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安的車是兩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但林默一眼就看出改裝痕跡:防彈玻璃、加固底盤、以及車內至少三處隱蔽的武器槽。
國字臉自稱“陳隊”,坐在副駕駛。開車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後視鏡裏能看到他耳朵裏塞着微型耳麥,顯然在和後方保持聯絡。
另一輛車裏,蘇清雪和晚晚被“請”了上去,但態度很客氣。
“林先生不必緊張,”陳隊透過後視鏡看着林默,“只是例行詢問。最近江城有些異常情況,我們接到上級指示,需要排查所有相關人員。”
“什麼異常情況?”
“這個暫時不能透露。”陳隊頓了頓,“不過您昨晚在實驗小學的行爲,我們已經掌握了全部監控。以一敵七,非致命制服,專業水準相當高。能問問您的背景嗎?”
“退役軍人,自學過一些術。”
“哪支部隊?”
“已經解散的部隊。”林默平靜地說,“番號保密。”
陳隊沒有追問,只是從手套箱裏取出一台平板電腦,劃了幾下,遞給林默。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簡報,標題是「“鏡面”事件匯總報告」。
簡報裏列出了過去三年,全球十二起與“高智商兒童異常能力”相關的案件。其中六起涉及兒童展現出超越年齡的專業技能——如六歲精通外科手術流程、八歲破解軍方加密系統等。
另外六起,則是這些兒童相繼失蹤或死亡。
“最後一起發生在兩個月前,”陳隊說,“韓國首爾,一個九歲男孩在參觀軍事博物館後,回家用樂高積木搭建出了一台功能完整的電磁炮模型——原理完全正確,只是等比例縮小。三天後,男孩在家中毒身亡,警方定性爲‘意外誤食清潔劑’。”
他轉頭看向林默:“但我們查過,那孩子家裏本沒有那種清潔劑。”
車子駛入一個不起眼的政府大院,停在一棟老式辦公樓前。樓裏很安靜,走廊上偶爾有穿着制服的人員匆匆走過。
陳隊把林默帶進三樓的詢問室,蘇清雪和晚晚則在隔壁的休息室——那裏有玩具和圖畫書,顯然不是第一次接待兒童。
詢問室很簡單,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角有個攝像頭。
“林先生,我就直說了。”陳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我們關注您女兒蘇晚晚,已經有一個月了。實驗小學的異常事件報告、心理診療室的記錄、以及昨晚的監控,我們都看過了。”
“你們監視我女兒?”
“保護性監控。”陳隊糾正,“從她三個月前在數學課上,用三種不同方法解出大學級別的拓撲學問題開始,她就進入了我們的視線。”
他打開另一個文件夾,裏面是晚晚這學期的所有作業本、試卷、甚至草稿紙的掃描件。
“我們請中科院的專家分析過。她的解題思路不是‘學習’來的,是‘推演’出來的。就像她的大腦裏有一個超級計算機,能瞬間窮舉所有可能性,然後選出最優解。”
陳隊抽出一張草稿紙,上面是晚晚隨手畫的幾何圖形:“看這個,她用五條直線分割一個圓,得到了二十一個區域。這是已知的平面幾何最優解,但她沒有用任何公式,純粹是‘看’出來的。”
“所以呢?”林默問,“聰明也是罪?”
“聰明不是罪,但她的‘聰明’方式,和‘鏡面’事件裏的其他孩子高度相似。”陳隊身體前傾,“林先生,您聽說過‘神經元超頻共振’嗎?”
林默搖頭。
“這是一種理論假設:當人類大腦的鏡像神經元集群以某種特定頻率共振時,會短暫進入‘超學習狀態’。在這個狀態下,人能看到事物之間的深層聯系,能瞬間理解復雜的系統,甚至……能‘閱讀’他人大腦中存儲的技能信息。”
“像心靈感應?”
“不,更像是……無意識的深度學習。”陳隊說,“但這種狀態極不穩定,會導致大腦過熱、神經損傷、以及最危險的——自我認知解構。”
他調出一段視頻,是某個實驗室的監控。
畫面裏,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滾動的二進制代碼。女孩盯着代碼看了三分鍾,然後開始在鍵盤上敲擊——她敲的不是代碼,而是一段完整的交響樂樂譜。
“這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林默問。
“她連續72小時無法停止‘閱讀’周圍人的技能。”陳隊的聲音低沉下來,“醫生、護士、清潔工、甚至來看她的父母……每一個靠近她的人,他們的專業技能、生活習慣、甚至肌肉記憶,都會被她無意識吸收。最後她的大腦過載,癲癇發作,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可能永遠醒不過來。”
詢問室陷入沉默。
“晚晚現在處於早期階段,”陳隊說,“她的能力還在萌芽期,但已經顯露出失控的苗頭。我們需要在她徹底‘打開’之前,找到控制方法。”
“所以你們找上了我。”
“因爲您是她的父親,而且……”陳隊頓了頓,“我們的檔案顯示,您在五年前,曾經參與過一次代號‘燭龍’的絕密行動。行動目標,是摧毀某個境外非法人體實驗設施。”
林默眼神一凝。
“那個設施的研究方向,就是‘人工誘導神經元超頻共振’。”陳隊直視他的眼睛,“您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能力的危險性。”
五年前的記憶碎片涌上來。
敘利亞,沙漠深處的地下基地。那些被鎖在維生艙裏的孩子,眼睛空洞地睜着,大腦被接入復雜的神經接口。研究人員試圖用電磁脈沖強行“激活”他們的鏡像神經元,結果制造出了一批批精神崩潰的實驗體。
林默帶隊突襲那個基地時,親眼見過最慘烈的景象: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因爲吸收了太多互相沖突的戰鬥技能,身體在無意識地同時做出格鬥、射擊、駕駛、拆彈等動作,最後肌肉撕裂、骨骼斷裂,在劇痛中死去。
男孩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是誰?”
“你們想怎麼做?”林默的聲音沙啞。
“。”陳隊說,“我們提供保護和技術支持,您和慕容家配合,找到穩定晚晚狀態的方法。但有一個條件——”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樓下院子裏正在玩跳格子的晚晚。
“所有研究成果,必須由國家監管。這種能力如果被濫用,後果不堪設想。”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考慮。”
“可以,但時間不多。”陳隊走回桌邊,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據我們的監測,晚晚的神經元共振頻率,在過去一周提升了百分之三百。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個月,她就會進入‘完全覺醒’狀態。”
“到那時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陳隊坦白,“全球沒有一例自然覺醒的‘完全體’存活記錄。那些失蹤的孩子,很可能都在覺醒過程中……崩潰了。”
詢問室的門被敲響。
一個年輕女警探進頭來:“陳隊,晚晚那邊……有點情況。”
隔壁休息室。
晚晚坐在地板上,周圍散落着拼圖碎片。她手裏拿着最後幾片,卻沒有看拼圖板,而是閉着眼睛。
那些碎片在她手中,正自己移動。
不是魔法,是極其細微的手指顫動——每片碎片都被她的指尖以幾乎看不見的幅度調整角度、位置,然後“咔”一聲,精準地落入該在的位置。
三十秒內,一幅一百片的星空拼圖,在她閉眼的情況下,完成了。
蘇清雪捂着嘴,不敢出聲。
晚晚睜開眼睛,看着完成的拼圖,小聲說:“媽媽,拼圖在告訴我它們該去哪。”
“什麼?”
“就像……每片碎片都有一個聲音。”晚晚指着那些碎片,“這個說‘我該在左上角’,那個說‘我該挨着藍色的那片’。我只要聽,就知道了。”
她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林默和陳隊,眨了眨眼:“爸爸,這個叔叔……他腰後面有槍。是一把92式,但改裝過,扳機行程縮短了2毫米。”
陳隊的手瞬間按向腰間。
“還有,”晚晚繼續說,“叔叔的右肩比左肩低3度,是舊傷。你每次抬手超過肩膀高度時,會不自覺地皺眉,因爲會疼。”
她站起來,走到陳隊面前,仰頭看着他:“但是叔叔,你現在不應該皺眉。因爲我爸爸不會傷害你,你也不會傷害我。所以你可以放鬆,你的斜方肌太緊張了,晚上會睡不好。”
陳隊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默走過去抱起女兒:“晚晚,我們回家。”
“林先生,”陳隊叫住他,“記住,時間不多了。還有,小心九大家族裏……不想的人。我們已經監測到,至少有兩家的代表,在暗中接觸國際買家。”
“什麼買家?”
“對‘完美鏡像體’感興趣的買家。”陳隊聲音沉重,“有些人相信,這種能力可以批量制造超級士兵、天才科學家、或者……完美的人形武器。”
“開價多少?”
“最新的暗網拍賣,起拍價:五十億美元。”
林默抱着女兒的手收緊了一分。
“另外,”陳隊補充,“慕容雲海沒有告訴你全部。九大家族的‘拼圖’裏,有一塊是‘限制器’——不是穩定器,是能徹底關閉這種能力的裝置。而那塊拼圖,在二十年前就失蹤了。”
“誰拿走的?”
“不知道。但據線索,那個人不想讓奧西裏斯計劃成功。他可能認爲,這種能力本身就不該存在於世。”
陳隊最後看了一眼晚晚:“保護好她。在有些人眼裏,她是希望。在另一些人眼裏,她是必須銷毀的異常。”
離開政府大院時,天色已近黃昏。
晚晚在車裏睡着了,頭靠在蘇清雪肩上。她的呼吸很輕,但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動着,像在夢裏繼續“聽”着什麼聲音。
蘇清雪緊緊握着女兒的手,眼淚無聲滑落。
“林默,”她低聲說,“我害怕。”
“我知道。”
“我怕有一天,晚晚會不認識我,不認識她自己。我怕她變成……另一個人。”
林默握住妻子的手:“不會的。我發誓,不會的。”
但他的手機在這個時候震動。
一條加密信息,來自一個他以爲永遠不會再聯系的號碼。
信息只有三個字:
「限制器在我手裏。」
發信人代號——
「銜尾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