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窗半掩着,午後的陽光斜斜灑進來,落在案幾上,映出一層淡淡的金輝。
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花香味,安靜得仿佛連塵埃飄下的聲音都能聽見。
蘇晚左手扶着額頭,手裏的書正看得入迷。
海棠推門進來,手裏捧着幾本賬冊。
她把賬冊輕輕放在案上,細聲道:“小姐,幾家新鋪子已經籌備妥當,只待擇開張了。我讓各個鋪子的掌櫃做了盤點,這幾本賬冊,您過過目。”
蘇晚停了停,抬頭笑道:“咱們‘大總管’親自管着的賬目,自是沒有問題的,不必看了。”
海棠面上一熱,“小姐,您可別取笑我了……我這剛剛上手,難免有錯漏,還望東家多多包涵!”
“俗話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若有錯漏,倒是‘爲師’的錯了!”
蘇晚拾起一支書籤,放進書中,問道:“五月出門已有數,可有書信回來?”
“還未。”海棠笑道:“小姐,您的眼光可真好,五月這‘少東家’當得是越來越像樣了!他如今爲了這批藥材,還和周掌櫃親自去白馬縣親自采買,着實是越來越靠譜了。”
“五月在落英谷多年,對藥材的品質再了解不過,有他把關,這批藥材定能如期交付。如今北地多有寒,很快便會有時疫流傳,早些做準備,不至於到時手忙腳亂。”
蘇晚欣慰一笑。當初她只讓五月大膽去做這“少東家”,沒想到他竟發揮超常,如魚得水,把貨棧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
“總之,把貨棧的事情交給他,您就可以安心了……對了,還有……”
海棠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下降了幾度,卻在重要的關頭戛然而止。
海棠欲言又止的模樣引起了蘇晚的注意,“你這丫頭,有何不可直言?吞吞吐吐作甚?”
海棠像是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從懷裏摸出一物遞給蘇晚,小聲道:“小姐,方才我在整理舊物時,發現了這個。”
那是一枚樣式陳舊、質地普通的玉佩,顏色暗沉,邊緣處甚至有細微的缺口。
蘇晚的視線在玉上停住,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
那是沈玉成當年親手系在她腰間的物件,他曾說,“願你平安順遂。”
如今這四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從記憶深處直直了進來。
她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玉面,寒意順着血管蔓延至心口。
她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淡聲道:“你先下去吧。”
海棠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是點頭應聲退下。
門輕輕合上,書房再次歸於寂靜。
蘇晚坐在榻上,目光落在手中的玉佩上,指腹緩緩摩挲着,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衡量。
幾後,沈府別院。
曾經被大火燒毀的院落,如今修葺一新,朱紅的門楣閃着鮮亮的光澤。
街角的陰影裏,蘇晚戴着帷帽,青禾站在她身側。
那夜,若不是海棠和五月來得及時,她早已成了一縷孤魂。
“夫人,走吧,別看了。”青禾壓低聲音,語氣中帶着幾分擔憂。
蘇晚抬手,目光卻牢牢鎖在不遠處緩緩駛來的馬車。
那車停在別院門前,車簾掀開,沈玉成的身影先出現在視野中。
他轉身,伸出手,聲音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夫人,仔細腳下。”
葉嬌嬌扶着他的手緩緩下車,腹部微微隆起,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柔和得像一層光暈。
沈玉成小心翼翼地護着她,生怕她有一絲閃失。
這一幕落在蘇晚眼裏,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剜着她的心。
她的指節在袖中緩緩收緊,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推開。
病榻上,她孤立無援地蜷縮着,冰冷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割着皮膚。
窗外大雪紛飛,她的世界裏沒有一絲溫度。
那時的她,等來的不是他的救助,而是敞開的窗戶、熄滅的炭盆。
“沈玉成,你欺我太甚……”蘇晚在心底低語,聲音冷得像從冰縫裏擠出來。
她想起那個冰冷的雪夜,那朵殷紅的晚山茶。
她告訴過自己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可她知道,活下去並不只是苟活,而是要讓那些曾踐踏她的人,付出代價。
蘇晚猛地轉身,“青禾,我們走。”
青禾立刻跟上,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陰影中。
回到鎏光閣,蘇晚摘下帷帽,徑直走到案幾前。
她將那枚玉佩放在桌上,靜靜地看了片刻,眼底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她想起那年春,他在花樹下爲她系上玉佩,笑得溫柔。
那時的她信了,信他會護她一生。可如今,一切都成了笑話。
下一瞬,她的手猛地收緊,玉佩在掌心裏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她將玉佩高高舉起,再狠狠砸下。
“啪——”
清脆的聲響在靜謐的房間裏炸開,玉片四散飛濺,如她早已支離破碎的舊情。
“舊情舊物,皆如此玉。”
她低聲呢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從此,唯恨而已。”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拂動案上的書頁,卻吹不散她眼底的寒意。
就在這時,小廝卻來通傳,說是季三通來了,正在前廳等候。
蘇晚連忙收起悲憤之色,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大步朝前廳而去。
到了前廳,只見季三通端坐在客座上,仔細打量着四周的布置,頻頻頷首。
“通叔,你來了!”蘇晚徑直走到季三通的面前,“您有事找我,派人喚我去便好,怎地還親自跑一趟……”
季三通連忙站起身來,“小姐,你貴人事忙,如何能叫你奔波……”
“坐下說。”蘇晚連忙扶着季三通坐下,隨即又問道:“您在翠竹苑住得可習慣?仆從可還順心?可有何短缺?若有什麼需要,盡管派人告知海棠置辦……”
這連珠炮似的提問飽含關切,季三通聽得心頭一暖,連忙笑道:“小姐,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擔心。下人們伺候得也好,也沒什麼缺的……”
季三通頓了頓,又道,“只是小姐如此厚待,我實在受之有愧。這幾閒居無事,倒讓我心裏不安。若小姐不嫌棄,我願爲小姐出一份力……”
蘇晚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通叔不必如此,您與父親情同手足,於我而言,與親叔父無二。再說了,如今還不是您出面的時候……還請您安心在翠竹苑休養,靜待時機,我定會替您和父親討回公道!”
季三通看着她那堅定的眼神,知曉她心中盤算之事,只好微微頷首,“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憑小姐吩咐!”