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的正堂裏,燭火明亮,卻照不暖人心。
文書被戶部侍郎重重一擲,“啪”地摔在沈玉成腳邊,紙頁四散,像一群受驚的白蝶。
衆官員齊齊垂首屏息,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戶部侍郎負手而立,目光如冰:“沈員外郎近來手眼通天,連吏部考績都能上一腳?”
沈玉成臉色驟然煞白,指節在袖中攥得發白,躬身道:“大人明鑑,下官不敢!定是有人誣陷!”
“夠了。”戶部侍郎拂袖打斷,聲冷如刀,“今起,漕運冊籍都由你復核,也好收收心。”
堂上竊竊私語如蚊鳴,沈玉成口一悶,喉間發緊,臉上由白轉青,卻只能壓住火氣,低低應了一聲“是”。
此時,永昌伯府的花廳裏,茶香氤氳,花影婆娑。
葉嬌嬌坐在衆貴婦之間,指尖不自覺地摩挲着新制的雲錦衣袖,金線在光下微微閃爍,卻照不出她心底的局促。
她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風雅集,像誤入錦繡叢中的一株野草,處處覺得扎眼。
“沈夫人這是頭一回參加咱們的聚會吧?”
一位貴婦抿唇輕笑,語氣輕柔,卻字字帶刺,“料子倒是時興,可惜織金線的手法粗糙了些。”
另一位搖着檀香扇,慢悠悠補了一刀:“續弦終究難爲,沈夫人,聽說連婚書都是後補的?”
笑聲細碎,像進耳膜。
葉嬌嬌猛地起身,茶盞被她袖口帶翻,“哐當”一聲滾落在地,茶水濺溼了裙擺。
她的指尖發顫,聲音也跟着抖:“我家中還有事,先告辭了。”
說完,葉嬌嬌幾乎是逃一般地離了花廳,留下身後若有若無的目光與低笑。
夜色沉沉,沈府臥房內,妝奩傾倒,珠釵滾落一地,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葉嬌嬌撲在床榻上痛哭失聲,雙手死死揪住錦被。
“那些賤人……竟敢笑我是外室扶正!”
她嘶聲喊着,眼淚順着鬢角滑落,滴進枕間,“我也是書香門第出身,嫁入沈家是門當戶對,憑什麼還要受這般羞辱!”
“蠢婦!”沈玉成推門而入,怒不可遏,手中的花瓶應聲碎裂,瓷片四濺,“我在衙門已經顏面盡失,回家還要聽你哭喪!你就不能給我省點心?”
權哥兒被嚇得縮在角落,小手攥着衣角,淚水漣漣,不敢出聲。
“你嚇壞我兒,我與你拼命!”
葉嬌嬌猛地撲上去,指甲幾乎要挖到沈玉成的臉上。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沈玉成狠狠瞪了母子一眼,眼中滿是不耐與厭惡,甩門而去。
葉嬌嬌抓起銅鏡,朝門框砸去。
“哐”的一聲巨響,震得燭火搖晃,碎成一地銀光。
她癱坐在地上,看着滿地狼藉,只覺得心也像這鏡子一樣,裂成了無數片。
次,沈府廚房內,蒸汽氤氳,油鍋輕響。
盧氏冷笑着將賬冊丟到廚娘面前,手指重重敲着灶台,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
“每的燕窩縮成三一回,你當我老眼昏花?這點手腳也敢在我面前耍?”
廚娘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發顫:“老夫人,是少夫人吩咐減了用度,說要攢錢修葺祠堂……奴婢、奴婢不敢做主啊。”
葉嬌嬌急匆匆推門而入,鬢發微亂,還未來得及開口解釋,盧氏已將賬冊“啪”地丟進洗菜盆。
水花濺起,打溼了她的裙邊。
“好個賢惠兒媳!連口吃的都要克扣!”
盧氏的笑裏滿是譏諷,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葉嬌嬌臉上。
“小門小戶出來的,就是上不得台面!吃穿用度都透着寒酸,如今倒學會了當家作主,苛待起老身來了?”
葉嬌嬌的臉色瞬間慘白,唇瓣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被盧氏的氣勢壓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着盆中浸溼的賬冊,只覺得一陣無力,仿佛所有的委屈與努力,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廚房裏蒸汽翻滾,魚肉的鮮香彌漫在空氣裏。
葉嬌嬌定了定神,剛要開口解釋賬冊的事,忽然聞到那股腥味,口猛地一緊,胃裏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臉色“唰”地變得蒼白,轉身沖向廚房門口,一陣嘔。
盧氏皺眉,冷哼道:“怎麼,連魚都嫌寒酸了?”
葉嬌嬌擺着手,勉強直起身,對身邊的丫鬟急促道:“快……快去請大夫!”
丫鬟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外跑。
盧氏狐疑地盯着她,心中雖有不滿,但見葉嬌嬌額頭沁出細汗,面色虛弱,也暫時收了聲。
片刻後,大夫匆匆趕來,在堂中爲葉嬌嬌把脈。
屋裏一片寂靜,只有診脈時的細微呼吸聲。
大夫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笑意浮上眉梢:“恭喜夫人,是喜脈!”
葉嬌嬌愣住,指尖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不敢置信,隨即涌上復雜的情緒:驚訝、喜悅,還有些許不安。
她昨才和沈玉成鬧了一通,今便查出了喜脈,心中不禁有些忐忑,不知沈玉成會是什麼反應。
盧氏的臉色瞬間變了,眉頭擰成一團,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
她盯着葉嬌嬌的腹部,半晌才冷冷道:“哼,既是有了喜,那就安生些,莫要整出門去!”
說罷,盧氏起身,拂袖而去。
葉嬌嬌垂下眼,握緊了帕子,心中暗暗慶幸:這孩子,來得也真是時候,替她免了和婆母之間的一場爭執。
待沈玉成回府,聽聞葉嬌嬌再次懷孕一事,頓時喜出望外,仿佛這些天生出的嫌隙瞬間便被彌補了。
葉嬌嬌沒想到沈玉成對自己懷孕的事感到如此開懷,頓時趁勢撒嬌。
“夫君,今婆母怪我把她的補品減了,拿我撒氣呢!如今府裏由我當家,咱們又再有了孩子,這些沒必要的補品,我便想着節省一點開支,後要用銀子的地方還多着呢!”
“嬌嬌真會替夫君着想,你做得對!老太太身體健壯,整吃那麼多補品作甚!”
沈玉成不以爲然道,“母親那邊,我與她說道說道便是,嬌嬌,你如今有了身子,莫要動氣!”
“嗯,還是夫君待我最好了……”
葉嬌嬌倒入沈玉成懷中,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夫君,別院那兒的修葺也差不多了,我尋思着,改你得空了,和你去看看。”
葉嬌嬌忽然提起“別院”,沈玉成愣了愣,卻很快恢復了神色,“呃……好,你說幾時去便幾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