沒有接觸皮膚。
“開始基礎認知測試。”白薇戴上耳麥,“晚晚,放鬆。接下來你會看到一些圖像和視頻,你只需要自然地看就好。”
第一塊屏幕亮起,顯示出一系列幾何圖形:圓形、方形、三角形。
晚晚看着那些圖形,沒什麼反應。
傳感器數據平穩。
第二段視頻:一個人在做簡單的體動作——伸展、彎腰、跳躍。
晚晚的眼睛跟着視頻裏的人移動。
突然,一塊顯示屏上的數據開始劇烈波動——那是標記爲“運動皮層鏡像區”的監測圖。曲線像瘋了一樣上下跳動,峰值瞬間突破了儀器預設的上限。
“這不可能……”助手喃喃道,“這數值已經超過了職業運動員觀看專業動作時的激活水平十倍……”
第三段視頻:一段鋼琴演奏,演奏者在彈奏巴赫的《G小調小步舞曲》。
晚晚靜靜地聽着。
另一塊顯示屏炸了——這次是“聽覺-運動聯合區”。曲線不僅沖頂,而且開始出現一種規律的、分形的波動模式,就像……就像那些音符在直接驅動她大腦的運動指令。
“她在腦內彈琴。”白薇低聲說,“而且不是簡單的模仿,她在……優化指法。看這裏——”
她指向一塊次級屏幕,上面實時模擬着晚晚大腦對視頻中鋼琴家手指動作的“重演”。原本流暢的動作被分解成無數幀,每一幀都被微調:這個手指應該早0.03秒抬起,那個手腕的角度可以減少3度以節省力量……
優化後的虛擬演奏,效率比原版提升了百分之十七。
“停。”林默突然開口,“停下測試。”
“林先生,這才剛剛開始——”
“我說停下。”
白薇按下暫停鍵。所有屏幕定格。
觀測艙裏,晚晚轉過頭,透過單向玻璃看向觀察室的方向——她看不見裏面的人,但她知道爸爸在那裏。
“爸爸,”她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這個遊戲……有點好玩。”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孩子發現新玩具時的興奮。
但林默看到了別的東西。
在剛剛那段鋼琴測試的後半段,晚晚的手指在躺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那不是隨意的敲擊,那是完全同步的、優化後的鋼琴指法。
而且她的表情……在某個瞬間,她臉上浮現出一種專注到近乎冷漠的神情,就像她不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而是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極度專業的演奏家。
“白醫生,”林默轉身,“你們之前的三例‘海德格爾現象’案例,他們在測試中,也會優化看到的行爲嗎?”
白薇沉默了幾秒:“不會。他們只是精準模仿,就像鏡子。但晚晚……她不只是鏡子,她是‘智能鏡子’。她能照出瑕疵,然後自動修復。”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她的天賦,可能不是單純的神經認知異常。”白薇深吸一口氣,“可能涉及到更深的……腦結構層面的進化。”
她走到控制台前,調出一張三維腦部掃描圖——那是昨晚在學校偷偷給晚晚做的快速掃描。
“看這裏,晚晚的胼胝體——連接左右腦的神經纖維束——比普通人粗壯百分之四十。這意味着她左右腦的信息交換效率極高。”
“還有這裏,她的前額葉皮層,負責高級認知和決策的區域,表面積比同齡孩子大百分之三十。但更奇怪的是這個——”
她放大圖像的一角。
“這個部位,通常被稱爲‘腦島後部’,與自我意識、共情、身體感知有關。晚晚的這片區域,呈現出一種……分形結構。就像它被刻意折疊過,以容納更多的神經連接。”
蘇清雪抓住林默的手臂:“這是什麼意思?晚晚的大腦……不正常嗎?”
“不是不正常,”白薇搖頭,“是‘超常’。但這種超常,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她調出一段視頻,是某個檔案資料。
畫面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坐在類似的觀測艙裏。他面前播放着一段拳擊比賽視頻。
男孩看着看着,突然開始模仿視頻中拳擊手的動作——但不是簡單的模仿。他的動作更快、更精準、更致命。
然後,他突然停下,抱着頭尖叫。
“第七例‘海德格爾現象’患者,代號K。”白薇的聲音很輕,“他在一次測試中,模仿了一位特種部隊教官的徒手格鬥技巧。模仿得太好了,好到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個教官。”
“結果就是——他的自我認知被短暫覆蓋了。他醒來後,花了三個月才重新確認‘我是誰’。”
視頻裏,男孩被注射鎮靜劑,在擔架上抽搐。
“晚晚現在還能分清‘學來的’和‘自己的’,”白薇看向玻璃那頭的女孩,“但她的天賦太強了。如果有一天,她接觸到某個‘人格強度’極高的人,或者某種極其復雜精密的技能體系……”
“她可能會被‘吸進去’。”
觀察室裏一片死寂。
只有儀器低沉的嗡鳴。
晚晚在觀測艙裏坐起來,隔着玻璃問:“白醫生,我還可以繼續嗎?我想看更多。”
她的眼神清澈,充滿好奇。
但林默知道,這份好奇,可能是一把能打開寶藏、也能放出惡魔的鑰匙。
“今天到此爲止。”他說。
“可是爸爸——”
“我說,到此爲止。”
晚晚低下頭,不說話了。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還在無意識地重復着剛才看到的鋼琴指法——優化版的。
白薇關閉所有設備,走到林默面前:“林先生,我需要和您單獨談談。”
“在這裏說。”
“不,”白薇看了一眼蘇清雪和晚晚,“有些事,您可能不希望她們現在聽到。”
林默盯着她看了三秒,點頭:“清雪,你帶晚晚去休息室等我。”
蘇清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牽着晚晚離開了。
門關上後,白薇從手提箱裏取出一份加密檔案,遞給林默。
“這是慕容先生讓我轉交給您的。他說,您看了之後,就會明白我們真正的目的。”
檔案封面上印着一個標志:一條銜尾蛇,蛇身由無數細小的雙螺旋構成。
標志下方有一行字:
「九鎖計劃——終極進化協議」
林默翻開第一頁。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他以爲這輩子不會再看到的名稱。
那個五年前,在敘利亞地下,他親手摧毀的。
「Project Osiris」
奧西裏斯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