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迷霧林深處走,霧氣就越發濃重,仿佛有實質般纏繞在周身,連月光都被濾成了朦朧的白影。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古老的氣息,混雜着苔蘚的溼腥與某種不知名花朵的冷香,讓人心頭發沉。
阿竹憑着過人的直覺辨認方向,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布滿了尖銳的碎石和盤錯節的老樹。他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扶一把身後的沈寒洲,少年的手掌溫熱,帶着山野草木的粗糙感,總能在沈寒洲踉蹌的前一刻穩穩托住他。
“還有多久?” 阿竹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飄忽,他的額角滲出細汗,後背的傷口被牽扯得隱隱作痛,但他沒吭聲。
沈寒洲停下腳步,仰頭望向前方。霧氣深處,隱約能看到一片影影綽綽的輪廓,像是連綿的石牆。他從懷中摸出那塊 “玄” 字玉佩,玉佩在霧中竟泛起淡淡的瑩光,朝着那片輪廓的方向微微發燙。
“快到了。” 沈寒洲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也多了幾分篤定,“前面就是紫影教的禁地,‘隕星台’。”
阿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覺得那片輪廓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壓抑,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讓人莫名心慌。“這裏…… 以前是什麼的?”
“據說是上古時期隕星墜落之地,紫影教的人認爲這裏藏着禁忌的力量,常年派人看守,卻從不敢輕易踏足。” 沈寒洲解釋道,目光落在玉佩上,“但他們不知道,這裏真正的秘密,是能淨化天下奇毒的‘玄冰草’。”
阿竹這才明白,他要找的是能解 “蝕骨紫焰” 的藥草。他攥緊了手裏的柴刀 —— 那把從腐心沼撿回來的舊刀,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武器:“那我們怎麼進去?他們不是看守很嚴嗎?”
沈寒洲沒有回答,只是帶着他繞到石牆側面。那裏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裂縫兩側的石壁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在霧中泛着暗紫色的光,像是活物的眼睛。
“從這裏進去。” 沈寒洲率先側身鑽了進去,阿竹緊隨其後。
穿過裂縫的瞬間,阿竹只覺得一股寒意撲面而來,比迷霧林深處的溼冷更甚,像是鑽進了冰窖。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 霧氣在這裏稀薄了許多,露出一片巨大的石台,石台中央矗立着一塊高聳的黑色隕石,表面坑坑窪窪,卻泛着幽冷的光澤。
石台周圍散落着許多殘破的石像,大多缺頭斷臂,姿態扭曲,像是在承受極大的痛苦。空氣中那股冷香更濃了,仔細看去,石像的縫隙裏竟生長着一種通體雪白的小草,葉片上凝結着細碎的冰晶,正是沈寒洲所說的玄冰草。
“找到了。” 沈寒洲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快步走向最近的一叢玄冰草。
可他剛邁出兩步,腳下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那些散落的石像竟 “咔嚓” 作響,緩緩抬起了頭 —— 它們的眼眶裏沒有眼珠,只有空洞的黑洞,此刻卻燃起了幽綠的火焰。
“不好!是守台傀儡!” 沈寒洲低喝一聲,將阿竹猛地拽到身後。
那些石像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邁開沉重的步伐朝他們撲來。它們的動作僵硬卻力大無窮,每一步都讓石台震顫,石拳揮出時帶着呼嘯的勁風,刮得人臉生疼。
阿竹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沒想過石頭也能活過來。沈寒洲卻已拔劍出鞘 —— 那把劍不知何時出現在他手中,劍身狹長,泛着冷冽的銀光,顯然不是凡品。
“你去摘玄冰草,這裏我來擋!” 沈寒洲的聲音在傀儡的咆哮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身形一晃,已與最前面的傀儡纏鬥在一起。
劍光與石拳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聲。沈寒洲的動作依舊迅捷,劍光如匹練般交織,可他口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再次崩裂,鮮血順着衣襟滴落,落在石台上,瞬間被吸收,竟讓那些傀儡眼中的綠火更盛了幾分。
“你撐得住嗎?” 阿竹急道,卻也知道此刻不能分心。他咬緊牙關,避開撲來的傀儡,朝着玄冰草的方向跑去。
離得近了,阿竹才發現那些玄冰草周圍縈繞着淡淡的寒氣,葉片上的冰晶一碰就化,卻帶着刺骨的涼意。他剛想伸手去摘,腳下突然一軟,整個人竟朝着石像群中滑去!
“小心!” 沈寒洲眼疾手快,一劍退身前的傀儡,回身擲出一枚石子,精準地打在阿竹腳邊的石縫裏。
阿竹借着這股阻力穩住身形,卻也暴露在另一個傀儡的攻擊範圍內。那傀儡的石拳帶着風聲砸來,阿竹避無可避,只能下意識地舉起柴刀去擋。
“鐺!” 柴刀與石拳相撞,阿竹只覺得手臂一陣發麻,柴刀險些脫手。他被震得連連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隕石上,疼得眼前發黑。
就在這時,他懷裏的玉佩 —— 那塊之前忘了還給沈寒洲、被他隨手揣着的 “玄” 字玉佩,突然發燙起來。一股暖流順着口蔓延至全身,後背的劇痛竟減輕了不少。更奇怪的是,那塊黑色的隕石在玉佩的光芒下,竟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那些圍攻沈寒洲的傀儡像是受到了驚嚇,動作瞬間遲滯,眼中的綠火也黯淡了幾分。
沈寒洲抓住這個機會,劍勢陡然凌厲起來,劍光如瀑,瞬間斬斷了兩個傀儡的手臂。他看向阿竹,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你……”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阿竹也懵了,他低頭看着懷裏發燙的玉佩,又看了看那塊發光的隕石,突然想起沈寒洲說過這裏是隕星墜落之地,“難道這隕石和你的玉佩……”
話音未落,那些傀儡像是被徹底激怒,發出刺耳的嘶吼,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的攻勢比之前更猛。沈寒洲雖有喘息之機,卻也已是強弩之末,玄力在快速消耗,臉色越來越蒼白。
阿竹看着他搖搖欲墜的身影,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玄冰草,心中一橫。他猛地抓起玉佩,朝着隕石跑去,同時大喊:“沈寒洲!我試試!”
他不知道自己要試什麼,只覺得這隕石和玉佩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系。他跑到隕石前,將發燙的玉佩緊緊按在隕石表面。
就在兩者接觸的瞬間,異變陡生!
隕石爆發出耀眼的金光,將整個隕星台照得如同白晝。阿竹只覺得一股龐大的力量涌入體內,順着血脈奔流,他甚至能聽到某種古老的吟唱聲在耳邊響起。那些撲來的傀儡在金光中如同冰雪消融,迅速化爲齏粉。
沈寒洲被這股力量推開,踉蹌着後退幾步,驚愕地看着阿竹。少年的身影在金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他的眉心竟緩緩浮現出一個與玉佩上相同的 “玄” 字印記,一閃而逝。
金光持續了約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散去。隕星台上的傀儡已消失無蹤,只剩下滿地的石屑。阿竹脫力地癱坐在隕石旁,大口喘着氣,懷裏的玉佩恢復了溫潤,不再發燙。
沈寒洲走上前,看着他眉心尚未完全褪去的淡金色印記,眼神復雜難辨:“你…… 到底是誰?”
阿竹搖搖頭,他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他看向那叢玄冰草,此刻在經歷了金光洗禮後,葉片上的冰晶更加晶瑩,散發着誘人的光澤。“先摘藥草吧。”
沈寒洲這才回過神,快步上前摘下幾株玄冰草,毫不猶豫地放入口中咀嚼。一股清涼的氣息順着喉嚨滑下,瞬間壓制住了體內翻騰的毒素,口的疼痛也減輕了許多。他能感覺到,流失的玄力正在緩慢恢復。
“有效。” 沈寒洲鬆了口氣,看向阿竹的目光柔和了許多,“剛才…… 多謝你。”
這是他第一次對阿竹說謝謝,語氣雖淡,卻帶着真誠。阿竹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做什麼,都是這玉佩和隕石的功勞。”
沈寒洲卻盯着他的眉心,沉默了片刻:“那印記,是玄天門的標志。”
“玄天門?” 阿竹又是一臉茫然。
“與紫影教對立的修行門派,我便是玄天門的人。” 沈寒洲緩緩道,“玄天門的弟子,眉心會有‘玄’字印記,可你的印記…… 卻比尋常弟子的更純粹。” 他頓了頓,看着阿竹,“你當真從小在青嵐谷長大?從沒離開過?”
“是啊,” 阿竹點頭,“張婆婆說我是她撿來的,襁褓裏除了幾件舊衣服,什麼都沒有。”
沈寒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帶着幾分困惑。難道這少年與玄天門有某種淵源?可他身上沒有絲毫玄力波動,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山野少年。
就在這時,隕星台外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正是紫影教的人!顯然,剛才的金光驚動了他們。
“他們來了!” 阿竹臉色一變,握緊了柴刀。
沈寒洲卻顯得很平靜,他走到隕石邊,伸手觸摸着冰冷的石面:“隕星台有傳送陣,能直接離開迷霧林。”
“傳送陣?” 阿竹眼睛一亮。
沈寒洲點頭,在隕石底部摸索了片刻,按下一塊不起眼的凸起。只聽 “咔嚓” 一聲,隕石側面緩緩露出一個丈許寬的石門,門內是旋轉的光暈,隱約能看到另一邊的景象。
“進去。” 沈寒洲示意阿竹先走。
阿竹卻看着他:“你不和我一起?”
“我要引開他們,” 沈寒洲的目光投向石台外,“紫影教的教主親自來了,他的目標是我,不能讓你被牽連。”
阿竹這才感覺到,石台外那股壓抑的氣息越來越濃重,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紫影教徒都要可怕。他咬了咬牙:“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聽話!” 沈寒洲的語氣重了幾分,“你在青嵐谷好好待着,等我處理完事情,會去找你。”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玉符,塞到阿竹手裏,“這是玄天門的傳訊符,遇到危險捏碎它,會有人來救你。”
阿竹看着手裏的玉符,又看了看沈寒洲決絕的眼神,心裏像被什麼堵住了。他知道沈寒洲說得對,自己留下來只會拖後腿,可讓他就這麼走了,他又實在不甘心。
“那你…… 一定要來找我。” 阿竹的聲音有些發顫。
沈寒洲看着他泛紅的眼眶,心中微動,點了點頭:“一定。”
他推了阿竹一把,將他送進傳送陣:“記住,別告訴任何人你見過我,也別輕易動用剛才的力量。”
阿竹還想說什麼,傳送陣的光暈突然變得強烈起來,將他包裹。他最後看到的,是沈寒洲轉身走向石台外的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手中的長劍泛着冷冽的光。
光暈散去,石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兩個世界。
阿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次站穩時,發現自己竟站在一片陌生的山林裏。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溫暖而明亮,與迷霧林的陰冷截然不同。
他低頭看着手裏的傳訊符和那塊 “玄” 字玉佩,耳邊仿佛還能聽到沈寒洲的聲音。
青嵐谷的方向在身後,而前路,卻通向一個他從未想過的世界。
阿竹握緊了手中的玉符,深吸一口氣,朝着遠離青嵐谷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沈寒洲能不能躲過紫影教教主的追,也不知道自己未來會遇到什麼,但他相信,沈寒洲一定會去找他。
他們的故事,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